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暮雪,今年二十一岁,是个执念师。
这行当听着玄乎,其实说白了,就是专门跟阳间滞留不肯走的冤魂野鬼打交道的人。这些鬼魂,大多不是自愿留在人间的,要么是死得太冤,仇没报、恨没消,咽不下那口气;要么是生前有未了的心事,惦记着家人、放不下财物,舍不得走;还有的是死状太惨,魂魄被怨气困住,走不了轮回道,只能日复一日飘在人间,要么害人害己,要么默默受苦。我不干捉鬼杀鬼的事,也不会画符驱煞那套狠活,就只做一件事——帮它们解开心里的死结,了却生前的执念,让该偿命的恶人伏法,该安息的鬼魂投胎,守着“善恶有报、欠债还钱、欠命偿命”的死理,半点都不马虎,半点都不姑息。
外人看着我才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就敢跟阴邪打交道,还能镇得住那些凶煞的冤魂,都觉得我胆子大、有门道,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来没选过这条路,是命运硬生生把我按在了这条阴寒刺骨的路上,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跟这些冤魂、执念死死绑在了一起,挣不脱,逃不掉,甚至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我不是天生的执念师,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逼着成了执念师,这一辈子,都要跟鬼魂为伴,跟怨气为伍,再也做不回普通人。
我出生在一个叫寒雾村的地方,那是藏在深山褶皱里的一座阴村,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邪门的地方。村子终年被白茫茫的浓雾裹着,那雾不是寻常的山雾,是带着一股子冷腥气的阴雾,白天就算太阳挂在天上,也穿不透这层雾,走在村里,后背始终凉飕飕的,像贴了一块化不开的冰。到了夜里就更吓人,村里的狗、鸡、鸭这些活物,全都缩在窝里不敢出声,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整个村子静得像座坟,只有风刮过老树梢的声音,呜呜咽咽的,跟女人半夜哭丧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脖颈子冒凉气。村里人祖祖辈辈都传,寒雾村底下压着古时候的乱葬岗,是块万人坑阴地,离阴间就隔一层薄土,天生就容易招邪祟、聚怨气。
我出生那天,更是邪门到了极点。那是正儿八经的六月天,外面热得人喘不过气,可我娘生我的时候,天上突然飘起了冷雪,雪片不大,却冰得刺骨,落在地上、屋顶上,瞬间就结了一层白霜,把整个寒雾村都裹进了寒气里。按理说六月飞雪是天大的异象,可村里没人觉得稀奇,反倒全都慌了神,一个个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说这是灾星降世的征兆。
接生婆是村里的老人,见过不少怪事,可她刚把我从娘胎里抱出来,扒开襁褓看了一眼我的眼睛,当场就吓得手一抖,把我狠狠摔在了炕头上,脸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我跟我爹娘喊:“造孽啊!这女娃是纯阴鬼胎!天生就开了鬼眼!一睁眼就能看见阴魂,是来索命的灾星!寒雾村早晚要毁在这娃手里!”
