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方的天,黑得比锅底还早。风裹着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刮肉。
青牛镇的老巷子,红灯笼刚挂上去,就被风吹得直晃,红光在雪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看着竟不像喜庆,倒像谁家泼在地上的血,冻住了。
巷口的“李记杂货铺”,门帘挑着,里面烧着煤炉,暖烘烘的。八仙桌旁,挤着四个大妈,一个大爷,手里攥着瓜子花生,嘴皮子没停过。
话题,绕不开今晚巷尾王家的喜事。
“真敢办啊?”说话的是张大妈,裹着花棉袄,嗑瓜子的声音脆,“刚死了闺女,头七还没出,就给儿子办二婚,这是急着冲喜?”
“不然咋办?”隔壁的刘婶子接过话,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炸,“王家那小子,二婚娶的是邻村老赵家的闺女,彩礼都给了八万八,日子早就定死了。退?赵家能饶了他?”
坐在角落的,是镇卫生院退休的陈大夫,年纪最大,捻着胡子,脸色沉得很:“冲喜也不是这么冲的。老规矩,家里有白事,三年不办红事。他这倒好,白事红事挤在一块儿,这叫‘红白撞门’,是大忌中的大忌!”
“更邪门的是啥?”卖豆腐的王大娘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你们知道不?他那刚死的大闺女,叫王招娣,今年二十二,本来腊月二十四也要定亲的。结果前几天,在婚房里上吊了!”
“上吊?”张大妈手里的瓜子掉了,“不是说失足掉井里了吗?”
“那是王家对外说的!”王大娘撇撇嘴,“我娘家侄女,跟王招娣是同学,偷偷跟我说,招娣是穿着红嫁衣上吊的!脖子上勒着红绳,脚底下踩着的,是她自己绣的红盖头!”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
煤炉的火苗子,“呼呼”地窜了两下,又暗下去,把几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穿红嫁衣上吊……”陈大夫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厉鬼抢喜’的兆头啊!怨气重得能掀翻屋顶!”
“可不是嘛!”刘婶子拍着大腿,“今晚王家娶亲,花轿从巷口过,正好对着招娣的坟——她的骨灰盒,暂时寄存在巷尾的老祠堂里,还没下葬呢!”
几个人正说着,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唢呐声。
不是喜庆的《百鸟朝凤》,调子飘,涩,像有人掐着唢呐匠的脖子吹的,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毛。
紧接着,是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在雪夜里炸响,雪沫子被震得从房檐上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白。
“来了来了!”张大妈扒着窗户往外看,“迎亲的队伍到巷口了!”
没人注意,杂货铺对面的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玄色大衣的女人。
暮雪。
她没戴帽子,没围围巾,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瞬间化了,像从没存在过。她就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巷子里的动静。
这是她的习惯。
每次来引渡执念,她从不会急着现身。先找个地方,听当地人唠嗑。
这些家长里短,这些藏在闲话里的真相,比任何阴阳术法都管用。能让她最快摸清,这只鬼,到底执念是什么,到底是怎么死的。
刚才屋里的话,她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王招娣,女,二十二岁。
死法:穿红嫁衣,在婚房上吊。
时间:头七未出。
背景:家里要给弟弟办二婚,她自己的婚事被搁置,疑似被逼婚。
核心:红白撞门,厉鬼抢喜。
暮雪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敲了敲。
有意思。
中式恐怖里,“抢喜”是极凶的执念。尤其是穿着红嫁衣自杀的女人,怨气会缠上所有沾着“喜”气的人——新郎,新娘,媒人,甚至敲锣打鼓的乐手。
今晚,王家的这场喜事,怕是要变成一场血事。
迎亲的队伍,慢慢往巷尾走。
新郎王强,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却没半点笑意,反倒白得像纸。他骑在马上,缰绳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敢往两边看。
八抬大轿,红得刺眼。轿帘绣着龙凤呈祥,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幡。
唢呐声,越来越飘。
走到老祠堂门口时,突然,“咔”的一声,唢呐断了。
吹唢呐的老头,手一抖,唢呐杆从中间裂成两半,他“妈呀”一声,瘫在雪地里,指着祠堂的大门,浑身发抖:“红……红影子!门后有红影子!”
所有人都往祠堂门口看。
老祠堂的大门,漆皮掉光,锁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铁锁。门后,空荡荡的,只有雪粒子打在门板上的声音。
“老胡,你瞎喊啥!”王强的爹,王建国,黑着脸走过来,踹了老头一脚,“大喜的日子,说什么胡话!”
“真的!我真看见了!”老胡哭着说,“穿红衣服,梳着辫子,就站在门后,冲着我笑!”
“笑你个头!”王建国骂了一句,转头冲迎亲的人喊,“别停!继续走!吉时快到了!”
