雾城的雨,一下就带着腥气。
不是春雨,是尸水,是怨气,是无数含冤而死的人,流在阳间的眼泪。
旧城区那栋八层高的老楼,早就成了本地人嘴里的凶楼。天一黑,连条野狗都不敢往楼下钻。
附近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句比一句阴寒,把恐怖氛围直接拉满:
“你们晓得不?前几天,那楼上跳下来个娃!才十六七岁!头先着地,脑浆溅了一地,收尸的都不敢看!”
“那娃怪可怜的,一身白,头发白,皮肤白,连眼珠子都淡得吓人……是个白化病娃。”
“听说死前还戴着耳机,循环放一首歌,叫什么……丁达尔?那歌现在成了索命曲!谁在这栋楼附近放,谁准倒霉!”
“那天晚上我听见了,歌声飘得满楼都是,幽幽的,像鬼哭,然后‘嘭’的一声,世界都安静了。”
“现在一到半夜,楼道里就有脚步声,轻轻的,轻轻的,一直往八楼走……还有歌声,《丁达尔效应》,一遍又一遍。”
“活人敢在夜里经过那楼下,影子都会被那娃拖走!第二天不是疯就是傻,嘴里只重复一句:光在哪……我的光在哪……”
“那娃死得不甘心啊!被一群半大孩子活活逼死的!现在他回来了,回来索命了!”
议论声在阴风里散开。
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像死人的指尖。
老楼八楼的窗口,漆黑一片。
没人看见,那里站着一道半透明的、浑身惨白的少年身影。
耳机还挂在耳朵上,歌声循环往复,穿透阴阳。
“我见过一场海啸,没见过你的微笑……”
暮雪踩着湿冷的地面,走到老楼下。
指尖的冷玉,烫得发疼。
怨气浓得像墨,不是凶煞,是极致的委屈、绝望、黑暗,是一个少年在最该发光的年纪,被彻底踩进泥里的悲鸣。
这是执念。
极重、极痛、极恐怖的执念。
她抬眼望向八楼那扇黑洞洞的窗口。
阴阳眼一开,清清楚楚看见——
少年站在窗边,垂着手,脸色惨白如纸,头发雪白,眼瞳淡得近乎透明。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生前最后的动作:
往前走,踏出,坠落。
一遍,又一遍。
永远死在那一秒。
永远困在那首歌里。
“嘭——”
无形的巨响,在暮雪耳边炸开。
那是少年头骨碎裂的声音,是他生命停止的声音,是他执念成型的声音。
暮雪抬脚,走进这栋被阴气包裹的凶楼。
楼道昏暗,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
声控灯坏得彻底,不管踩多响,都不亮。
只有一双双惨白的小手印,印在墙壁上,从一楼,一路爬到八楼。
那是少年生前,被人推搡、殴打、按在墙上,留下的指印。
死后,变成了鬼印。
越往上,歌声越清晰。
空灵、悲伤、刺骨,像一根细针,扎进人的太阳穴。
“我追过风,追过浪,追过消失的光……”
暮雪走到八楼。
天台的门,虚掩着。
一推,**吱呀——**一声,刺耳得像鬼叫。
天台之上,阴风卷着雨丝,刮得人睁不开眼。
少年就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雪白的头发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
他脚下,是一片暗红发黑的血迹,怎么冲都冲不掉。
那是他摔下去时,溅上来的血。
少年缓缓回头。
那一刻,极致恐怖扑面而来。
他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球浑浊发白,看不见瞳孔。
额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脑浆混着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天台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耳朵上还挂着那副破旧的耳机,线缠绕在脖子上,越勒越紧。
他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暮雪,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地狱最深处飘上来:
“姐姐……光在哪……”
“我听着《丁达尔效应》,他们说光会来……
可是我从八楼跳下去,还是没有光……”
暮雪站在原地,冷玉在掌心发光,却没有立刻出手镇煞。
她能感觉到,这不是恶鬼,是被欺凌到死、绝望到碎的灵魂。
是一个连死,都在寻找光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暮雪的声音很轻,怕惊碎这缕残魂。
少年嘴唇动了动,声音破碎:
“我叫……阿白。”
阿白的一生,从出生起,就带着“异类”二字。
白化病,让他全身雪白,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在别人眼里,他不是人,是怪物。
从小,他就活在黑暗里。
别的孩子在阳光下跑,他只能躲在角落,怕光,更怕别人的眼光。
父母嫌弃他怪异,同学嘲笑他丑陋,路人指指点点,说他是不祥之物。
唯一能抓住的光,是音乐。
是那首《丁达尔效应》。
歌里说,丁达尔出现的时候,光就有了形状。
阿白信了。
他每天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听,一遍一遍盼。
他想,总有一天,光会照到他身上,他也能像普通人一样,不被欺负,不被嘲笑,不被当成怪物。
可他等来的,不是光。
是更深、更刺骨的地狱。
学校里,一群混混堵他。
抢他的耳机,撕他的歌单,把他按在地上打。
“白毛怪!”
