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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虫儿飞,魂不归

作者:做个会翻身的咸鱼 当前章节:534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38

我是暮雪,一名执念师。

我从来不会主动去找鬼,都是那些放不下、走不掉的东西,拼了命把我拽过去。

这天晚上,风一刮起来,我就知道——又来活了,而且这活,邪门得刺骨。

地点还是北城最没人敢靠近的地方:旧城区拆迁废墟。

这地方白天都没人敢久待,一到晚上,比乱坟岗还吓人。

断墙歪歪扭扭戳在天上,露出来的钢筋就跟死人骨头架子一样,白森森支棱着。风一吹,钻那些破墙洞,“呜呜——哇哇——”的,跟有人在哭丧一样,听得人后脖子一阵一阵发麻。

我踩着碎水泥块往前走,黑色靴子碾过碎玻璃,“吱——嘎——”一声刺耳得要命。

在这种死一样的安静里,这声音,能把人魂都吓飞。

我刚走到废墟中心,一股阴气“唰”地一下缠上我。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冷,是又闷又堵,带着一股小孩子的奶气,却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就像无数只小虫子,顺着血管往里爬,又痒又疼,恶心又恐怖。

紧接着,一段细细小小的童谣,轻飘飘飘在半空里——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声音细得跟一根线似的,没起伏、没情绪,平平淡淡。

可我一听,浑身汗毛“唰”一下全炸了。

这不是人唱的。

这是鬼唱的。

还是个小鬼。

我抬眼一扫,阴气最浓的地方,就是那栋拆到一半的破居民楼。

三楼的窗户,空洞洞张着,像一只挖掉眼珠的眼睛,黑沉沉盯着你。

窗沿上,坐着一道小小的人影。

瘦瘦小小的一个背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卫衣,头发乱蓬蓬盖着耳朵,两条小短腿悬空,一下、一下,轻轻晃着。

月光落在他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反而泛着一层死人一样的死白。

他在唱歌。

就唱那一首:《虫儿飞》。

一遍,又一遍。

没有听众,没有回应,就他一个人。

在这随时会塌的废墟里,循环唱,没完没了,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恐怖发条。

我站在楼下,冷眼看着。

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小孩魂体外面,缠着一层淡青色的执念气,细得像蜘蛛丝,密密麻麻,一圈一圈往紧里勒,几乎要把这小小的魂,活活勒碎。

这是夭折小鬼,而且生前,还有心病。

自闭症。

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不知道自己死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就守着这堆破砖烂瓦,反复唱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歌。

“下来。”

我开口,声音很淡,冷得像冰珠子掉在地上。

小孩唱歌的声音,戛然而止。

风都停了。

整个废墟,瞬间静得吓人。

他慢慢,慢慢转过头。

就这一下,我心脏都轻轻沉了一下。

那张脸,白得像纸。

眼睛大得吓人,却一点神都没有,瞳孔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看不见光,看不见人,看不见整个世界。

嘴角微微往下垂,不哭,不笑,不闹。

只有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空洞到吓人的害怕。

他看不见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缩,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又抖着嗓子,轻轻唱:

“虫儿飞,花儿睡……”

歌声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却半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鬼,是没有眼泪的。

我看着他那副缩成一团的小样子,心里那层常年冻着的硬壳,轻轻软了一下。

我见过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见过报复社会的怨魂,见过吃人索命的厉鬼。

什么恐怖场面我没见过?

可我最扛不住的,就是这种干干净净、却痛到骨子里的小鬼。

面冷心软,是我这辈子藏得最深的毛病。

我没再吓他。

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很淡很淡的金光,轻轻一弹。

金光穿透虚空,“叮”一声,落在小孩的眉心。

下一秒——

破碎、冰冷、带着血腥味的记忆,像一场冷暴雨,狠狠砸进我脑子里。

我看见了他的一生。

他叫安安,死的时候,才五岁。

天生,重度自闭症。

不会说话,不会看人眼睛,不会拥抱,不会撒娇。

活在自己封闭的小世界里。

别人的童年,是糖果、玩具、动画片。

安安的世界,只有转来转去的车轮、晃来晃去的窗帘、墙角爬来爬去的小虫,还有一首反反复复的《虫儿飞》。

他听不懂别人说什么,别人也看不懂他想什么。

爸妈一开始崩溃、求医、卖房子、花光所有钱。

到后来,累得麻木,累得绝望,最后,只能逃避。

爸爸常年在外不回家,眼不见为净。

妈妈守着这个永远不会叫一声“妈妈”的孩子,一天一天,被绝望啃得干干净净。

唯一一次温暖。

是妈妈抱着他坐在阳台,轻声唱《虫儿飞》。

安安居然停下了重复的动作,安安静静靠在她怀里。

那是妈妈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我儿子,听见我了。

可这点暖,太短太短了。

短得像一场梦。

那天,妈妈出门丢垃圾,就三分钟。

安安踩着小凳子,趴在窗台找虫子。

他最喜欢看窗台下泥土里的小虫,爬来爬去。

那是他全世界唯一的乐趣。

凳子一滑。

“哐当——”

小小的身子,从三楼,直接摔了下去。

没有哭声,没有叫喊。

只有一声沉闷的、砸在水泥地上的响。

像一个摔碎的布娃娃。

妈妈跑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一滩刺眼的红。

孩子小小的手心里,还紧紧攥着半只捏碎的瓢虫。

他到死,都不知道什么是疼。

什么是死。

他只是想找一只会爬的小虫。

只是想再听一遍,妈妈唱的《虫儿飞》。

他到死,都没喊过一声妈妈。

他到死,都没真正看过这个世界一眼。

他到死,都困在自己小小的、孤独的壳里,没人进得来,没人救得了。

魂离开身体后,他不懂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死亡。

只记得:这里有虫子,有窗台,有妈妈的歌声。

于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坐在窗沿上,反复唱那首没人听懂的童谣。

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拥抱。

他的执念,从来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报复。

是孤独到死的等待。

是永远打不开的心。

是一句,到死都没说出口的——

“妈妈。”

记忆炸开的那一刻,安安小小的魂,猛地一颤!