队伍又往前动。
可没走两步,花轿突然“哐当”一声,停住了。
轿夫们使劲抬,愣是抬不动,像轿子里坐了千斤重的石头。
“咋回事?”王建国急了,跑过去掀轿帘。
轿帘一掀开,所有人都傻了。
轿子里,根本没有新娘。
只有一件红嫁衣,整整齐齐地铺在轿椅上。嫁衣的领口,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从轿窗伸出去,不知道拴在了哪里。
“新娘呢?!”王建国吼道。
四个轿夫,面面相觑,都摇着头:“刚才还在呢!轿帘一直没开,咋就没了?”
就在这时,巷尾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啊——!!!”
是从王家院子里传出来的。
王建国心里一咯噔,撒腿就往院子里跑。迎亲的人,乱成一团,跟着往院子里挤。
暮雪站在槐树下,看着混乱的人群,脚步动了。
她没跟着往院子里走,而是转身,走向了那间老祠堂。
祠堂的大门,依旧锁着。
但暮雪清楚地看到,铁锁的缝隙里,缠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伸进了祠堂里面。
她走到门口,指尖在铁锁上轻轻一点。
“咔哒。”
生了锈的铁锁,自己开了。
大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一股寒气,猛地涌了出来。
不是雪天的冷,是带着胭脂味、血腥味的阴寒。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结了冰,呼吸一口,嘴里都能吐出白霜。
祠堂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映着一排排的牌位。
正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
骨灰盒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王招娣”三个字。
而骨灰盒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红嫁衣,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头发梳成了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绸带。脸上化着浓妆,红嘴唇,柳叶眉,眼睛却空洞洞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她的手里,攥着那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垂在地上,不知道延伸到了哪里。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空洞的眼窝,对准了暮雪。
“你是谁?”她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却又带着一丝委屈,“来抢我的喜事吗?”
暮雪没说话,走到供桌前,目光落在骨灰盒上。
“王招娣,二十二岁,青牛镇人。”暮雪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腊月十七,穿着红嫁衣,在自己的婚房里上吊自杀。死因,被逼婚。”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手里的红绳,“啪”地掉在地上。
“你胡说!”她尖叫着,从供桌上跳下来,扑向暮雪,“我不是自杀!我是被他们害死的!是他们!”
她的身影,穿过暮雪的身体,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暮雪转过身,看着她:“谁?王建国?还是你弟弟王强?”
提到这两个名字,王招娣的脸,瞬间扭曲了。
浓妆裂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眼窝里,开始往外淌黑红色的血,顺着脸颊,滴在红嫁衣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是他们!都是他们!”她歇斯底里地喊着,祠堂里的牌位,“哗啦啦”地倒了一片,“我妈死得早,我爹重男轻女,从小就把我当保姆养!王强要啥,我就得给啥!他结婚,彩礼不够,我爹就让我把我的彩礼拿出来!”
“我二十二了,谈了个对象,是邻村的,我们俩感情好,本来腊月二十四就要定亲了!”王招娣的声音,突然哭了起来,带着绝望,“可王强二婚,娶的是老赵家的闺女,赵家要八万八的彩礼,还要城里的房子!我爹拿不出来,就跟我说,让我退婚,嫁给邻村的老光棍!那个老光棍,比我爹还大,腿有残疾,给的彩礼,正好够王强结婚!”
暮雪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我不肯。”王招娣的哭声,变成了冷笑,“我跟我爹吵,跟王强闹。可他们呢?他们把我锁在婚房里,逼我答应!他们说,我是姐姐,就该为弟弟牺牲!还说,我要是不答应,就把我对象的腿打断!”
“腊月十七,那天是我的生日。”王招娣的手,抚上自己的脖子,“他们把红嫁衣放在我面前,说,要么穿上去,嫁给老光棍;要么,就死在这婚房里,给王强冲喜!”
“我看着那身红嫁衣,看着他们冷漠的脸,我突然就笑了。”
“我穿了红嫁衣,梳了辫子,化了妆。我告诉他们,我答应了。”
“他们以为我服软了,就给我松了绑。”
“然后,我就拿起了红绳。”
王招娣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上吊的动作,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我站在凳子上,把红绳系在房梁上。我看着他们,我说,王建国,王强,你们记住,我王招娣,就算做鬼,也不会让你们好过!我要抢了你们的喜事,让你们一辈子都活在恐惧里!”