“怪物!离我们远点!”
“你怎么不去死?长得这么吓人!”
他们把他的头按进脏水里,往他身上扔垃圾,在他背后贴纸条,骂他是吸血鬼、妖怪、丧门星。
老师不管,同学冷眼旁观,父母只会骂他没用,惹是生非。
阿白不反抗,也不哭闹。
他只是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捡起被踩烂的耳机,继续听那首歌。
“光会穿过云层,落在你肩膀……”
他天真地以为,忍一忍,光就来了。
可欺凌越来越狠。
那群人把他拖进这栋老楼的楼道里,一遍又一遍殴打。
用脚踹他的背,用拳头砸他的头,把他的耳机扯断,骂他听的歌是丧歌。
“你还听歌?你也配?”
“白毛怪就该待在阴沟里!”
“你怎么不直接从楼上跳下去?死了干净!”
那一天,他们把阿白逼到了八楼天台。
围在他身边,笑,骂,吐口水。
阿白缩在角落,浑身是伤,雪白的衣服染满鲜血,像一朵被踩烂的白花。
他拼了命,抢回了自己的耳机。
插上手机,颤抖着,点开了那首《丁达尔效应》。
歌声响起。
温柔,治愈,充满希望。
“我会等,等一场雨,等一道光,等你来到我身旁……”
阿白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丁达尔,没有光,只有一张张狰狞嘲笑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给他留的光。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天台边缘。
那群人吓坏了,往后退,却还在嘴硬:
“你敢跳?装什么装!”
“有本事你就跳!”
阿白没有回头。
他戴着耳机,听着那首他最爱的歌。
歌声在耳边循环,像最后的安慰。
“我见过黑暗,才向往光芒……”
他闭上眼,向前一步,纵身跃下。
嘭——
十六岁的生命,碎在冰冷的地面上。
耳机里的歌,还在唱。
唱到最后,都没等来那束属于他的、丁达尔的光。
幻象在天台上炸开,恐怖与绝望扑面而来。
暮雪亲眼看见那群少年的狰狞嘴脸,看见阿白被殴打、被羞辱、被逼迫。
看见他最后那一步,有多安静,有多绝望。
没有哭嚎,没有挣扎。
只有一首循环的歌,和一场没有光的死亡。
阿白的魂体,在风里微微颤抖。
额头上的伤口,不停流着血与脑浆。
他抬起惨白透明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机,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们说我是怪物……
我只是……想听听歌,想等一束光……”
“为什么……连死,都要笑我……”
话音落下。
轰——!
整栋老楼剧烈一震!
楼道里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无数惨白的小手从墙壁里、地板里、门缝里伸出来!
那是阿白死后,无尽的委屈与怨恨,化作的阴煞!
他没有去害无辜的人。
他的执念,只对着欺凌他的人。
那些曾经欺负他、嘲笑他、逼死他的少年,一个接一个,开始出事。
第一个,半夜走夜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下台阶,摔断双腿,和阿白生前被打瘸的腿一模一样。
第二个,在家听歌,耳机线突然缠住脖子,差点勒死,抢救过来后,疯疯癫癫,只会唱《丁达尔效应》。
第三个,走在那栋楼下,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中脑袋,血流满面,和阿白死时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
第四个,夜里梦见阿白站在他床边,雪白的脸,裂开的额头,轻声问:
“你说……我的光在哪?”
醒来直接吓瘫,精神彻底崩溃。
一个接一个,报应不爽。
不是意外,就是疯癫,没有一个逃掉。
附近的人都说,那白化病少年,回来索命了。
雾城的人,夜里再也不敢听《丁达尔效应》。
不敢提白化病少年。
不敢靠近那栋老楼。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道雪白的身影,会不会就站在自己身后,戴着耳机,轻声问:
“你看见我的光了吗?”
这份怨念,太重,太痛,太恐怖。
阴寒之气,顺着楼板,一层层往下渗,整栋楼,都成了凶宅。
暮雪看着阿白,冷玉的光芒,柔和了几分。
她渡魂百年,见过杀人如麻的恶鬼,见过吞吃生魂的凶煞,却很少见这么让人心头发紧、头皮发麻、又痛到窒息的魂。
他不是恶人。
他是被活活逼死的可怜人。
他的恐怖,不是凶狠,是绝望到极致的阴冷,是一个少年用命换来的报应。
“阿白,”暮雪开口,声音穿透阴风,
“你恨他们,对不对?”
阿白雪白的眼瞳里,流下两行血泪,染红了他惨白的脸颊:
“我恨……我好恨……
我没害过任何人,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听歌……
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我等了十六年的丁达尔,等到的,只有八楼的风……”
他的魂体开始扭曲,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大,怨气越来越浓。
天台之下,无数黑影在翻腾,那是他死后,聚集的阴兵,要把那些欺凌者,全部拖进地狱。
极致恐怖,在此刻达到顶峰!
