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暮雪,是个执念师。
这天的雨跟活的一样,不是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底下阴曹地府渗上来的。墨色老巷里,雨丝粘在皮肤上,又冷又滑,跟刚从尸水里捞出来似的,还带着一股烂宣纸、腐木头混着血腥味的怪味,闻一口都能恶心半天。
这片早就该拆的拆迁区,断墙倒瓦堆得跟乱葬岗一样,风一吹,破木板子哗啦响,到处都是阴森森的。唯独最里面那栋破楼三楼,永远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得跟鬼火似的,夜夜不熄,就那么死死盯着楼下每一个路过的人,看得人后脖子发凉。
我撑着黑伞站在楼底下,伞沿压得极低,只露一截冷白的下巴。我不爱跟人凑堆,可办正事之前,听街坊唠嗑,比啥线索都管用。
不远处几个大妈大爷缩在破屋檐下避雨,一边搓手一边唠,全是最日常的八卦,可每一句都瘆人:
“你们还敢往这边走?三楼那间屋子邪性得要命!”
“可不是嘛,三年前死在里头那个画家,叫沈清和,死得老惨了,脖子被勒得快断了,满屋子都是画,画得全是个白裙女人,眼睛黑溜溜的,能吃人!”
“我前晚起夜,看见那窗户上趴个白影子,一晃就没了,吓得我一宿没敢合眼!”
“听说那画家是自己把自己勒死的,死了之后魂就没走,天天在屋里画画,半夜能听见刮东西的声音,沙沙沙的,跟指甲挠骨头一样!”
“谁敢靠近啊,之前有个拾荒的想进去翻点东西,一推门直接吓疯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嘴里就反复喊一句:眼睛!好多眼睛!”
我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听着,一句话没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不是普通的横死鬼。
这是把自己魂都喂给画的囚魂,再晚几天,这楼里就得再添几条人命。
等唠嗑的人散了,我才收了伞,一步步往楼道里走。
刚进楼道,一股刺骨的寒气直接裹住我,冻得骨头缝都疼。楼道里积着厚厚的灰,蜘蛛网从天花板垂到地上,跟无数只惨白的鬼手一样,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空气里除了霉味、烂木头味,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甜腐臭,就像肉烂在了骨头里,血混着颜料风干了几十年,呛得人胸口发闷。
越往上走,那声音就越清楚。
沙沙……沙沙……
不是画笔蹭画布,是指甲在刮骨头,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三楼尽头,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灯光,是血红色的光,红得发黑,红得瘆人。
我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怪响——那根本不是木头响,是人喉咙被掐断,最后吐出来的那口气,又哑又恐怖。
门一推开,我当场就明白,为啥拾荒的会疯。
这根本不是屋子,是地狱现世。
满地的画布堆得跟山一样,一张叠一张,密密麻麻,每一张上都画着同一个女人:白裙、垂发、侧脸模糊。可最吓人的根本不是画,是眼睛!
每一幅画里的白裙女人,都长着一双纯黑无白的鬼瞳!
没有眼仁,没有高光,就跟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样,死死盯着门口。不管我往哪走,挪到哪个角落,那些眼睛全都跟着我转!成千上万只鬼眼,铺天盖地,把我锁在中间,跟被千万只恶鬼盯上一模一样!
红颜料干得裂开口子,跟凝固的血痂没区别;
黑颜料结块凸起来,跟烧黑的骨头渣子一样;
白颜料泡得发胀,跟浮在水里泡烂的死人皮一样。
墙角那盏煤油灯忽明忽暗,火苗抖得跟鬼眨眼。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画架前,机械地挥着画笔。
他瘦得就像一具挂着破衬衫的骷髅,肩胛骨直接刺破衣服,跟两片要出鞘的刀一样吓人。头发黏在脖子上,遮住一道深紫发黑的勒痕,痕缝里还在不停往外渗细小的黑血珠,一滴滴砸在地板上,没一点声音,却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血色小花,越积越多,拼成一只眼睛的形状。
他就是三年前死在画室里的画家——沈清和。
“别画了。”
我开口,声音冷得结冰,可在这满屋子的鬼气里,显得特别单薄。
男人的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秒——
嘭!
煤油灯直接炸了!
火焰窜起半尺高,瞬间熄灭,整间屋子坠入绝对的黑暗。
阴冷的风从墙缝、地板、画布后面疯狂往外涌,贴着我的皮肤往骨头里钻,冻得我骨头咔咔响。一只冰凉黏腻的手,悄无声息搭在我肩膀上,五指指甲缝里,全是干结的红颜料,跟嵌了一层血壳一样。
“你……看得见我?”
