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暮雪,干执念师这行,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啥是执念师?说直白点,就是跟那些死了都咽不下最后一口气的冤魂打交道的。正常人一辈子没亏心事,走的时候安安稳稳,魂魄轻飘飘的,自有地方去,根本轮不到我插手。可那些含冤而死、心里揣着滔天恨意的主不一样,魂魄被怨气裹得严严实实,死死钉在阳间,哪儿都不去,就守着害他们的人,不把心里的仇报了、恨撒了,就算熬到魂飞魄散,也绝不踏过投胎那道坎。
干我们这行,从来不是靠喊几句口号、耍点花架子,更不是跟冤魂硬拼蛮力。真要是硬碰硬,十个我都得被怨气冲散魂。靠的就是常年跟这些阴邪东西打交道练出来的分寸,还有一双能看透冤魂心底最痛处的眼睛。寻常人要是沾到这么重的怨气,刚靠近就得头晕眼花、浑身冒冷汗,轻的躺床上大病半个月,重的直接被怨气搅得魂魄不稳,后半辈子都疯疯癫癫。可我不一样,再浓的怨气围过来,我都能站得稳,能顺着怨气摸到冤魂的死穴,要么用手里的法器镇住它的戾气,要么做几个小动作安抚它,要么就静静陪着它等执念了结,从来不说那些没用的大道理,全靠实打实的举动办事。
这天刚擦黑,天阴得跟泼了墨似的,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空气里闷得慌,还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甜腐臭味,我心里立马咯噔一下——这是厉鬼的怨气味,而且重得吓人。我顺着这股味儿一路找,摸到城郊一个老破小区,这小区看着就邪性,楼体斑驳不堪,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楼道里堆得全是废弃的纸箱、破家具,堵得严严实实,风一吹过,灌进楼道的缝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跟女人压着嗓子哭嚎似的,听得人后脖颈子发凉,汗毛根根竖起来。
越往楼里走,寒气越重,这可不是冬天的冷,是从脚底板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冻得我手指尖都发麻,那股怨气黏在身上,跟湿泥巴似的,甩都甩不掉。我摸了摸别在头发里的桃木簪,这是我祖传的法器,簪头刻着镇邪纹,常年养着灵气,专门压怨气、定魂魄。我心里有数,这冤魂死得肯定极惨,执念扎得比树根还深,不然怨气绝不可能浓到这个地步。
顺着怨气爬到三楼,左手边的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刺骨的阴寒气就从这缝里往外涌,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那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一听就是冤魂在哭。我轻轻推了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在这死寂的楼里,听得人心脏猛地一缩,我脚步放轻,慢慢走了进去。
屋里没开大灯,就茶几上摆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忽明忽暗,时不时闪一下,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看着跟张牙舞爪的怪物似的。屋里就一个活人,坐在沙发正中间,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满脸的刻薄相,颧骨高得凸起,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主。她手里攥着一串掉了色的佛珠,使劲搓,手却抖得跟筛糠一样,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惧,脑袋不停往四周瞟,显然是被折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老太太叫王桂香,街坊邻里提起她,没有不摇头的,出了名的重男轻女,把儿子张强宠成了皇上,却把儿媳林晓往死里磋磨,是个实打实的恶婆婆。
而那股怨气的源头,就站在客厅最阴暗的墙角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连一丝风都吹不动她。
我抬眼往墙角一看,就算我见惯了各种冤魂,心里也猛地沉了一下。那是个女人的魂魄,身形瘦得跟纸片一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睡衣,衣服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污渍,头发又长又乱,乱糟糟地垂下来,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发梢不停往下滴着黑红色的血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渗进地板缝里,留下一个个发黑的印子。她周身裹着一层浓浓的黑雾,那就是凝了形的怨气,离她越近,阴寒气越重,连呼吸都觉得冻嗓子,这就是林晓,王桂香的儿媳,半年前,被逼得上吊自尽,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还留下一个刚满一岁的小女儿。
林晓像是察觉到有人进来,身子慢慢动了,缓缓转过了身。
就这一下,我手里的桃木簪瞬间有点发烫,我下意识攥紧簪身,指尖用力。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跟抹了白灰一样,双眼空洞洞的,没有眼珠,只有黑乎乎的眼窝,不停往外淌着血泪,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又粗又深,格外刺眼,舌头微微往外伸着,嘴唇发青发紫,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窝,死死盯着卧室的方向,恨意浓得都能滴下来,那股戾气,差点把屋里的小夜灯直接冲灭。
我没敢急着开口,也没敢贸然上前,就站在原地,慢慢抬手,把别在头发里的桃木簪取下来,握在手心,簪头对着林晓的方向,轻轻转了三圈,桃木簪散出淡淡的暖光,一点点往她周身的黑雾里渗,这是安抚冤魂的法子,先稳住她的戾气,不让她瞬间爆发。我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就停一下,观察她的反应,生怕惊扰了她,这时候的厉鬼,稍有刺激就会反噬,别说王桂香,连我都得遭殃。
王桂香见我进来,吓得往沙发角落里使劲缩,身体紧紧贴着沙发背,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结结巴巴地喊:“你、你是谁?别进来!这屋里闹鬼,快走!快走啊!”
