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深冬,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鹅毛大片大片往下砸,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疼得人睁不开眼。
我当时在自己店里烤火,怀里戴着祖传的执念玉坠。这玩意儿它平时一直温温的,你放手里都没啥感觉,但只要附近有厉鬼、有重执念,它立马就会发烫,跟报警器一样。
那天晚上,我正搓着手烤火呢,突然——
“噌!”
玉坠一下烫得跟火炭一样。
烫得我手心直接红了一块。
紧跟着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下“嗖”地一下窜到头顶。
那股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死人身上的阴寒,是裹着委屈、恨、绝望,三种东西混在一起让人喘不上气的冷。
我牙齿“咯咯咯”不停打颤,连烤得正旺的炉子,温度都瞬间降了下去,凉得人心里发毛。
我心里一下就紧了。
——来活儿了,而且是个硬茬。
搞不好我今天就得栽在这。
我不敢多耽误,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把吃饭的家伙全带上了:
百年桃木簪、辟邪糯米、引魂灯、一沓黄符,还有我随身的那把镇邪短剑。
这把剑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道具,是真能破阴、镇邪、削掉执念的硬家伙。干执念师这行,手里没点真东西,那是给鬼魂送菜。
踩着厚厚的积雪,我顺着玉坠指引的方向一路走。
雪大得吓人,路灯全被雪埋了一半,街上只剩我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呼出来的气全是白冰碴子。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到了城郊一片废弃的老居民楼。
这楼荒了十好几年,墙皮掉得乱七八糟,窗户全是碎的,大雪盖在上面,黑黢黢一片,远远看着就跟乱葬岗一样,让人头皮发麻。
那股阴寒,就是从这栋楼里飘出来的。
而且是从三楼。
我深吸一口气,把短剑握得更紧一点,一步一步往上爬。
楼梯全是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整栋楼安静得吓人,风从破窗灌进来,呜呜咽咽,跟有人在哭一样。
到了三楼,尽头那扇门没关严,留着一条黑缝。
缝里飘出一股味儿——又腥又臭,像冻肉放坏了,又混着一股死人的死气,闻着让人想吐。
我轻轻推开门。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点点,勉强看清:
屋子小得可怜,一室一厅,沙发上堆着发霉的破衣服,餐桌上放着几个干硬的泡面桶,地上全是灰。
唯独门口,有一串浅浅的光脚印。
脚印很小,看着像个小姑娘光脚踩的,冰凉刺骨,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刚迈进去一步,胸口的玉坠烫得我快受不了。
眼前的空气突然扭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揉乱了一样。
下一秒,一个人影慢慢从黑暗里“浮”出来。
我定睛一看——
头皮瞬间炸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牛仔裤,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
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乌青乌青。
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
——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空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可整个屋子的温度直接往下掉,我呼出的气全变成白冰碴,连我身上的热气都被她抽走了。
这是执念鬼,而且是执念强到能实体化的厉鬼。
死得惨,恨得深。
我不敢乱动,干我们这行,越硬拼,它越炸怨气。
我压低声音,尽量平稳:
“我是暮雪,执念师。我知道你死得苦,心里有委屈,有啥事儿,你跟我说。我能帮你。”
小姑娘没说话。
她就用那双全黑的眼睛盯着我。
盯了两秒——
“嗡——”
一股怨气突然炸开!
桌上的泡面桶“哗啦”全砸地上。
窗户玻璃“咔嚓”裂成蜘蛛网,就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乱抓。
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整间屋开始晃,跟地震一样。
紧接着,幻境直接砸进我脑子里。
我被一股阴冷推回三个月前。
画面里,是这个姑娘活着时候的样子。
她叫林晓,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每天下班回家,爸妈都做好饭等她,朋友也跟她关系好,生活平平淡淡。
可诡异的事,就是从一个普通的晚上开始的。
那天她开门回家,喊了一声:
“妈,我回来了。”
她妈正在厨房炒菜,回头看她一眼。
那眼神,陌生得吓人。
“你是谁啊?怎么随便进别人家?”
林晓愣了一下,还笑:
“妈,你别逗我了,我是晓晓啊。”
她妈脸色一下沉了,往后退一步,一脸警惕:
“我没有女儿。你赶紧走,再不走来我报警了。”
林晓懵了,转头看向客厅的爸爸。
她爸也抬头看她,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还不耐烦:
“哪来的丫头?出去!别闹了!”
林晓当时就凉了。
她赶紧翻出身份证、户口本,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贴着她的照片。
可她爸妈拿过去看了半天,都说:
“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这姑娘我们不认识。”
林晓哭着说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发烧你背我去医院!你还冒雨给我买糖葫芦!”
可她爸妈一脸茫然,就像她在说天书。
最后,她爸妈直接把她推出家门,“哐当”锁上门。
任她在门外拍得手都破了,哭得撕心裂肺,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以为爸妈生气了。
第二天一早又去敲门。
开门的爸妈,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
“你再不走,我们叫保安了。”
门“砰”地关上。
从这开始,林晓的世界塌了。
她去公司上班,同事不认识她,领导说公司从来没有过“林晓”这个人。
她工位没了,工作证废了,所有记录都像被人从世界上直接删掉。
她去找最好的闺蜜。
闺蜜开门:“你找谁?”