沙哑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吐气,气息冰得刺骨,带着浓浓的腐肉味,直冲鼻腔。
我肩膀一沉,那只鬼手瞬间散成寒气。“执念师,暮雪。渡你轮回。”
“轮回?”沈清和笑了,笑声干涩扭曲,跟破刀刮骨头一样刺耳,“我不走……我要画清欢……我要画清楚她的脸……它在吃我的记忆!它在啃我的骨头!”
他缓缓转过身。
我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根本不是人脸。
眼眶深陷成黑洞,眼球浑浊发白,跟泡烂的鱼目一样;一道伤口从眉骨劈到下巴,皮肉外翻,里面不是血,是发黑发臭的颜料,跟无数条蛆虫盘在脸上一样;脖子上那根红绳,深深勒进皮肉,几乎把脑袋割成两半,绳结处,黑血滴答、滴答往下掉,落在地上那只血眼睛里,越拼越像。
最恐怖的是——
他脸上,也长着一双跟画里一模一样的鬼瞳。
纯黑,无白,空洞,吃人。
“我的笔呢……”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突然疯狂嘶吼,声音都破了,“我记不起来了!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它在吃我!它一直在吃我!”
我还没来得及问“它”是谁。
整间屋子的画布突然无风狂舞!
哗啦——哗啦——
千万张画布翻卷起来,千万双鬼瞳同时亮起,在黑暗里飘来飘去,跟一片鬼眼星海一样,看得人头皮直接炸开!画里的白裙女人轮廓,慢慢从画布上凸出来,半浮在空中,白裙子拖在地上,发出湿冷黏腻的摩擦声,听得人浑身发麻。
她们根本不是画。
她们是被执念困住的影。
是沈清和这三年来,一点点把自己的魂、记忆、痛苦,全喂出来的索命鬼。
“画完我……”
“画完我……”
“画不完,你永远别想走……”
细碎的女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锐、阴冷、带着哭腔,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全是“清欢”的腔调。白裙影子一点点朝我逼近,鬼瞳死死盯着我,冰凉的手直接抓向我的喉咙。
我指尖蓝光暴涨,引魂灯瞬间破黑暗而出,淡蓝色的光墙挡住鬼影。可这些东西根本不怕魂火,反而跟饿鬼见了血一样,疯狂啃噬蓝光,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飘来魂魄被灼烧的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不是普通的怨魂。
这是被记忆啃噬到疯魔的囚魂,连魂火都镇不住。
沈清和忘了自己怎么死,忘了有多痛,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画完那件白裙。他把自己的一切全喂给了这幅画,喂给了画里的鬼瞳,把自己变成了画的奴隶,日夜被索命,被折磨,永无宁日。
“回溯。”
我低喝一声,引魂灯光芒暴涨,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光影扭曲,三年前的画面,跟地狱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播出来。
那时候的阳光干净得刺眼。
年轻的沈清和眉眼温柔,指尖干干净净,一点颜料都没有。他身边坐着个少女,叫沈清欢,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先天性心脏病,一辈子被困在屋里,没见过海,没穿过真正的白纱裙,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哥哥成名,跟他一起去海边。
“哥,等你画展成功,我们就去看海。”
“好,哥带你去。”
承诺甜得像糖,结局毒得像砒霜。
画展开幕那天,正好是清欢十八岁生日。沈清和把妹妹托付给邻居,脖子上系着她亲手编的红绳,笑着出了门。
那一别,就是永别。
中途电话炸响,邻居哭着嚎:清欢突发心梗,不行了!
