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老巷的路灯忽明忽暗,像濒死之人的眼皮。
我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冷玉在掌心冰得刺骨,黑气缠在玉身周围,像一条条细蛇,往我手腕里钻。
巷口的“老许饺子馆”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混着一股浓郁到发腻的肉香,飘得整条巷子都是。
这香,太鲜了。
鲜得不正常。
“暮雪姐,这店我知道!”跟在我身后的小周吸了吸鼻子,又赶紧捂住嘴,“前阵子网上可火了,说他家饺子是‘城南第一鲜’,凌晨三点都有人排队,老板许老憨藏着独家秘方,给钱都不卖。”
我瞥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再鲜的饺子,也鲜不过人命。”
小周的脸瞬间白了,攥着警棍的手又紧了几分。
老许饺子馆开在拆迁区的夹缝里,左右两边的房子都拆了一半,只剩断壁残垣,唯独这家店,红漆招牌擦得锃亮,门口摆着的红油桶、蒜缸子,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整洁。
玻璃门是推拉式的,上面贴着“今日鲜肉,限量供应”的红纸,纸边卷着,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我推开门,“叮铃铃”的风铃声突然响起来,那铃声不是清脆的,而是沙哑的,像用生锈的铁片敲出来的。
店里只有三桌客人。
一桌是两个夜班司机,狼吞虎咽地吃着饺子,嘴角沾着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像饿了几辈子;一桌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慢条斯理地夹着饺子,却一口没吃,只是用筷子戳着饺子皮,戳出一个个小洞;最后一桌,是个醉醺醺的流浪汉,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饺子,酒瓶倒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柜台后,一个矮胖的男人正低头包饺子。
他就是许老憨。
五十多岁,光头,脸上堆着横肉,脖子上挂着个油腻的围裙,手指粗短,捏饺子的动作却快得惊人。他的案板上堆着小山似的肉馅,红得发黑,泛着油光,旁边的碗里盛着葱姜蒜,却没有一点骨头,没有一点肥肉,全是精肉。
听到门响,许老憨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声音却像砂纸磨过:“两位,里面坐!鲜肉饺子刚出锅,要几两?”
他的眼睛,藏在肥肉堆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温度。
冷玉在我掌心突然剧烈震动,我猛地抬手,冷玉悬在半空,白光一扫,店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那两个夜班司机打了个寒颤,却还是没停嘴;红衣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而那个流浪汉,突然从桌上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许老憨,嘴里喃喃自语:“肉……我的肉……”
许老憨的脸色微变,手里的饺子皮“啪”地掉在案板上:“这位警官,您这是……”
“辖区巡查。”我走到流浪汉那张桌前,低头看了看他碗里的饺子。
饺子是白菜肉馅的,皮白得透亮,馅红得刺眼,咬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的肉糜,竟然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混在葱姜香里,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
流浪汉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像死人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还有一丝暗红的血。
“他用我的肉包饺子……”流浪汉的声音嘶哑,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他把我的腿剁了,把我的胳膊剁了,做成馅,卖给你们吃……”
许老憨手里的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围裙上的油点子溅了一地:“你胡说!疯子!再胡说我报警了!”
“你报警?”我转头看着他,冷玉的白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晚了。”
就在这时,小周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骤变,挂了电话就冲到我身边:“暮雪姐!辖区派出所来消息,今早有人在巷尾的下水道里,发现了一截被剁下来的人腿,经过比对,是失踪了半个月的流浪汉‘老丐’的!而且……还有人举报,说昨晚看到许老憨把一个流浪汉拖进了后厨!”
许老憨的眼睛瞪得滚圆,转身就要往后厨跑。
“想跑?”我指尖掐诀,冷玉射出一道白光,缠在他的脚踝上。
许老憨“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案板上的肉馅被震得洒了一地,那些红得发黑的肉糜里,竟然混着一小截带着指甲的手指!
店里的客人瞬间炸了锅。
两个夜班司机“哇”地一声,把吃下去的饺子全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里,竟然有一小块带着纹身的皮肤;红衣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脸上没有一点惊讶,反而笑着说:“我就说嘛,哪有这么鲜的肉,原来是‘人鲜’。”
“疯子!都是疯子!”许老憨趴在地上,疯狂地挣扎着,“那是他们自愿的!他们都是流浪汉,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我给他们一个归宿,让他们变成‘美味’,被人记住,这有什么错!”