我压根没理会她,目光全程落在林晓身上,手里的桃木簪一直保持着暖光,轻轻往前递了递,没有说一句“你别恨了”“放下吧”这种废话,就用动作告诉她,我不是来抓她的,是来帮她了执念的。林晓盯着我手里的桃木簪,又看了看我,原本紧绷得快要散掉的魂魄,稍稍缓和了几分,周身的黑雾也淡了一点点,没有再往我这边扑。
我看得明明白白,林晓的执念,从来不是要直接掐死王桂香,让她痛快去死。她要的,是亲眼看着王桂香宠了一辈子的宝贝儿子,被王桂香自己亲手作死,要看着这个把她逼上绝路的恶婆婆,在丧子的绝望里哭到崩溃,尝遍她当初受过的所有苦,这才是她守了半年的目的。
林晓的视线,又死死挪回卧室门上,一刻都不肯离开,眼神里的恨意又涌了上来。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卧室门虚掩着,里面躺着的就是张强,王桂香的独子,林晓的丈夫,此刻已经奄奄一息,肝癌晚期,医生早就下了病危通知,药石无医,就剩最后一口气吊着,随时都能走。
这一切,全是王桂香自己作出来的。
林晓当初嫁给张强的时候,一分彩礼没要,没嫌他家穷,没嫌他没本事,一门心思就想好好过日子,还给张家生了孩子。可王桂香一看是个孙女,当场就翻了脸,指着林晓的鼻子骂,说她是没用的废物,断了他们家的香火,从那以后,就变着法地折磨林晓。
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全压在林晓一个人身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伺候王桂香吃喝,照顾年幼的女儿,一天到晚,一刻都不得闲。王桂香顿顿给林晓吃剩饭剩菜,有时候故意把饭菜藏起来,不让林晓吃,说她生了个赔钱货,不配吃好的;可她自己呢,顿顿大鱼大肉,把张强宠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碗都不让他洗,半点活都舍不得让儿子干。
张强性子懦弱,一开始还能护着林晓说几句话,可架不住王桂香天天在他耳边嚼舌根,说林晓的坏话,挑拨他们夫妻关系,说林晓不听话、不孝顺,时间长了,张强也变得麻木冷漠,对林晓遭受的一切视而不见,有时候王桂香打骂林晓,他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甚至还跟着母亲一起指责林晓,说她不懂事、爱计较。
王桂香一心想要孙子,到处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也不管有毒没毒,熬成黑乎乎、臭烘烘的药,逼着林晓喝。林晓喝了就上吐下泻,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身体越来越差,王桂香非但不心疼,还骂她矫情、装病,说她故意不想生孙子。林晓的女儿才一岁多,白白嫩嫩的,看着特别可爱,可王桂香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孩子一哭,她就不耐烦地推搡,骂孩子是拖油瓶、丧门星。
最让林晓绝望的,是女儿发高烧那次。孩子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浑身滚烫,闭着眼睛哼哼唧唧,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林晓急得直掉眼泪,抱着孩子就要往医院跑,王桂香却堵在门口,双手叉腰,死活不让走,说丫头片子命贱,扛一扛就过去了,去医院纯纯浪费钱,留着钱还要给她生大孙子呢。
林晓哭着求张强,跪在卧室门口求他出来,求他救救孩子,可张强就躲在里面,一声不吭,任由母亲胡作非为,任由女儿被高烧折磨。就这么拖了一整夜,孩子差点烧出肺炎,林晓趁着王桂香半夜熟睡,偷偷抱着孩子,光着脚跑出去看病,一路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候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等她抱着孩子回来,王桂香直接撒泼打滚,又打又骂,把林晓的衣服、行李全扔出家门,还把她锁在阳台里。那天夜里下着大雨,阳台漏风,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身上,寒风灌进来,林晓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缩在阳台角落哭了一整夜,没有一个人管她,没有一个人给她开门。
那一夜,林晓心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她看着这个冰冷的家,看着冷漠无情的丈夫,看着刻薄歹毒的婆婆,觉得活着再也没有半点盼头,绝望到了极点。她找了根绳子,就在那个漏风的阳台,上吊自尽了,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女儿的小袜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不甘和恨意,死不瞑目。