我刚落地,跟别的婴儿完全不一样。别的娃生下来都是哇哇大哭,我却一声不哭,就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角落。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里飘着一个没脑袋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拎着自己的脑袋,头发缠满了烂草和黑线,嘴角不停淌着黑血,正对着我咧嘴笑,那笑容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旁人啥都看不见,只有我看得一清二楚,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太奶奶,几十年前跟人吵架,在房梁上上吊自杀,魂魄一直困在家里,没日没夜飘着,没人敢管,也没人敢提。
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手笨嘴笨,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他偏偏最疼我。不管村里老人怎么背后嚼舌根,说我是妖怪、是灾星,让他把我扔了,他都把我护在身后,跟人急眼,说我是他的亲闺女,不是什么邪物,谁也不能动我。可我娘从生我那天起,就没抱过我一次,看见我就躲得远远的,夜里睡觉也缩在炕角,离我老远,说我身上的温度比井里的冰水还寒,抱着跟抱块冰一样。更让她害怕的是,我半夜从来都不睡觉,总是对着空墙、空气说话,伸手胡乱抓东西,有时候还对着空气笑,她知道,我是在跟那些飘在屋里的鬼魂玩,她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怪物,浑身都发毛。
打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跟村里的孩子不是一路人,我注定没有玩伴,注定要活在鬼魂的包围里。
别的小孩白天在院子里跑着跳着,玩跳皮筋、丢沙包,欢声笑语的,可我只能躲在屋里的角落,不敢出门。因为不管我走到哪,身边都会跟着一大堆鬼魂,它们能闻到我身上纯阴命的味道,知道我能看见它们、能听见它们说话,全都围着我,不肯离开。
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老头,死了几十年了,烟杆都烂了一半,烟圈全是灰黑色的,飘在空气里散不去,他天天蹲在那,追着我唠嗑,说他生前把攒了一辈子的铜板,藏在自家墙缝里,让我帮他给孙子捎句话,别让钱烂在墙里;
淹死在村头小河里的小男孩,才五六岁,浑身湿哒哒的,水珠顺着头发、衣角不停往下滴,所到之处,地上全是水迹,他光着脚,一言不发就跟在我后面,走哪跟哪,嘴里一直小声喊着“要吃糖,我想娘”,可村里没人知道他的尸体被河水冲到了哪,连个坟都没有;
被丈夫活活打死的年轻女人,脸上全是深浅不一的血手印,额头还有个大窟窿,不停往外冒血,头发披散着,遮住整张脸,她天天跟在害死她的男人身后,男人吃饭,她就站在桌边盯着;男人睡觉,她就坐在床头守着;男人上厕所,她也寸步不离,眼神里的恨,浓得能滴出血,恨不得把男人生吞活剥;
还有那些横死的年轻人,有的上山砍柴摔下悬崖,缺了一只胳膊,半边身子都烂了,飘着的时候,烂肉不停往下掉;有的被土匪劫杀,断了一条腿,肚子被划开,肠子露在外面,拖在地上;还有的生病没钱治,活活疼死,脸色铁青,眼睛瞪得溜圆,它们在村里的小路上飘来飘去,发出呜呜的哭声,声音不大,却能钻到人心里头,听得人心里发酸。
这些鬼魂,其实很少主动害活人,它们是真的苦,苦到没处说,没处诉。
它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执念,这执念就是困住它们的枷锁。有的死得太冤,官府不管,村里人怕惹祸上身,也不敢提,只能自己飘着,日复一日受怨气折磨;有的惦记家里的老人、孩子,放心不下,想看看亲人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一眼;有的恨透了害死自己的人,非要看着恶人遭报应、偿命,才肯咽下那口气。
活人都怕它们,躲着它们,看见它们飘过来,就赶紧关门闭户,嘴里骂着邪祟,没人愿意停下脚步,听它们说一句委屈,没人愿意帮它们一把。全世界,只有我能看见它们,能听见它们的声音,能听懂它们心里的苦。所以它们全都围着我,把我当成唯一的倾诉对象,把那些藏了几十年、几百年的委屈,那些没人听的怨恨,全都一股脑倒给我。
“雪丫头,你帮爷爷跟我那不孝儿说一声,床底下的麦缸里,藏着半袋麦子,是留给他娘熬粥活命的,千万别让他媳妇扔了,那是全家的口粮啊。”
“姐姐,我冷,河里的水太冰了,我泡在水里好难受,我想回家,想喝我娘熬的热米汤,想让我娘抱抱我。”
“他把我骗到后山,用石头狠狠砸我的头,把我砸死之后,随便埋在土坑里,转头就回家娶了新媳妇,过好日子,我不甘心!我死都不甘心!我要让他偿命!我要让他跟我一样痛苦!”