“我踢翻了凳子。”
“红绳勒住我的脖子,疼得我喘不过气。”
“可我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脸,我就觉得,值了。”
“我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我想,我对象会不会来救我。”
“结果,我等来的,是我爹的一句——‘死了正好,省了彩礼,还能给王强冲喜’。”
说到这里,王招娣的怨气,瞬间爆发。
祠堂里的温度,骤降。
地上的雪,开始结冰。
那些倒下的牌位,自己立了起来,然后“啪啪啪”地砸向暮雪。
供桌上的香炉,翻倒了,香灰满天飞,里面夹杂着黑红色的血珠。
王招娣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
她的红嫁衣,开始滴血,地上的红绳,像有生命一样,朝着暮雪的脚,缠了过来。
“我死了,他们连我的坟都不肯立!”她吼着,“把我的骨灰,扔在这老祠堂里,说我是‘不孝女’,不配进王家的祖坟!”
“他们还说,我死了,正好,腊月二十三,王强结婚,用我的死,冲他的喜!”
“凭什么?!”
“我也是他们的孩子啊!”
“我也想结婚,我也想幸福啊!”
“他们抢了我的人生,抢了我的婚事,我就要抢了他们的!”
红绳,缠上了暮雪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像蛇一样,往上游走。
暮雪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王招娣,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怜悯。
“你抢的,不是王强的喜事。”暮雪说,“你抢的,是你自己的。”
王招娣的动作,顿住了。
“你穿红嫁衣上吊,不是为了报复他们。”暮雪继续说,“是因为,你不甘心。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穿上红嫁衣,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你把红绳系在房梁上,心里想的,不是报复,而是——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场属于自己的喜事?”
“你死后,执念不散,缠着王强的婚事,不是为了害他,而是因为,你羡慕他。你羡慕他能结婚,能有自己的家。”
“你所谓的‘抢喜’,不过是想,借着他的喜事,圆自己一个梦。”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戳中王招娣的软肋。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脸上的浓妆,渐渐褪去,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窝里的黑血,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含泪的眼睛。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变得沙哑,“我只是想结婚而已……”
“我跟他,谈了三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了冰珠,“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娶我。他说,会给我办一场最热闹的婚礼,会让我成为最幸福的新娘。”
“我等了三年。”
“结果,等来的,是我爹的逼迫,是王强的冷漠。”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暮雪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你的对象,叫什么名字?”
“林浩。”王招娣哽咽着说,“他……他知道我死了,哭了三天三夜。他说,这辈子,非我不娶。”
“他现在,在外面。”暮雪说,“就在王家院子里。”
王招娣猛地抬头:“真的?”
暮雪点了点头:“他听说王强今晚结婚,就赶来了。他想带你走,想给你办一场,属于你自己的婚礼。”
王招娣的眼里,露出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祠堂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招娣!招娣!”
是男人的哭声。
“我来接你了!招娣!”
王招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向祠堂门口,眼里充满了期待。
暮雪侧身,让开了路。
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件红嫁衣,跟王招娣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头发上沾着雪,鞋子也跑丢了一只。
“招娣!”他看到了王招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来接你了!”
王招娣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林浩……”
“我带你走。”林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拿起手里的红嫁衣,“这是我给你买的,跟你喜欢的那一件,一模一样。”
“我们今天,就结婚。”
“没有彩礼,没有酒席,只有我和你。”
王招娣看着他,笑了。
那是暮雪见过的,最温柔,最幸福的笑。
她身上的红嫁衣,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林浩手里的那件红嫁衣。
林浩拿起红盖头,轻轻盖在她的头上。
“招娣,跟我走。”
王招娣点了点头,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柔和。
“谢谢你,执念师。”她转过头,对暮雪说,“我终于,有自己的喜事了。”
暮雪看着她,点了点头:“一路走好。”
王招娣挽着林浩的手,一步步走出了祠堂。
雪,停了。
月光,变得温柔。
他们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巷口时,王招娣的身影,化作一道红光,融入了林浩手里的红嫁衣。
林浩抱着红嫁衣,跪在雪地上,哭了很久。
暮雪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执念,解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王家院子里,传来了一声男人的惨叫。
“啊——!!!”
是王强的声音。
暮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转身,朝着王家院子走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
王强躺在地上,脖子上,缠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拴在房梁上。
他的脸色,青灰,舌头伸在外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没了呼吸。
死法,和王招娣一模一样。
王建国,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旁边,站着几个警察,正在拍照取证。
张大妈,刘婶子,王大娘,都站在院子门口,吓得浑身发抖。
“造孽啊……”陈大夫摇着头,“这就是‘红白撞门’的报应啊!”
暮雪站在人群外,看着王强的尸体,眼里,没有波澜。
王招娣的执念,是圆自己的喜事。
她走了,可她的怨气,还在。
那些亏欠她的人,终究,逃不过报应。
雪,又开始下了。
红灯笼,在风里晃荡。
红光,映在王强的尸体上,像一道血色的符。
青牛镇的老巷子,今晚的喜事,终究,变成了一场血事。
而暮雪,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她知道,下一个执念,还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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