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进祝家村的那一刻,心里就一个念头:今天不把这条命豁出去,根本走不出这个村子。
天刚擦黑,整个村子黑得像一口埋在地下的棺材,半点亮光都看不见。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风吹树叶的动静都没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还被周围的阴寒气冻得发颤。
路边的墙面上,全是一道道黑褐色的抓痕,深的浅的密密麻麻,摸上去黏糊糊发硬,那是浸透了人血、干透之后结成的血痂,轻轻一蹭就掉渣,瘆得我手心瞬间冒冷汗。
村口那棵老槐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东西。
树身歪歪扭扭往天上扎,枝桠伸得张牙舞爪,像无数只枯瘦的死人手,朝着半空乱抓。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树枝上挂着整整十七件红嫁衣。
不是崭新喜服,全是被撕烂、被血泡黑的旧嫁衣,红布发黑发硬,上面爬满指甲抠出来的印子,有的深到直接把布抠穿,衣角还挂着一缕缕乌黑的长发。风没来由地一刮,嫁衣飘来飘去,长发缠在树枝上晃悠,跟一群没了身子的新娘吊在树上哭一样,我只看了两眼,后脖颈瞬间凉透,像有人贴着我脖子轻轻吹气。
这就是马文才的地盘。
村民托人找我的时候,一群老人跪在地上哭,说这鬼不是闹着玩,是真索命。
十几年了,祝家村没嫁出去过一个姑娘。
只要谁家定下婚期,头天子时一到,这鬼必定上门。
不管把姑娘藏哪儿——锁进铁皮柜、躲进地窖最深处、找七八个壮小伙扛着锄头守在门口,甚至把人绑在床底下,全没用。
子时一敲,全村灯瞬间全灭,阴风裹着一个男人又悲又狠的哭嚎,从村头乱葬岗飘过来,紧接着一道黑影窜进家,直接把新娘子掳走。
第二天一早,家人只能在这棵老槐树上,找到一件沾满血的嫁衣,姑娘本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骨头渣都找不到。
道士请过好几个,来一个废一个。最惨的一个,做法做到一半,直接被鬼掐着脖子甩在槐树上,七窍流血当场断气,尸体抬走时,身上全是指甲抓痕,跟嫁衣上的印子一模一样。
我没带任何人,就自己背着一把镇魂伞来了。
干我们这行,遇上这种千年执念的恶鬼,带人就是连累人送死,只能单枪匹马硬刚。
我站在槐树下,指尖刚碰到树皮,一股刺骨寒气顺着指尖直接窜进胳膊,冻得我整条胳膊发麻。手里的镇魂伞柄猛地发烫,烫得我差点松手——这伞遇凶煞就发热,现在烫得钻心,说明那东西就在我眼皮底下,正盯着我。
我没动,就死死盯着槐树底下的黑泥土。
也就三秒,地面开始一缕一缕往外冒黑气,又黑又浓,带着一股腐肉混着血腥的臭味,呛得我捂住鼻子,胃里一阵翻涌。黑气越冒越多,地面微微震动,泥土往下陷,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地底下一点点飘上来,离我就两步远。
看清它的瞬间,我头皮直接炸了,浑身汗毛根根竖起,连呼吸都忘了。
它穿一身破烂不堪的大红喜服,衣服上全是凝固的血痂,硬得像铁皮,头发披散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惨白得像泡发的纸,嘴唇青黑,嘴角挂着黑血。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从头发缝里露出来,没有眼白,全是猩红一片,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我,那眼神不是恨,是疯魔,是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疯魔。
它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又尖又长,黑得发亮,上面沾着碎肉和干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黑血,落在地上“滋滋”响,直接把泥土腐蚀出小坑。
它就是马文才,千年执念化成的抢亲鬼。
“你不是新娘。”
它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又冷又沉,带着千年怨气。话音刚落,一股阴风猛地朝我扑来,吹得我睁不开眼,皮肤像被无数冰针扎一样刺痛。
我瞬间攥紧镇魂伞,猛地撑开,伞面金光一闪挡住阴风,可它怨气太重,金光瞬间被黑气压得发暗,伞柄烫得我手心起泡,钻心地疼。
这种鬼根本听不进人话,只能先打服,再逼它面对真相。
我刚要动,马文才突然一声嘶吼,声音尖锐得刺穿耳膜,我脑袋嗡一声发懵,眼前阵阵发黑。下一秒,它身形暴涨,瞬间比老槐树还高,猩红的眼睛贴到我面前,长长的指甲带着腥风,直朝我头顶抓下来。
我猛地往旁边翻滚,堪堪躲开,指甲擦过我肩膀,衣服直接抓破,寒气顺着伤口往里钻,疼得我浑身发抖。地面被它抓出一道深沟,泥土碎石飞溅,打在我腿上又疼又麻。
我根本来不及喘口气,它的攻击接踵而至,身影忽明忽暗,快得只剩一道黑影,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后,我只能拼命躲闪。它每一次抓下,都在墙上地上留下深痕,刺耳的抓挠声听得人魂都要飞了,整个村子全是它的嘶吼。
“祝英台是我的!我要娶新娘!谁拦我谁死!”