这些声音,不分白天黑夜,时时刻刻在我耳边绕着,我根本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一闭眼,眼前全是各种鬼魂的样子,挥之不去:水鬼泡得浮肿的脸,眼睛浑浊,嘴巴张着,不停吐水;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脖子上缠着麻绳,脸色紫青;烧死鬼浑身焦黑,头发烧没了,皮肤烂得露骨头,身上还带着烟火味;横死鬼浑身是血,肠子拖在地上,走一步掉一块烂肉。
我从小就没有朋友,村里的大人全都叮嘱自家孩子,不许跟我玩,说我身上沾着浓浓的鬼气,跟我玩会沾染霉运,会把鬼魂引到家里,让家里不得安宁。那些小孩听了大人的话,看见我就躲,远远地朝我扔石头、吐口水,追在我身后骂我是鬼娃、灾星、扫把星。我从来不敢出门,只能躲在屋里,跟这些鬼魂待在一起,听它们讲生前的事,讲自己是怎么死的,讲心里的执念到底是什么,那是我童年唯一的陪伴,也是我一辈子的阴影。
那时候我还小,根本不懂什么是执念师,也不懂什么是渡魂、轮回。我只觉得这些鬼魂太可怜了,它们不是坏东西,只是受了太多苦,没人疼,没人管,没人帮。我想帮它们,可我那时候太小了,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它们,听它们说话,用小手轻轻给它们擦脸上的血,给它们理理乱掉的头发,就像对待亲人一样。
我爹看我天天被这些邪祟缠着,看我夜里做噩梦哭醒,看我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心里疼得跟刀绞一样。他摸着我的头,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跟我说:“雪儿,爹知道你苦,知道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别怕,有爹在。等你长大了,要是有能力,就帮帮这些苦命的魂,它们不是坏,是冤,别嫌弃它们,也别恨它们,能渡一个是一个。”
我那时候似懂非懂,使劲点点头,把我爹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我以为,等我长大了,就能帮这些苦命的鬼魂了却心愿,就能让它们不再受苦,就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可我万万没想到,长大的代价,是家破人亡,是我一辈子都要走这条阴寒的路,再也回不了头,再也做不回普通人。
这一切的变故,发生在我十岁那年。
那一年,寒雾村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整整三个月,天上没下一滴雨,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变成了干草,风一吹就散,跟死人身上的皮一样,毫无生气。村里的小河彻底干了,河底裂着一道又一道大缝,缝宽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土里干得冒白烟。家家户户的水井也快干了,只剩下井底一点点浑水,那水浑浊不堪,还飘着浓浓的腥气,仔细闻,里面还夹杂着尸臭味,闻一口都能吐出来,喝一口能拉好几天肚子,可就算是这样的水,也成了村里人抢着要的宝贝。
村里人快渴死了,一个个嘴唇裂得全是口子,不停流血,嗓子干得说不出话,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为了半壶水,村里人彻底红了眼,不再讲情面,有人拿起菜刀,砍死了抢水的邻居,转头又被别人打死,村里的路上、院子里,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的,没人敢收,都怕沾到晦气,怕引来更多的邪祟。村里的狗,饿得到处啃树皮、啃石头,最后全都饿死了,尸体扔在路边,慢慢腐烂,连老鼠都躲在洞里不出来,整个寒雾村,死气沉沉,走到了绝路。
村里的族长是个姓周的老头,七十多岁了,满脸皱纹,眼睛又小又毒,心狠手辣,一辈子就信鬼神,觉得世间一切灾祸,都是鬼神发怒导致的。他看着村里的惨状,不仅不想办法找水、救灾,反而把全村人召集到村后的祠堂里,敲着一口破锣,锣声哑得不成样子,扯着嗓子喊:“都别乱!这不是天灾,是阴灵发怒了!咱们村好久没好好供奉阴灵了,它要降灾惩罚咱们!只有找个纯阴命的人,活祭给阴灵,才能平息它的怒火,才能让天下雨,才能救全村人的命!”
