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暮雪,一名执念师。
我从来不会主动去找鬼,都是那些放不下、走不掉的东西,拼了命把我拽过去。
这天晚上,风一刮起来,我就知道——又来活了,而且这活,邪门得刺骨。
地点还是北城最没人敢靠近的地方:旧城区拆迁废墟。
这地方白天都没人敢久待,一到晚上,比乱坟岗还吓人。
断墙歪歪扭扭戳在天上,露出来的钢筋就跟死人骨头架子一样,白森森支棱着。风一吹,钻那些破墙洞,“呜呜——哇哇——”的,跟有人在哭丧一样,听得人后脖子一阵一阵发麻。
我踩着碎水泥块往前走,黑色靴子碾过碎玻璃,“吱——嘎——”一声刺耳得要命。
在这种死一样的安静里,这声音,能把人魂都吓飞。
我刚走到废墟中心,一股阴气“唰”地一下缠上我。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冷,是又闷又堵,带着一股小孩子的奶气,却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就像无数只小虫子,顺着血管往里爬,又痒又疼,恶心又恐怖。
紧接着,一段细细小小的童谣,轻飘飘飘在半空里——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声音细得跟一根线似的,没起伏、没情绪,平平淡淡。
可我一听,浑身汗毛“唰”一下全炸了。
这不是人唱的。
这是鬼唱的。
还是个小鬼。
我抬眼一扫,阴气最浓的地方,就是那栋拆到一半的破居民楼。
三楼的窗户,空洞洞张着,像一只挖掉眼珠的眼睛,黑沉沉盯着你。
窗沿上,坐着一道小小的人影。
瘦瘦小小的一个背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卫衣,头发乱蓬蓬盖着耳朵,两条小短腿悬空,一下、一下,轻轻晃着。
月光落在他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反而泛着一层死人一样的死白。
他在唱歌。
就唱那一首:《虫儿飞》。
一遍,又一遍。
没有听众,没有回应,就他一个人。
在这随时会塌的废墟里,循环唱,没完没了,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恐怖发条。
我站在楼下,冷眼看着。
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小孩魂体外面,缠着一层淡青色的执念气,细得像蜘蛛丝,密密麻麻,一圈一圈往紧里勒,几乎要把这小小的魂,活活勒碎。
这是夭折小鬼,而且生前,还有心病。
自闭症。
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不知道自己死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就守着这堆破砖烂瓦,反复唱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歌。
“下来。”
我开口,声音很淡,冷得像冰珠子掉在地上。
小孩唱歌的声音,戛然而止。
风都停了。
整个废墟,瞬间静得吓人。
他慢慢,慢慢转过头。
就这一下,我心脏都轻轻沉了一下。
那张脸,白得像纸。
眼睛大得吓人,却一点神都没有,瞳孔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看不见光,看不见人,看不见整个世界。
嘴角微微往下垂,不哭,不笑,不闹。
只有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空洞到吓人的害怕。
他看不见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缩,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又抖着嗓子,轻轻唱:
“虫儿飞,花儿睡……”
歌声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却半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鬼,是没有眼泪的。
我看着他那副缩成一团的小样子,心里那层常年冻着的硬壳,轻轻软了一下。
我见过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见过报复社会的怨魂,见过吃人索命的厉鬼。
什么恐怖场面我没见过?
可我最扛不住的,就是这种干干净净、却痛到骨子里的小鬼。
面冷心软,是我这辈子藏得最深的毛病。
我没再吓他。
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很淡很淡的金光,轻轻一弹。
金光穿透虚空,“叮”一声,落在小孩的眉心。
下一秒——
破碎、冰冷、带着血腥味的记忆,像一场冷暴雨,狠狠砸进我脑子里。
我看见了他的一生。
他叫安安,死的时候,才五岁。
天生,重度自闭症。
不会说话,不会看人眼睛,不会拥抱,不会撒娇。
活在自己封闭的小世界里。
别人的童年,是糖果、玩具、动画片。
安安的世界,只有转来转去的车轮、晃来晃去的窗帘、墙角爬来爬去的小虫,还有一首反反复复的《虫儿飞》。
他听不懂别人说什么,别人也看不懂他想什么。
爸妈一开始崩溃、求医、卖房子、花光所有钱。
到后来,累得麻木,累得绝望,最后,只能逃避。
爸爸常年在外不回家,眼不见为净。
妈妈守着这个永远不会叫一声“妈妈”的孩子,一天一天,被绝望啃得干干净净。
唯一一次温暖。
是妈妈抱着他坐在阳台,轻声唱《虫儿飞》。
安安居然停下了重复的动作,安安静静靠在她怀里。
那是妈妈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我儿子,听见我了。
可这点暖,太短太短了。
短得像一场梦。
那天,妈妈出门丢垃圾,就三分钟。
安安踩着小凳子,趴在窗台找虫子。
他最喜欢看窗台下泥土里的小虫,爬来爬去。
那是他全世界唯一的乐趣。
凳子一滑。
“哐当——”
小小的身子,从三楼,直接摔了下去。
没有哭声,没有叫喊。
只有一声沉闷的、砸在水泥地上的响。
像一个摔碎的布娃娃。
妈妈跑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一滩刺眼的红。
孩子小小的手心里,还紧紧攥着半只捏碎的瓢虫。
他到死,都不知道什么是疼。
什么是死。
他只是想找一只会爬的小虫。
只是想再听一遍,妈妈唱的《虫儿飞》。
他到死,都没喊过一声妈妈。
他到死,都没真正看过这个世界一眼。
他到死,都困在自己小小的、孤独的壳里,没人进得来,没人救得了。
魂离开身体后,他不懂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死亡。
只记得:这里有虫子,有窗台,有妈妈的歌声。
于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坐在窗沿上,反复唱那首没人听懂的童谣。
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拥抱。
他的执念,从来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报复。
是孤独到死的等待。
是永远打不开的心。
是一句,到死都没说出口的——
“妈妈。”
记忆炸开的那一刻,安安小小的魂,猛地一颤!