“自愿?”我走到他身边,抬脚踩住他的后背,“你问问他们,是不是自愿的。”
冷玉的白光再次扩散,笼罩了整个店铺。
后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比饺子的香味更刺鼻,更窒息。
紧接着,一个个模糊的身影,从后厨里走了出来。
第一个,是老丐。
他少了一条腿,裤管空荡荡的,脸上带着血,手里捏着一截剁下来的胳膊,胳膊上还带着他的纹身。
第二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流浪汉,穿着破洞的卫衣,肚子被剖开,里面的内脏空空如也,手里拿着一把沾着血的菜刀。
第三个,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少了一只眼睛,眼眶里黑洞洞的,手里攥着一把葱姜蒜。
一共七个。
七个流浪汉,全都缺胳膊少腿,身上带着致命的伤口,浑身是血,一步步朝着许老憨围过来。
他们的眼睛,红得像血,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还我的肉……还我的命……”
小周早就躲到了我身后,捂着嘴,不敢出声。
店里的客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下我们,还有许老憨,以及这七个满身是血的鬼魂。
“不……不是我……”许老憨被踩得喘不过气,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你们自己要来我店里的,是你们自己说,能吃饱饭,死了也值……”
“你撒谎!”老丐嘶吼着,举起那截胳膊,朝着许老憨砸过去,“你给我们吃了带安眠药的饺子,等我们晕过去,就把我们拖进后厨!你还说,‘流浪汉的肉,最嫩,最鲜,包成饺子,没人能吃出来’!”
年轻流浪汉也跟着吼:“我才二十三岁,我还有妈要养!我只是饿了,想讨一碗饺子吃,你却把我杀了!你把我的心脏挖出来,说‘心脏肉最鲜,包成饺子,卖最贵的价钱’!”
老太太的声音,凄厉又沙哑:“我儿子在外地打工,我只是出来捡废品,迷路了,走到你店里,你给我一碗饺子,我以为你是好人,没想到……你把我的眼睛挖了,说‘老人的肉有嚼劲,适合做馅’!”
他们的控诉,像一把把尖刀,扎在许老憨的心上,也扎得人头皮发麻。
冷玉的白光里,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那是他们生前的最后时刻,也是最恐怖、最窒息的画面。
后厨里,案板上摆着锋利的菜刀、剁骨刀,还有一个个大铁盆,盆里装着剁好的肉糜,混着葱姜蒜,旁边的冰箱里,冻着一截截人的胳膊、腿、内脏,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精肉”“五花”“心脏”。
许老憨穿着围裙,手里拿着剁骨刀,一下一下,狠狠地剁在流浪汉的腿上,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混合着流浪汉的惨叫声,在狭小的后厨里回荡。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怜悯,只有兴奋,像在剁一块普通的猪肉。
剁完之后,他把肉放进绞肉机,绞成肉糜,再加入葱姜蒜、盐、酱油,搅拌均匀,然后包成饺子,端给客人。
而那些客人,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停夸赞:“许老板,你这饺子太鲜了,到底是什么秘方啊?”
许老憨就会露出憨厚的笑:“秘密,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画面到这里,突然定格。
我踩着许老憨的后背,声音冰冷:“许老憨,你以为,没人发现你的秘密?”
许老憨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昨晚,巷口的酒鬼张叔,喝醉了,想进来讨碗饺子吃,结果在后厨的窗户边,看到了你剁肉的样子。”我缓缓开口,“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报了警,还把你店里的事,捅到了网上。”
话音刚落,我抬手一挥,冷玉射出一道光,落在店门口的玻璃上。
玻璃上,突然浮现出网上的评论,全是关于老许饺子馆的,大白话,看得一清二楚,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愤怒。
“我的天!我上周还去吃了老许饺子馆的饺子,吃了半斤!现在想想,我想吐!”
“难怪他家饺子那么鲜,根本没有什么秘方,是人肉!太恶心了!太恐怖了!”
“我就说不对劲!他家饺子从来不用肥肉,全是精肉,而且不管什么时候去,都是‘鲜肉’,原来都是现杀现包!”
“拆迁区的流浪汉,最近少了好几个,原来都被他杀了,做成饺子了!许老憨就是个魔鬼!”
“我昨晚路过,看到张叔趴在后厨窗户边,吓得直哆嗦,后来才知道,他看到了许老憨剁人腿!太吓人了!”
“警察怎么还不来?赶紧把这个杀人魔抓起来!让他偿命!”
“那些吃了饺子的人,现在都在医院洗胃,想想都后怕,自己竟然吃了人肉!”
“许老憨开这家店五年了,这五年,到底杀了多少流浪汉?不敢想,太恐怖了!”
玻璃上的评论,一条条滚动,许老憨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最后,他突然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许老憨的哭声,像杀猪一样,“我也是没办法啊!我以前开饺子馆,生意不好,快倒闭了,我老婆跟人跑了,我儿子看不起我,说我是个废物!”
“有一天,一个流浪汉闯进店里,要抢我的饺子,我跟他打起来,失手把他杀了。”许老憨的声音,带着绝望,“我当时吓坏了,想把尸体藏起来,结果不小心,把他的胳膊剁下来了,我看着那截胳膊,突然想,反正都杀了,不如做成馅,试试好不好吃。”
“结果,那饺子煮出来,特别鲜,客人吃了,都夸好吃,还问我是什么秘方。”许老憨的眼睛,突然变得疯狂,“从那以后,我就上瘾了!我发现,流浪汉没人管,杀了他们,没人会找,而且他们的肉,比猪肉、牛肉都鲜,我的生意,越来越火!”