族长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盯在了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贪婪和凶狠,像饿狼看见猎物一样。
整个寒雾村,祖祖辈辈这么多年,只有我是纯阴鬼胎,只有我天生开鬼眼,能通阴阳,这件事村里老人都知道,只是之前没人敢提,现在为了活命,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祭品,全都想把我推出去,换自己一条活路。
我吓得浑身发抖,死死躲在我爹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敢抬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有村里大人的,有小孩的,还有祠堂角落里飘着的那些鬼魂,它们的眼睛也在盯着我,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惋惜,可它们帮不了我。我心里清楚,这些人要拿我去喂阴灵,要我去死,要我用十岁的命,换他们活下去,他们根本不管我是不是孩子,不管我是不是无辜,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能救他们命的祭品。
我爹见状,“扑通”一声跪在了族长面前,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磕得头破血流,血顺着他的额头、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把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他哭着喊着,声音嘶哑:“族长,求你了!她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她是无辜的!你要杀就杀我,我是纯阳命,我替她死!我愿意替她祭灵,我给阴灵磕头,我给阴灵下跪,求你放过我的闺女!”
族长丝毫不为所动,一脚狠狠踹在我爹胸口,把他踹出去老远,撞在祠堂的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我爹当场就吐了一口血。族长恶狠狠地骂道:“你个老东西,懂个屁!纯阳命的人祭灵,一点用都没有,阴灵看不上!就要这纯阴鬼胎,就要这女娃!只有她,才能喂饱阴灵,才能让雨落下来!今天谁要是敢拦着,谁就跟她一起死!谁要是敢护着她,就是寒雾村的敌人,全村人一起收拾他!”
周围的壮汉,一个个举着木棍、锄头,眼神凶狠地盯着我,一步步逼近。我爹被两个壮汉按在地上,一顿毒打,木棍狠狠打在他身上、背上、腿上,打得他浑身是血,可他还是拼尽全力,伸着手朝我这边爬,嘴里不停喊着:“雪儿!别害怕!爹在!爹一定会护着你!你别怕!”
我娘躲在家里,紧紧关着门,连一条缝都不敢开,我能听见她在屋里发抖的声音,能听见她咬着嘴唇,把哭声死死咽进肚子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能理解她,她怕,怕被连累,怕跟我一起死,可我那时候,心里只有无尽的心寒。原来这么多年,她不是不知道我受的委屈,不是不知道我被人欺负,只是她怕,怕我身上的阴气,怕那些鬼魂,连自己的亲生闺女,都不敢护着,连出门看我一眼,都不敢。
那天夜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星星、月亮都没有,整个寒雾村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茔,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吹过屋顶的呜呜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村里人举着火把,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他们像一群恶鬼,发疯一样冲进我家,把我从炕上狠狠拖下来。我穿着一身单薄的旧单衣,被粗麻绳捆得死死的,绳子勒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直掉眼泪,嘴里还被塞了一块破布,不让我喊,不让我求救,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不停往下流,却没人可怜我。
我爹想冲过来救我,被三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一根木棍接一根木棍,狠狠往他身上打,我看着我爹被打得浑身是血,看着他伸着手,想抓我,看着他嘴里不停喊着我的名字,心里疼得跟刀绞一样,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只能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被火把的光烤得瞬间蒸发。