林晓死后,王桂香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觉得解脱了,还四处托人给张强再娶,扬言要找个能生儿子的女人,延续张家香火。她压根不知道,林晓的冤魂,根本没走,就守在这个家里,日日夜夜盯着她,等着看她的报应。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再也没安生过,怪事一件接着一件。
半夜里,王桂香总能听到林晓的哭声,从阳台飘出来,从卧室飘出来,从厨房飘出来,绕着她的耳边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她彻夜难眠,一闭眼就看到林晓吊在阳台的样子;她做饭,掀开锅盖,里面总会莫名出现林晓的长头发,一缕一缕缠在菜里;她喝水,杯子里总会飘着血丝,喝一口满嘴腥甜;睡觉的时候,总感觉有双冰冷的眼睛在床头盯着她,有冰凉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脖子,把她一次次从梦里吓醒,醒过来浑身是冷汗,一动都不敢动。
张强更是被折磨得精神崩溃,天天做噩梦,梦里全是林晓哭着质问他,为什么不保护她们母女,为什么看着她被欺负;梦里全是林晓抱着孩子,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神绝望。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短短几个月就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再加上长期被母亲逼迫生孙子,精神压力大到极点,硬生生熬出了肝癌晚期,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直接摇了摇头,说太晚了,没救了,让回家准备后事,能多陪一天是一天。
王桂香这才慌了神,她一辈子把儿子当成命根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什么都依着他,什么都替他打算,到头来,却把自己的宝贝儿子逼上了绝路。她害怕了,到处找神婆、找先生来驱鬼,可那些人刚进家门,就被屋里的怨气吓得瘫倒在地,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了,临走前都说,这是因果报应,是她自己造的孽,谁也解不了,让她等着受罚。
从那以后,林晓的冤魂不再躲藏,时常在王桂香面前现身,就用那副吊死的惨样,站在她面前,淌着血泪,盯着她,熬着她,就等着张强断气的那一刻,看着王桂香彻底崩溃。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桃木簪一直散发着暖光,慢慢围着林晓转了小半圈,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身前的黑雾,一点点把那些躁动的戾气压下去,没有说一句话,就静静陪着她等。林晓感受到我手里的暖意,魂魄不再颤抖,只是死死盯着卧室门,血泪不停往下掉,等着最后那一刻的到来。
王桂香蜷缩在沙发上,明明看不见林晓,却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浑身不停地发抖,嘴里一会骂林晓是恶鬼、索命鬼,一会又哭着求儿子快点好起来,求老天爷放过她儿子,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她做的恶,早晚都要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王桂香压抑的哭声,还有林晓细微的啜泣声,小夜灯依旧忽明忽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攥着桃木簪的手没松,眼神一直盯着林晓,随时准备安抚她爆发的情绪。
突然,卧室里传来一声微弱的仪器警报声,先是急促的“滴滴滴”声,声音越来越快,紧接着,变成了长长的一声嗡鸣,持续不断——这是心跳停止的声音,是张强走了。
王桂香瞬间疯了,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摔下来,手脚并用地往卧室冲,头发散乱,鞋子都掉了一只,趴在床边,抱着张强冰冷的身体,撕心裂肺地痛哭,哭声嘶哑又绝望,在屋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她不停地扇自己的耳光,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把脸都扇肿了,一遍遍地忏悔,一遍遍地哭喊:“是妈错了!妈不该重男轻女!不该逼你!不该逼晓晓!是妈把你害死的啊!你醒醒啊!”