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层水光。
他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片冰冷。
他低下头,看见瓦砾间那滩早就发黑、渗进水泥缝的血痕。
看见自己摔在地上时,飞散的瓢虫碎壳。
他终于,记起来了。
记起掉下去时的失重感。
记起身体撞在地上的钝痛。
记起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
记起自己,永远停在了五岁。
也记起了,唯一一次靠在妈妈怀里,听她唱《虫儿飞》的温度。
“妈……妈……”
破碎、稚嫩、从来没有过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哭喊,不是尖叫。
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所有冰冷的伪装。
安安抱着膝盖,小小的魂缩成一团,开始无声地发抖。
他不会哭,没有眼泪。
可那股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委屈、孤独、害怕,浓得几乎要把整栋废墟,都压塌。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连世界都没看懂,连疼都没明白,就匆匆走了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口堵得发慌。
慢慢走上断裂的楼梯。
每一步,踩在虚空的烂砖头上,稳得跟平地一样。
我站在安安面前,居高临下。
那张一向冷硬的脸,这时候,真的软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没碰他,怕吓到这只脆弱的小魂。
只用最温和、最轻、最稳的声音,一字一句说:
“虫儿飞完了。”
“妈妈在等你。”
“我带你回家。”
“家”这个字,像一道光,一下子刺破了安安灵魂里厚厚的雾。
他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我的样子。
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一个人。
安安伸出小小的、透明的手,轻轻抓住了我的指尖。
那一瞬间!
缠满他全身的青色执念丝,寸寸断裂,随风散了。
他不再唱歌,不再等待,不再害怕,不再孤独。
他终于放下了那只永远找不到的小虫。
放下了那段永远封闭的时光。
放下了困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废墟。
执念散,魂归处。
安安的身影慢慢变透明,化作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白光,轻轻贴在我的掌心。
像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小虫。
“虫儿飞……”
最后一声细语,温柔、安宁,再也没有恐惧。
我站起身,掌心的白光微微发烫。
转身,一步步走下废墟。
黑色风衣一摆,消失在漆黑的巷口。
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太天真了。
恐怖,从来不会这么轻易消失。
从那天之后,这片拆迁废墟,邪门得更厉害了。
附近的人,晚上打死都不敢从这儿过。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北城都知道——
旧城区废墟,闹童灵。
我后来听街边大妈、外卖员、夜班保安,全都在议论这事,越说越吓人,越传越邪乎:
“你们敢信吗?后半夜从那片废墟过,能听见小孩唱歌!”
“就唱那首《虫儿飞》,跑调跑得离谱,细声细气的,飘来飘去!”
“看不见人,就听见声音,在断墙里绕来绕去,我当场鸡皮疙瘩掉一地!”
“还有更邪门的!空心砖的洞里面,莫名其妙会爬出细小的黑虫,一堆一堆的,白天都找不到,一到晚上自己爬出来!”
“三楼那个窗台,你们千万别去看!
有人半夜壮胆上去,看见一个小屁孩坐在窗沿上,背对着人,晃着两条腿。
你一喊他,“唰”一下就没了!
可歌声,还在唱!”
“我朋友亲眼见过!月光照在那滩血印子上,会泛出一层诡异的银光,跟镜子一样,吓人得要命!”
“那小孩不是恶鬼,他不害人,可就是吓人!
那种孤独,那种冷,能钻进你骨头里!”
“这不是凶鬼索命,这是……一个孩子,永远停在死的那一瞬间了。”
“虫儿飞,飞不出那堵墙。
魂魄冷,冷不过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这些话,我全都听在耳朵里。
我比谁都清楚。
安安的魂,我已经送走了。
可这片废墟,记住了他的孤独。
记住了那段来不及拥抱的母爱。
记住了一段,让人哭到眼红,又诡异到刺骨的往事。
这里的吓人,不是张牙舞爪,不是血腥暴力。
是深入骨髓的孤独。
是藏在童谣里、挥之不去的冰冷和绝望。
是每一个听到的人,心里最软、也最痛的那一块,被狠狠戳了一下。
我走在深夜的路上。
掌心那团白光,已经越来越淡。
安安会去该去的地方,重新轮回,下一辈子,健健康康,能说会笑,会大声喊妈妈,会被人捧在手心里疼。
他的苦,到此为止。
可这世间,像他一样的苦魂、怨魂、可怜魂,太多太多了。
我是暮雪,执念师。
我渡尽世间恶鬼,更护天下可怜魂。
前方夜色,依旧浓重。
风又开始“呜呜”地吹。
又一股阴冷、诡异、带着绝望气息的执念,从黑暗深处,缓缓缠了过来。
比刚才更冷。
更压抑。
更恐怖。
下一段执念,来了。
下一个受苦的魂,在等我。
下一个故事,比虫儿飞,更吓人。
我抬眼,眸色冷冽如初。
脚步,从未停下。
我是暮雪。
我在人间,渡鬼,也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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