他们拖着我,一步步往村后的阴灵庙走,路很长,我被拖在地上,胳膊、腿都磨破了,流了好多血,可他们丝毫不管,只顾着把我拖去祭灵。
那阴灵庙,是村里最邪门的地方,早就荒废了几十年,庙里的神像黑糊糊的,看不清脸,身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邪纹,看着就瘆人,神像前的供桌,早就烂了,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庙后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板,村里人都说,这口井直通阴间,是阴灵的住处,历代被活祭的人,全都要被扔进这口井里,喂给井里的冤魂。
我被拖到庙门口的那一刻,当场就吓僵了,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井边飘着一圈又一圈的鬼魂,全是历代被活祭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目狰狞,有的烂得露骨头,有的指甲缝里塞满了血泥,有的身上缠着破布,它们伸着长长的手臂,朝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红光,跟饿狼一样,死死盯着我,等着我被扔进井里,等着分食我的魂魄。
族长拿着一把桃木剑,剑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还涂着黑红色的东西,看着邪门到了极点,他站在枯井边,举着桃木剑,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阴咒,咒语又快又怪,听得人耳朵嗡嗡响,浑身不舒服。念完咒,他一挥手,让人把我往枯井里推。
我被两个壮汉按在井口,头朝下,半个身子悬在井外,我能清晰地看见,井底黑漆漆的,伸出来无数只枯瘦的手,那些手又长又尖,指甲黑得发亮,刮着井壁,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井里还有无数双红眼睛,在黑暗里不停闪烁,跟鬼火一样,死死盯着我,腥臭的阴气直冲我的脑门,里面夹杂着血腥味、尸臭味,闻一口都能晕过去。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流,我以为我死定了,我以为我就要被这些冤魂拖进井里,被撕得粉碎,跟它们一样,永远困在这井里,再也出不来,连轮回都做不了。
就在我半个身子要栽进井里的瞬间,我爹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疯了一样挣开了按住他的壮汉。
他浑身是血,衣服被打得稀烂,血顺着衣服往下流,滴在地上,他不顾身上的伤,不顾浑身的疼痛,拼了命朝我冲过来,一把狠狠推开我,自己却直直坠入了枯井里。
我站在井口,眼睁睁看着我爹掉下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井里的冤魂瞬间一拥而上,扑向我爹,我听见我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又惨又疼,跟被刀割了一样,可只响了一声,就彻底没了声音。井里的水,瞬间被染成了鲜红色,浓浓的血腥味、腐臭味,从井里往上涌,呛得人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我爹的魂魄从井里飘了出来,他浑身是伤,皮肤被井水泡得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想跟我说话,想告诉我别怕,可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用口型跟我说:“爹护不住你了,雪儿,你要好好活着,记住爹的话,渡它们,别恨。”
下一秒,井里的怨气猛地爆发,直接把我爹的魂魄撕得粉碎,像一阵风,像一缕烟,慢慢消散在黑雾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爹,没了,魂飞魄散,再也回不来了。
我亲眼看着我爹为了救我,惨死在井里,亲眼看着他的魂魄被怨气撕碎,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嗓子里像堵了一团血,又疼又闷。
那一刻,我心里的恨,像井里的怨气一样,瞬间爆发出来,我想喊,想骂,想冲下去跟这些人同归于尽,可我被绳子捆着,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可比起恨,更多的是疼,是绝望,是无边无际的冷,那冷比井里的阴气还冷,冻得我心脏发疼,冻得我血液都快结冰,冻得我浑身僵硬,跟一块冰雕一样。