沈清和疯了一样冲进雨里,摔得满身是血,推开门时,只看见妹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白裙沾着地上的灰,嘴角还挂着等他的笑,手心紧紧攥着一张画:哥哥,我等你。
医生摇了摇头,无力回天。
沈清和抱着她坐了一整夜,没哭,没喊,只有眼睛死死盯着那件白裙,像要把白色刻进骨头里、魂魄里。
第二天,他回了画室,拿起了画笔。
他要画她。
可记忆开始一点点碎裂。
清欢的脸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只剩下一件白裙,在眼前飘来飘去。他疯了一样涂抹,手指磨出血,血混着颜料染红画布,染红白裙,染红他的双眼。他不吃不睡,日夜画画,可越画,记忆越少;越画,画里的眼睛越黑。
那幅画,开始吃他。
吃他的记忆,吃他的魂魄,吃他的痛,吃他的一切。
某天深夜,雨下得最大的时候。
他脖子上的红绳,自己动了。
一点点收紧,勒进皮肉,勒断气管。
他没有一点挣扎,只是看着画里越来越黑的鬼瞳,轻轻说了一句:
“清欢,哥来陪你。”
他死于窒息,死于自我了结,死于剜心刺骨的愧疚。
死后魂魄不散,被画锁住,被鬼瞳索命,被执念折磨。他忘了痛,忘了爱,忘了妹妹的模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画完那件白裙,否则永坠地狱。
他到死都不知道,画里的鬼瞳,是他自己的悔恨化成的。
那些白裙影子,是他自己撕碎的灵魂。
他三年来日夜画的,根本不是妹妹,是啃食他的恶鬼。
光影散去。
屋子里的鬼影突然全都静止了。
沈清和站在黑暗里,浑身剧烈发抖,那双纯黑的鬼瞳里,缓缓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点活人一样的泪光。
“清欢……”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不是鬼嚎,是一个孩子丢了全世界的绝望,哭声撞在墙上,弹回来,扎进每一寸空气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对不起你……我把你一个人丢下了……我没带你去看海……没给你买裙子……”
我站在蓝光里,心尖轻轻抽了一下。
我见过吃人的恶鬼,见过嗜血的凶煞,可我最怕的,就是这种——以爱为囚,以痛为食,把自己喂给执念,永世不得超生的魂。
他们不伤人,只伤自己。
就在这时,整间屋子疯狂抖动,那些白裙影子、鬼瞳、鬼影,在蓝光里一点点融化,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飞回沈清和体内。那是他被吃掉的记忆,被撕碎的魂魄,被啃食的温柔。
画架上,那幅画了三年的《白裙》,一点点变得清晰。
没有鬼瞳,没有黑影,没有阴冷。
只有清欢。
眉眼弯弯,笑靥温柔,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受过苦。
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像风:
“哥,我不怪你。”
沈清和抬起头,眼泪从鬼瞳里滚落,滴在画布上,瞬间融化了所有黑暗。
他伸出手,不再透明,不再颤抖,轻轻拂过画布,像抚摸妹妹的头发。
“清欢,哥不画了。”他轻声说,声音回到了三年前的温柔,“哥带你走,我们去看海,去买你最喜欢的白裙子。”
话音落下。
画布上的少女化作白光,融进他的身体。
脖子上的红绳脱落,脸上的伤口愈合,腐臭散去,鬼瞳消失,露出沈清和原本清俊温和的模样。眼里不再是空洞与疯狂,只剩下释然与爱。
执念,碎了。
我抬手,引魂灯照亮轮回之路。
“走吧。”我声音依旧冷,却软得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她在等你。”
沈清和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他三年的地狱,对着我微微躬身,踏入蓝光,身影一点点消散,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屋子彻底安静了。
沙沙声消失,腐臭散尽,鬼影无存,连刺骨的寒意都退得一干二净。
我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白裙》。
清欢的笑,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酸。
我抬手,蓝光轻轻拂过。
颜料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一片纯白。
像少女从未被病痛折磨的灵魂。
像少年从未被愧疚啃食的心。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转身离开,黑伞依旧压得很低,遮住了我眼底一闪而过的湿意。
我是执念师,拔执念,渡亡魂,见惯生死离别。
面冷,是我的壳。
心软,是我的骨。
沈清和到最后都不知道——
画里的鬼瞳不是索命,是他不肯放过自己。
白裙鬼影不是恶鬼,是他撕碎的思念。
他困了三年,痛了三年,疯了三年,其实清欢从来没有怪过他。
他更不知道——
这世间最痛的执念,从不是没完成的画。
是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是那个没兑现的看海之约,
是你走之后,我再也不敢好好活下去。
等我走远后,空无一人的画室里。
那片纯白画布的角落,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瞬间,缓缓浮现出一行极淡、极温柔、极诡异的小字:
哥哥,我一直都在。
以后,换我陪着你。
字迹没有消失。
而是慢慢渗进画布深处,像融进骨血。
画布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一左一右。
一白裙,一素衣。
再也不分开。
屋内静得可怕。
温柔到窒息,
诡异到头皮发麻,
泪点,碎在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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