林晓说俩人一起熬夜、逛街、吐槽的事,闺蜜只觉得她疯:
“你有病吧?”
门甩上。
她去银行取钱,系统里没她的账户。
去派出所查身份,民警说:
“查无此人。”
她的身份证,成了一张废卡。
不是别人不认识她。
是——所有人都彻底忘记了她的存在。
爸妈忘了她。
朋友忘了她。
同事忘了她。
全世界,都把她的存在抹得一干二净。
她走在街上,路人跟她擦肩而过,就像她是空气。
她饿了,想买吃的,老板看不见她,也收不到钱。
她冷得发抖,想进便利店暖和一下,店员直接无视她。
她没家。
没亲人。
没朋友。
没身份。
没记录。
她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深冬越来越冷。
她没吃的,没喝的,没地方住,只能钻进这栋废弃的老楼里。
饿了捡别人扔的垃圾吃,冷了裹着那件破毛衣缩在墙角。
她天天喊。
天天问。
“为什么你们都不记得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人回答。
最后,在一个雪下得疯的晚上,气温直接降到零下二十多度。
她冻得浑身僵硬,饿得只剩一口气,缩在这个小屋里,慢慢没了呼吸。
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一个人记得她。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死了。
像一粒灰尘。
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她变成鬼后,执念疯了。
她想不通。
她以为是亲人不要她、朋友抛弃她、世界遗弃她。
于是她冒出了一个极致可怕的念头:
你们让我消失。
那我就让所有人都尝尝被忘记的滋味。
我让你们都变成没人记得的孤魂。
幻境到这,直接崩碎。
我浑身冰凉,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发疼。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比任何厉鬼都吓人。
还没等我站起来,林晓的怨气直接炸了。
“唰——”
无数只青紫色的鬼手,从墙壁里、地板里、天花板上伸出来。
指甲又尖又长,带着冰渣子,朝我疯狂抓来。
“他们都忘了我!他们都不要我!我好冷!我好饿!”
她的声音沙哑刺耳,像破锣,又像哭。
屋里的家具全部乱飞。
桌子、椅子、泡面桶,全冻成冰块。
地面滑得站不住人。
她周身的黑气像潮水一样朝我涌来。
这黑气沾到谁,谁就会被剥夺存在。
最后变成没人记得的鬼。
我知道——
再不还手,我今天就成了第二个“被忘记的人”。
我咬牙,左手摸出引魂灯,“啪”地一下点燃。
橘黄色的阳火一亮,周围的寒气立马退了一圈。
那些鬼手碰到灯火,发出“滋滋”的声响,缩回去不停冒黑烟。
同时,我右手握紧短剑,指尖掐诀,声音吼出来:
“林晓!你看清楚!”
她用全黑的眼睛盯着我。
“不是他们忘了你!是你撞上了绝运消忆煞!”
我往前一步,引魂灯照在她脸上,照亮她被怨气遮住的真相。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这阴煞吞了你的记忆痕迹!锁了他们的脑!他们被迫忘记你!”
林晓嘶吼——
“我不信!他们就是不要我!”
她朝我扑过来。
黑气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我吞进去。
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已经缠上我的脑子。
我脑子里开始空白。
连自己的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了。
我心里一炸。
再拖下去,我也会被她抹掉存在!
我一把掏出糯米,朝黑气漩涡狠狠撒过去!
“啪——”
糯米碰到怨气,瞬间炸开白烟,发出刺耳的嘶鸣。
黑色漩涡被撕开一个大洞。
我趁机冲上去,桃木簪直指她眉心。
剑刃贴在她额头,没有扎下去,只是压住她的魂体。
我把引魂灯贴到她眼前,让灯光照亮她被煞气掩盖的真相。
“你看!你爸妈夜里为你失眠!你闺蜜为你掉眼泪!你是被邪祟吞了记忆,不是被抛弃!”
幻境再次展开。
这次不是被抛弃。
是画面里的那股黑色煞气,像虫子一样一点点钻进爸妈、闺蜜、同事的脑子里。
它锁住了关于林晓的所有记忆。
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记不起来。
林晓猛地一颤。
嘶吼变成了呜咽。
她的眼睛里流出血泪——
不是愤怒的血,
是委屈的血。
“我……我以为……他们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
我收回桃木簪,声音放轻:
“林晓,你不是没人爱。
你只是被忘记了。
不是被抛弃。”
她浑身发抖。
怨气一点点散开。
身上的冰碴子开始化。
“我只是……想被记得……”
我盯着她:
“我记得你。”
她抬头。
“你存在过。
你被爱过。
你不是空气。”
她看着我,眼泪慢慢停了。
最后,她的身体化作一道白光,飘进了引魂灯里。
屋里的冰全化了。
碎玻璃复原。
寒气彻底散了。
我瘫坐在地上,一口气没缓过来。
走出老楼,雪还在下。
胸口的玉坠恢复了温度。
林晓走了。
不再是被全世界忘记的人。
而我,继续上路。
因为这世上,有太多太多被忘记的灵魂。
太多太多被执念困住的人。
而我,就是那个替它们找回真相、送它们解脱的人。
你永远不知道。
被记得,有多重要。
别让爱你的人。
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世界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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