井里的冤魂,被我爹的鲜血彻底激怒了。
它们不再等着吃我,猛地冲出井口,化作一道道黑影,扑向那些活人。
离井口最近的一个壮汉,瞬间被无形的鬼手掐住脖子,他根本来不及反抗,脸憋成了酱紫色,眼球往外暴突,跟要从眼眶里崩出来一样,只听“咔嚓”一声,颈骨被硬生生拧断,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当场就没了气,死状凄惨至极。
另一个壮汉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刚跑两步,就被无数只鬼手缠住腿,狠狠拽倒在地,那些鬼手抓着他的衣服、皮肤,留下一道又一道黑紫的掐痕,他吓得不停惨叫,喊着“饶命”“我错了”,可没人能救他,冤魂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活活掐死,随后拖进井里,只留下一声“咕咚”的闷响,再也没了动静。
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旁边的枯草,火光冲天,把黑夜照得通红,把庙里的黑神像映得面目狰狞,跟活过来一样。
整个寒雾村,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惨叫声、嘶吼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血喷溅的声音、鬼魂的呜咽声,混在一起,在山夜里不停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魂都要碎了。
村里人疯了一样跑,可他们一个都跑不掉,冤魂死死追着他们,一个都不放过。有的被鬼手捂住口鼻,活活闷死,脸色铁青,眼睛瞪得溜圆;有的被拧断脖子,倒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有的被吓得精神崩溃,拿起刀,砍死自己的家人,再自杀,他们怕冤魂索命,宁愿自己死,也不想被鬼魂折磨;还有的直接被拖进阴灵井,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后没了声音。
我被捆在井台边,浑身是血,从黑夜一直待到天亮,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这一切。
眼泪流干了,我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怒,心里只有一片麻木。
我看着那些曾经骂我灾星、朝我扔石头、想把我推去死的人,一个个死在眼前,死状一个比一个凄惨,横七竖八躺满了整个村子,血从院里流到路上,渗进土里,变成黑红色。雾气裹着血腥味、尸臭味,飘在空气里,冤魂在尸体上蹲守,扯着尸体的四肢,发出满足的低咽声。
整整一百四十二口人,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无一生还。
我娘也死了,她的尸体倒在自家屋门口,脖子上一道漆黑的鬼手印,眼睛瞪得浑圆,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想来是临死前,被冤魂吓得魂都飞了。她到死,都没敢出门看我一眼,没敢护我一下,我不怨她,也不心疼她,只是心里空落落的,从此,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我缓了好久,才慢慢找回一点力气,开始在井台边的石头上,一下下磨绳子。麻绳被血泡得发硬,磨得我手腕血肉模糊,钻心的疼,可我不敢停,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毁了我一生、让我家破人亡的鬼地方。磨了足足半个多时辰,绳子终于断了,我手脚发软,直接摔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地上的血黏糊糊的,沾了我一身一脸,我爬了好几次,才勉强站起来。
我一步步爬到我爹的尸体旁,他被井里的冤魂抛在了井台边,浑身都是抓痕、咬痕,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睛还半睁着,满是牵挂和不舍。我伸出冰凉的手,抖得厉害,一点点合上他的眼睛,又把他凌乱的衣服扯好,跪在他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血土里,磕出了血,我也没觉得疼。
我对着我爹的尸体,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爹,我记住你的话了,我不恨,我渡它们,我会好好活着。”