暮雪没有镇压。
她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这是执念师的规矩——人欠你的,鬼来讨;天欠你的,我来还。
“他们欠你的,已经一点一点,还给你了。”
暮雪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阴阳的力量,
“摔断腿,是因为你曾被打断骨头。
差点被勒死,是因为你曾被扯断耳机线。
吓疯,是因为你曾被吓得夜夜难眠。
脑袋流血,是因为你曾头先落地,脑浆迸裂。”
阿白微微一怔。
魂体的扭曲,渐渐停下。
“他们怕你,怕到骨子里。
他们一辈子,都会活在你的阴影里。
一辈子,不敢听《丁达尔效应》。
一辈子,一闭眼,就是你从八楼跳下去的样子。”
这,就是最解气的报应。
比直接杀了他们,更狠,更痛,更长久。
阿白呆呆地站在天台边缘,望着楼下。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为他哭泣。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轻轻播放。
“光会穿过所有黑暗,落在你心上……”
暮雪往前走了一步,冷玉的光芒,轻轻照在阿白身上。
那光芒,真的像丁达尔一样,穿过阴气,形成一道温柔的光柱。
阿白抬起头,空洞发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亮。
“姐姐……这是……”
“这是你的光。”暮雪轻声说,
“你等了十六年的丁达尔,不是在天上,是在你自己的灵魂里。
你没有错,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个喜欢听歌、向往光明的孩子。”
“他们不配嘲笑你,不配欺负你,不配决定你的生死。
他们的恶,已经得到报应。
你的苦,也该结束了。”
阿白看着那道金色的光柱,看着暮雪温和却坚定的眼神。
他雪白的脸上,血泪不停滑落。
积压了十六年的委屈、痛苦、自卑、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没有嘶吼,只是蹲下身,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无声地痛哭。
哭声很轻,却阴寒刺骨,恐怖又扎心,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口发堵。
“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以为……我永远都等不到光了……”
暮雪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让冷玉的光芒,一直照着他。
照着这个,一生都活在黑暗里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
阿白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伤口,渐渐愈合。
身上的血迹,渐渐消失。
魂体不再透明,不再阴冷,变得干净、洁白、像真正的光。
他摘下耳朵上的耳机,轻轻放在天台地面上。
那首循环了无数遍的《丁达尔效应》,终于停了。
他对着暮雪,轻轻弯下腰,鞠了一躬。
声音干净、清澈、解脱:
“姐姐,谢谢你。
我找到我的光了。”
暮雪微微点头,掌心冷玉,射出一道柔和的金光,包裹住阿白的魂体。
“放下执念,跟我走。
下一世,你会在光明里出生,有人爱,有人疼,再也没有人欺负你。
你可以大大方方听歌,大大方方站在阳光下,看见属于你的丁达尔。”
阿白笑了。
那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
雪白的头发,在金光里,真的像光一样。
“好。”
他的身影,在金光中缓缓升起,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没有遗憾,没有怨恨,没有痛苦。
只有解脱,只有安宁,只有即将到来的光明。
最后,彻底消失在雨夜里。
天台之上,只剩下一副破旧的耳机,和一首再也不会响起的歌。
怨气散尽。
阴风停止。
整栋老楼的阴冷恐怖,瞬间消散。
暮雪捡起那副耳机,轻轻握在手里。
她走到天台边缘,望向楼下。
雨停了,天边,竟然真的透出一丝微光。
丁达尔的光,穿过云层,落在雾城的楼群间。
那是阿白用命,等来的光。
也是那些作恶者,一辈子都逃不掉的阴影。
她转身走下天台。
楼道里的惨白小手印,渐渐淡去,消失不见。
声控灯,在她走过的那一刻,“啪”地一声,亮了。
温暖的灯光,照亮了一级级台阶。
从此,这栋老楼,再无半夜歌声。
再无惨白身影。
再无索命的冤魂。
但附近的人,依旧不敢靠近。
因为他们都记得,曾经有一个白化病少年,在这里,听着《丁达尔效应》,从八楼跳下。
记得他死后,一场场恐怖又解气的报应。
记得那首歌,成了这栋楼,永远的禁忌。
暮雪走出老楼,晚风拂面。
她抬头,看着那道丁达尔光芒。
人间多疾苦,执念多悲凉。
有些恶,活着不报,死了必偿。
有些苦,生前难平,死后必安。
她握紧掌心的冷玉,眼神冷冽而坚定。
雾城的夜,还很长。
下一个执念,正在黑暗里,静静等她。
而那些作恶的人,永远别忘了——
你以为的玩笑,可能是别人一生的地狱。
你随手扔下的恶,终有一天,会化作最恐怖的恶鬼,回来,索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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