黑气把我裹住,我喘不上气,力气一点点被抽走,手心水泡破了,血黏在伞柄上,胳膊上的伤口越来越疼,怨气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我浑身发冷,眼前发黑,好几次差点被它抓到。
再躲下去,我必死无疑。
我咬着牙,趁它再次扑来,拼尽全身力气,把伞尖狠狠刺向它眉心——那是它执念核心,唯一的弱点。
伞尖刺中的瞬间,金光猛地暴涨,马文才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槐树上,树枝断了好几根,十七件红嫁衣哗啦啦全掉在地上,铺得满地都是,看得人胃里一阵恶心。
它趴在地上,黑气淡了些,可依旧疯疯癫癫,抓着泥土又哭又笑,反复念叨祝英台的名字。
我撑着伞,忍着剧痛一步步走近,必须逼它记起一切。
“马文才,你醒醒!”
我扯着嗓子吼,“千年前,你家有权有势,强行给你和祝英台定亲,她根本不愿意,心里从头到尾只有梁山伯!”
“迎亲那天,花轿一路抬到梁山伯的坟前,祝英台自己让花轿停下,她要祭拜旧人,你和下人都没拦得住。她下了轿,跪在坟前大哭,哭到最后,直接一头扎进裂开的坟里,殉情死了!”
“你看着空花轿,接受不了,当场拔剑自刎,你是为爱而死,不是变成恶鬼害无辜人的!你害的十几个姑娘,跟祝英台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们不该死!”
这话一出,马文才突然不动了。
它趴在地上,浑身开始发抖,黑气忽浓忽淡,猩红的眼睛里慢慢透出一丝清明。它抬头看我,又低头看自己沾满血的手,声音沙哑发飘:
“花轿……停在坟前……她祭拜……她跳坟了……我自刎了……”
千年的记忆,在它脑子里炸开。
那天锣鼓喧天,八抬大轿,他一身崭新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满心欢喜娶亲。花轿行到半路,正好经过梁山伯的坟,祝英台在轿子里哭喊,非要停轿祭拜。
拦不住,花轿只能停下。
祝英台冲出花轿,披头散发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没一会儿,坟头突然裂开,她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坟头合上,再也没打开。
他当场疯了,看着空无一人的花轿,看着满地红绸,心痛到窒息,直接拔剑自刎,鲜血染红喜服。
魂魄飘在坟前,他眼睁睁看着梁祝化蝶双飞,心里只剩下不甘。凭什么他掏心掏肺的爱一文不值?凭什么世人都赞梁祝,却把他当恶人?
这份不甘攒了千年,成了执念,成了怨气,成了专抢新娘的恶鬼。
可他从头到尾,都忘了自己害的是无辜人。
“我……我害了人……”
马文才慢慢站起来,周身黑气一点点消散,身形变回正常人大小,头发滑落,露出整张脸,没有了恶鬼狰狞,只剩下千年的痛苦和悔恨,黑色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等了千年,爱了千年,到头来一场空,还害了这么多人……”
它看向我,声音满是愧疚:“执念师,我错了,我放下了,你送我走,我去轮回,再也不祸害人间了。”
我握紧镇魂伞,伞面金光变得柔和,轻轻一引,光芒裹住它的魂魄。它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看了一眼这个困住它千年的地方,慢慢消失在光里。
黑气散尽,阴风停了,腐臭味血腥味全没了,刺骨的寒气也消失无踪,天边渐渐亮了起来。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胳膊还在流血,手心全是烫伤和血迹,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止不住发抖。
这一次,我赢了,捡回了一条命。
村民们小心翼翼推开门窗,看到满地嫁衣,看到安然无恙的我,全都哭着跪下磕头。我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撑着伞,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离开祝家村。
身后是恢复安宁的村子,身前,是我还要继续走的路。
世间还有无数执念成煞的恶鬼,还有无数活在恐惧里的人。
我是暮雪,我还要继续拿命硬刚。
这不是选择,是我逃不掉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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