我没力气掩埋村里那么多尸体,只能捡了村里的破草席,把我爹的尸体裹好,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到村外的小山坡上,那是他以前常带我去放牛的地方,风景还算敞亮,偶尔能晒到太阳,不至于一直泡在阴冷的雾气里。我用手挖了一个坑,手指挖得血肉模糊,把我爹埋了,立了一个简单的土坟,磕了头,没敢多留,转身就走。
我没带任何东西,就穿着那身沾满血的单衣,赤着脚,一步步走出了寒雾村。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村子被浓雾裹着,像一座巨大的坟茔,再也没有半点烟火气,从此,世上再无寒雾村,只有我这个从鬼村里爬出来的孤女。
那年我才十岁,孤身一人,走进了无边无际的深山里。我没有去处,没有亲人,身上只有一身伤和一身散不去的阴气,走到哪,身边就会跟着哪里的冤魂,它们都能闻出我身上纯阴命的味道,知道我能帮它们,全都围着我。
刚开始的日子,我过得比死还难受。饿了就啃山里的野果,吃草根,渴了就喝山涧的冷水,夜里不敢睡在露天里,只能躲在山洞、破庙里,可身边全是鬼魂,它们围着我哭诉,我一闭眼,就是我爹惨死的样子,就是寒雾村满地的尸体,整夜整夜做噩梦,醒了就抱着膝盖哭,哭到没力气,再接着赶路。
我天生鬼眼,躲不开鬼魂,也没法装作看不见它们的苦。这一路,我见过太多太多苦命的魂:被丈夫抛尸荒野的妇人,魂魄守着自己的白骨,不肯离开,执念就是想让恶人被抓,还自己一个清白;被拐卖折磨死的小孩,小小的魂魄缩在山洞里,浑身是伤,天天喊着找娘,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被兄弟害死夺了家产的男人,飘在自家院子里,看着仇人享清福,恨得魂体发抖;还有沉在塘底的冤魂、死在破庙里的孤魂、被人害死的书生,它们全都一样,含冤难诉,执念难消。
这些鬼魂,活人怕它们,道士要么驱赶、要么灭杀,从来没人愿意静下心来,听它们说一句委屈,帮它们讨回公道。
我想起我爹的话,想起他魂飞魄散前的叮嘱,突然明白,我这纯阴命,不是灾星,是使命。我天生能跟鬼魂沟通,能感知它们的执念,我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我要帮它们,渡它们,完成我爹的遗愿。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做执念师。我没有师父,没有秘籍,全靠自己一点点摸索,一点点尝试。我跟着山里的老魂体,学认阴时,学辨怨气,学怎么跟鬼魂沟通,怎么帮它们唤醒生前的记忆,怎么找到害死它们的人,怎么让它们放下怨恨,安心投胎。
十一年,我走了无数个地方,荒村、古镇、乱葬岗、凶宅、枯井、沉塘、破庙,凡是有执念鬼魂的地方,就有我的身影。我穿素色衣服,不敢穿鲜艳的颜色,怕冲撞鬼魂;我身上永远带着一块从寒雾村阴灵庙捡的碎玉,那玉被怨气养了百年,能护住我的魂体,不被太强的怨气反噬。我从不跟活人亲近,我知道自己阴气太重,靠近我的活人,要么倒霉,要么生病,所以我一直独来独往,别人问我是谁,我只说我是渡执念的,跟鬼打交道的人。
我不信佛,不信道,只信善恶有报。作恶的人,我绝不会放过,一定会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欠命的偿命,欠债的还钱;含冤的魂,我会帮它昭雪,帮它了却心愿,不让它一辈子困在阳间,受无尽的折磨。
我帮沉塘的怨妇,找到她的尸骨,引官府抓住作恶的丈夫,让他伏法偿命,怨妇的执念散了,流着泪跟我道别,踏入轮回;我帮惨死的小孩,找到他的爹娘,让爹娘知道孩子的下落,给孩子立坟安葬,孩子笑着飘走,再也不喊冷;我帮被害死的书生,拿回被抢的家产,送给他年迈的爹娘,书生了无牵挂,安心离去;我帮孤死的老人,给远方的亲人捎去遗言,老人含笑离去。
这十一年,我见过比寒雾村阴灵井更吓人的凶地,见过比井中冤魂更凶的煞鬼,见过比这更凄惨的死状,早就习惯了跟鬼魂为伴,习惯了满身阴气,习惯了没有温度的日子。我的心,早就跟我的人一样,冷得像冰,只有在帮鬼魂了却执念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一点点暖意,那是我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不是天生的执念师,我是被逼成了执念师。
我叫暮雪,无父无母,无家无归,一辈子都在渡执念,渡鬼魂,其实也是在渡我自己。我渡尽天下冤魂,只为完成我爹的遗愿,只为告慰他的在天之灵,只为让这世间,少一些无辜惨死、魂飞魄散的苦命人,少一些含冤难诉、滞留阳间的执念魂。
黄泥坳的事,已经了了,我也该走了,收拾好东西,去往下一个有执念的地方,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这就是我,执念师暮雪,一生的来历,一生的使命,一生的归宿。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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