她哭瘫在地上,浑身无力,眼神空洞,彻底被绝望吞噬,一辈子偏心儿子,一辈子作威作福,到头来,却亲手把自己最宝贝的儿子作没了,这份悔恨,会跟着她一辈子,让她生不如死,这就是她应得的报应。
林晓就站在卧室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王桂香崩溃痛哭,看着自己恨了一辈子的人,陷入无边的绝望。
她等这一天,整整等了半年。
她要的从来不是直接杀了王桂香,她要的,就是让这个重男轻女、歹毒刻薄的恶婆婆,亲眼看着自己最在乎、最宠爱的东西,被自己亲手毁掉,亲眼体会她当初失去孩子、绝望赴死的痛苦,让王桂香尝遍她受过的所有委屈和苦难。
这一刻,林晓周身的黑雾,那股化不开的怨气,一点点开始消散,慢慢变淡,越来越薄。她脖子上的深紫勒痕,也慢慢淡去,眼里的血泪终于停了,那张惨白的脸,渐渐变得平和,没有了恨意,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身的疲惫,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的执念,终于了了。
林晓缓缓转过头,看向我,空洞的眼窝慢慢有了一丝光亮,轻轻点了点头,那是在告诉我,她放下了,愿意走了。
我见状,握着桃木簪,轻轻往上一挥,暖光瞬间变亮,柔和地裹住林晓的魂魄,没有多余的话语,就轻声说了一句:“走吧,都过去了,这里不值得你再留着。”
林晓的魂魄,在暖光里慢慢变得透明,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她受尽苦难、绝望赴死的家,最后看了一眼卧室里疯癫崩溃的王桂香,没有留恋,随着那道暖光,慢慢飘向空中,一点点消散在了空气里,彻底离开了这个让她痛苦一生的地方。
林晓的魂魄一走,屋里的阴寒之气,瞬间就散了,那股腥甜的腐朽味也没了,连空气都变得清爽了不少。我伸手关掉那盏忽明忽暗、看着格外诡异的小夜灯,一把打开客厅的大灯,明亮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可这灯光,再亮也照不亮王桂香心底的悔恨,也抹不掉这里曾经发生的所有苦难,抹不掉林晓受过的委屈。
我没再看王桂香一眼,这种人,不值得同情,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我把桃木簪重新别回头发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这个充满怨气和罪恶的家。
关上门的那一刻,屋里还传来王桂香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比一声绝望,这是她造孽的代价,是因果循环,谁也帮不了她。
我走在昏暗的楼道里,风依旧在吹,可身上的阴寒早已散去,手里的桃木簪也不再发烫,恢复了平静。干执念师这行,我见多了人性的丑恶,见多了因果报应,重男轻女的恶念,毁了一个又一个好女人,逼死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那些恶人以为自己能逍遥法外,以为做了恶没人管,却不知道,报应从来不会缺席,只是早晚的事。
我从来不会跟人吹嘘自己有多厉害,不会说自己能降服多少厉鬼,我做的,从来都是用实打实的动作,安抚那些受了委屈的冤魂,帮他们了却执念,送他们安心离去。不用刻意说教,不用重复标榜自己,每一个举动,每一次施法,都是在做该做的事。
往后,还有无数的冤魂等着我,还有无数的执念等着化解,我是暮雪,一个执念师,只管那些咽不下气的冤魂,只等每一份仇恨都有报应,每一份冤屈都得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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