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层水光。

他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片冰冷。

他低下头,看见瓦砾间那滩早就发黑、渗进水泥缝的血痕。

看见自己摔在地上时,飞散的瓢虫碎壳。

他终于,记起来了。

记起掉下去时的失重感。

记起身体撞在地上的钝痛。

记起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

记起自己,永远停在了五岁。

也记起了,唯一一次靠在妈妈怀里,听她唱《虫儿飞》的温度。

“妈……妈……”

破碎、稚嫩、从来没有过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哭喊,不是尖叫。

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开所有冰冷的伪装。

安安抱着膝盖,小小的魂缩成一团,开始无声地发抖。

他不会哭,没有眼泪。

可那股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委屈、孤独、害怕,浓得几乎要把整栋废墟,都压塌。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连世界都没看懂,连疼都没明白,就匆匆走了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口堵得发慌。

慢慢走上断裂的楼梯。

每一步,踩在虚空的烂砖头上,稳得跟平地一样。

我站在安安面前,居高临下。

那张一向冷硬的脸,这时候,真的软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没碰他,怕吓到这只脆弱的小魂。

只用最温和、最轻、最稳的声音,一字一句说:

“虫儿飞完了。”

“妈妈在等你。”

“我带你回家。”

“家”这个字,像一道光,一下子刺破了安安灵魂里厚厚的雾。

他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我的样子。

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一个人。

安安伸出小小的、透明的手,轻轻抓住了我的指尖。

那一瞬间!

缠满他全身的青色执念丝,寸寸断裂,随风散了。

他不再唱歌,不再等待,不再害怕,不再孤独。

他终于放下了那只永远找不到的小虫。

放下了那段永远封闭的时光。

放下了困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废墟。

执念散,魂归处。

安安的身影慢慢变透明,化作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白光,轻轻贴在我的掌心。

像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小虫。

“虫儿飞……”

最后一声细语,温柔、安宁,再也没有恐惧。

我站起身,掌心的白光微微发烫。

转身,一步步走下废墟。

黑色风衣一摆,消失在漆黑的巷口。

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太天真了。

恐怖,从来不会这么轻易消失。

从那天之后,这片拆迁废墟,邪门得更厉害了。

附近的人,晚上打死都不敢从这儿过。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北城都知道——

旧城区废墟,闹童灵。

我后来听街边大妈、外卖员、夜班保安,全都在议论这事,越说越吓人,越传越邪乎:

“你们敢信吗?后半夜从那片废墟过,能听见小孩唱歌!”

“就唱那首《虫儿飞》,跑调跑得离谱,细声细气的,飘来飘去!”

“看不见人,就听见声音,在断墙里绕来绕去,我当场鸡皮疙瘩掉一地!”

“还有更邪门的!空心砖的洞里面,莫名其妙会爬出细小的黑虫,一堆一堆的,白天都找不到,一到晚上自己爬出来!”

“三楼那个窗台,你们千万别去看!

有人半夜壮胆上去,看见一个小屁孩坐在窗沿上,背对着人,晃着两条腿。

你一喊他,“唰”一下就没了!

可歌声,还在唱!”

“我朋友亲眼见过!月光照在那滩血印子上,会泛出一层诡异的银光,跟镜子一样,吓人得要命!”

“那小孩不是恶鬼,他不害人,可就是吓人!

那种孤独,那种冷,能钻进你骨头里!”

“这不是凶鬼索命,这是……一个孩子,永远停在死的那一瞬间了。”

“虫儿飞,飞不出那堵墙。

魂魄冷,冷不过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这些话,我全都听在耳朵里。

我比谁都清楚。

安安的魂,我已经送走了。

可这片废墟,记住了他的孤独。

记住了那段来不及拥抱的母爱。

记住了一段,让人哭到眼红,又诡异到刺骨的往事。

这里的吓人,不是张牙舞爪,不是血腥暴力。

是深入骨髓的孤独。

是藏在童谣里、挥之不去的冰冷和绝望。

是每一个听到的人,心里最软、也最痛的那一块,被狠狠戳了一下。

我走在深夜的路上。

掌心那团白光,已经越来越淡。

安安会去该去的地方,重新轮回,下一辈子,健健康康,能说会笑,会大声喊妈妈,会被人捧在手心里疼。

他的苦,到此为止。

可这世间,像他一样的苦魂、怨魂、可怜魂,太多太多了。

我是暮雪,执念师。

我渡尽世间恶鬼,更护天下可怜魂。

前方夜色,依旧浓重。

风又开始“呜呜”地吹。

又一股阴冷、诡异、带着绝望气息的执念,从黑暗深处,缓缓缠了过来。

比刚才更冷。

更压抑。

更恐怖。

下一段执念,来了。

下一个受苦的魂,在等我。

下一个故事,比虫儿飞,更吓人。

我抬眼,眸色冷冽如初。

脚步,从未停下。

我是暮雪。

我在人间,渡鬼,也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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