“我以为,我能一直瞒下去,我以为,那些流浪汉,根本没人在乎……”
“没人在乎?”老丐走到许老憨面前,抬脚踹了他一脚,“我有女儿,我女儿在外地读书,她还等着我攒钱,给她交学费!你杀了我,我女儿怎么办?”
年轻流浪汉也踹了他一脚:“我妈身体不好,我每天捡废品,就是为了给她买药!你杀了我,我妈谁来照顾?”
老太太蹲在许老憨面前,空洞的眼眶对着他:“我儿子下个月就回来,他说要接我去城里住,你杀了我,我连我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们的话,戳中了许老憨的软肋,也戳得人心里发酸。
这些流浪汉,看似无牵无挂,却都有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期盼,自己的人生。
而许老憨,为了自己的生意,为了自己的虚荣心,竟然把他们当成了“食材”,剥夺了他们的生命,毁了他们的家庭。
这就是人性的恶。
自私,贪婪,冷血,毫无人性。
冷玉的白光,越来越亮,我知道,这些鬼魂的执念,不仅仅是让许老憨偿命,还有对亲人的牵挂,对未完成的心愿的遗憾。
“许老憨。”我松开脚,拿出手铐,扔给小周,“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被捕了。”
小周赶紧跑过来,把许老憨铐住。
许老憨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不停地哭:“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所有被我杀害的人……”
就在这时,警笛声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近。
是派出所的警察来了。
我看向那七个鬼魂,手里捏着冷玉,缓缓开口:“我是执念师暮雪,你们的冤屈,已经昭雪,许老憨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他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们的亲人,我会让警方联系他们,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为你们收尸,让你们入土为安。”
老丐的身体,微微一颤,手里的胳膊,慢慢消失了:“真的……能联系到我女儿?”
“能。”我点头,“警方已经在查你们的身份,很快,就能联系到你们的亲人。”
年轻流浪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妈……她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会。”我看着他,“但她会为你骄傲,因为你是为了给她买药,才流落街头,你是个孝顺的孩子。”
老太太的眼眶里,流出了两行血泪:“我能……再看一眼我儿子吗?”
“能。”我抬手,冷玉射出一道光,落在老太太面前,浮现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男人正拿着手机,焦急地寻找着什么,嘴里喊着:“妈!你在哪?我回来了!”
老太太看着男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空洞的眼眶里,血泪不再流了。
一个个鬼魂,看着冷玉里浮现的亲人身影,脸上的怨恨,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释然,是不舍。
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身上的血,慢慢褪去,伤口,也慢慢愈合。
老丐朝着我鞠了一躬:“谢谢你,执念师。我们的冤屈已报,心愿已了,再也没有执念了。”
其他六个鬼魂,也跟着鞠了一躬。
“跟我走吧。”我举起冷玉,冷玉散发出一圈柔和的白光,包裹住七个鬼魂。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七道白光,钻进了冷玉里。
店里的血腥味,慢慢消失了,饺子的香味,也消失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清香味。
这时,警察冲进了店里,看到被铐住的许老憨,还有地上的人肉馅、断指,都露出了震惊和愤怒的表情。
“许老憨,跟我们走一趟!”警察上前,把许老憨带走了。
小周看着我,松了一口气:“暮雪姐,终于结束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店里,案板上还摆着没包完的饺子皮,还有那碗被流浪汉戳出小洞的饺子,心里五味杂陈。
“没结束。”我拿起冷玉,握在掌心,“这世上,还有很多像许老憨这样的人,也还有很多像这些流浪汉一样,被遗忘、被伤害的人。”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冤屈昭雪,让执念消散,让正义,不被埋没。”
凌晨四点,老巷的路灯彻底灭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我和小周走出饺子馆,巷口,已经围满了人,都是附近的居民,他们看着被警察带走的许老憨,脸上露出了愤怒和后怕的表情。
“杀千刀的!竟然用人肉包饺子!”
“亏我还带孙子去吃过一次,现在想想,太吓人了!”
“老天有眼,终于把这个魔鬼抓起来了!”
“那些流浪汉,太可怜了,希望他们能安息。”
阳光,慢慢洒下来,照在老巷的青石板路上,也照在冷玉上。
冷玉里,七道白光安静地躺着,没有了怨气,没有了执念,只有一片平和。
我知道,他们已经放下了一切,去往了该去的地方。
而我,作为执念师,还要继续走下去,化解更多的执念,揭开更多的真相,让那些含冤而死的人,都能得到安息。
毕竟,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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