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师暮雪·蛇刑夜
子夜的荒山,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还带着股子冲鼻子的毒腥气。
路边的草早不是绿的了,全枯成黑褐色,卷着边儿贴在地上,跟被火烧过又泡了毒水一样。脚踩下去,泥土软乎乎的,黏在鞋底扯着丝,那触感别提多恶心了——跟踩在烂透的腐肉上没差,还能隐约看到泥缝里渗出来的暗褐色黏液,顺着鞋帮往上爬。
我裹紧了玄色衣袍,可那股子阴气还是跟长了眼睛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衣摆被风掀得猎猎响,我抬手按了按腰间的骨伞,指尖碰到伞柄上的冷玉,才稍微稳了稳神。
我是暮雪,执念师。说白了,就是专管那些死了都咽不下气,被执念钉在人间的主儿。越凶的、越痛的、越死不瞑目的,越找我。
眼前这破猎屋,就是方圆百里最邪门的地方。
塌了半边的墙歪歪扭扭,用几根烂木头撑着,跟随时能砸下来似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影子,看着就跟停尸房的白布似的。
山下的李家坳,早把这地方划成了禁地。
我昨儿个在坳口的杂货铺蹲了半宿,就为了听那些村民唠嗑。毕竟我有个习惯,每次来引度执念,都得先躲在一边听听当地人怎么说。这些人的闲话里,藏着最真实的线索,比我掐诀算卦管用多了。
当时杂货铺里点着盏昏黄的节能灯,飞虫围着灯泡转,嗡嗡响。几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在鞋底磕得哒哒响,旁边坐着个扎围裙的大娘,手里择着蔫了的青菜,嘴就没停过。
“又到十五了吧?”抽旱烟的李老汉嘬了一口,烟圈从鼻子里喷出来,脸皱得跟核桃似的,“估摸今儿个后半夜,那猎屋又得有动静。”
旁边的王二婶手一顿,把菜篮子往身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故意让满屋子人都听见:“可不是嘛!去年这时候,石艮那小子不就是在里头没的?你说他好好的,非要去惹那东西,不是找死吗?”
“谁不知道他要给妹子治眼睛?”一个年轻后生插了嘴,是李家坳的愣头青,叫狗子,“石艮那点家底,全砸在他妹子小石头身上了。听说山里出了条百年黑鳞蟒,胆能卖十万,他能不动心?”
“十万?那也得有命花啊!”王二婶撇撇嘴,眼神里带着点后怕,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幸灾乐祸,“我娘家侄女婿那天上山砍柴,离着猎屋还有百八十步呢,就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好家伙,脖子上缠着一圈黑影子,跟蛇似的!他连滚带爬跑回来,脖子上就起了一圈鳞子,找郎中看了半个月才消,差点没把命丢了!”
“还有更邪的!”李老汉敲了敲烟锅子,声音都发颤了,“前儿个村里的老猎户张叔,想趁着白天去猎屋旁边捡点柴火,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咔嚓’一声,跟骨头断了似的。还有人嗬嗬地哼,那声音,听着就跟快死了一样。他吓得柴火都扔了,跑回来就病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你们说,石艮那小子是不是成了精,在里头索命呢?”狗子挠了挠头,一脸好奇又害怕的样子。
“别瞎说!”王二婶拍了他一巴掌,“那是蛇怨!石艮杀了一辈子蛇,山里的蛇都记恨他,把他的魂扣在那儿了,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只有灯泡上的飞虫还在嗡嗡叫。过了半天,李老汉才叹了口气:“造孽啊……他妹子小石头,也是个苦命的。石艮死的那天,她就摸黑上山找他,结果摔下悬崖了,怀里还抱着个竹笼子,听说里头装着条小草蛇。”
“可怜见的,兄妹俩就这么没了……”
我当时就蹲在杂货铺外头的墙根下,把这些话都听了进去。指尖在骨伞上敲了敲,心里有数了。
石艮的执念,恐怕不是恨蛇,而是愧。
子时刚过,我抬脚走向猎屋。
离着还有十几步,那股子恶臭就飘过来了,直冲天灵盖。不是单纯的腐臭,是蛇腥、烂肉、毒液,还有陈年血污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跟有形的黑雾似的,吸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想吐都吐不出来。
我走到歪斜的木门前,门轴早就锈死了,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荒山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门一开,一股更浓的阴气裹着恶臭扑了过来,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手里的骨伞已经旋开了半寸。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那道月光,像一把惨白的刀,直直劈在屋子正中央的房梁下。
也就是这一眼,就算我见惯了百鬼缠身的场面,指尖也猛地一紧,骨伞差点没握住。
房梁上,吊着个东西。
不是绳子,是七八条碗口粗的黑蛇,死死缠在一起,把那东西吊在半空。
那是石艮的魂。
可他又不像普通的鬼魂,半透明的魂体跟活人似的,有血有肉的样子,只是脸色惨白得像纸,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撕烂了,露出的皮肉上全是黑紫色的印子。
那些黑鳞巨蛇缠在他的脖子、腰腹、胳膊上,蛇身漆黑发亮,泛着金属似的冷光,鳞片上的倒刺深深扎进他的魂体里,每一根倒刺都挂着一缕黑烟,那是他的魂血,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把木头地板都腐蚀出了小坑。
蛇头从他的肩膀、腰上、脖颈处钻出来,三角脑袋高高昂着,猩红的信子“嘶嘶”地吐着,毒牙上挂着浓黑的毒液,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冒起阵阵黑烟。
最吓人的是他的样子。
双臂被蛇身拧得反了过去,骨头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就跟麻花似的。双手的十指全黑了,烂得不成样子,指节一根根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屋里,听得人浑身发毛。
他的眼睛没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空落落的,不断往外涌着血沫,那些血沫里还混着蛇涎,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跟毒液融在一起。
他的嘴被一条蛇尾强行撬开,张得老大,我能清楚地看到,一条小臂粗的小蛇,正从他的喉咙里钻进去,又从他的嘴角钻出来,身上沾着黏糊糊的血沫,“嘶嘶”地吐着信子。
他没死透。
或者说,他永远都在“死”的过程中。
我盯着他看了不过几秒钟,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缠在他腰上的那条巨蛇猛地收紧,蛇身绷得笔直,石艮的身体瞬间被勒得对折起来,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嗬嗬”的闷吼,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肺里的气被挤出来,从烂掉的喉咙里漏出来的,沙哑、粘稠,还带着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他的腿在半空徒劳地蹬着,脚尖踢在房梁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可那些蛇却越勒越紧,直到他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才稍微松了松。
可这只是暂时的。
没过几秒,又是一声“咔嚓”,这次是他胳膊上的骨头断了。
他就这么被万蛇缠绕着,一遍又一遍地被勒断骨头,一遍又一遍地被毒液腐蚀,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着眼睛被啄瞎的剧痛。
这不是鬼魂,这是被执念钉死在死亡瞬间的活刑架。
永生永世,循环往复。
“谁……让你进来的……”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来。
他的眼窝是空的,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那空洞的眼窝对着我,声音像是从烂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黏糊糊的血沫,还有毒蛇吐信的“嘶嘶”声。
话音刚落,屋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堆着的那些东西动了。
是蛇皮,干巴巴的蛇皮,还有白森森的蛇骨,以及一堆卷在一起的干枯蛇蜕。它们原本堆在墙角,跟烂布条似的,可就在石艮说话的瞬间,全都活了过来。
蛇皮蠕动着,展开成一条条细长的蛇影;蛇骨“咔哒咔哒”地拼在一起,变成了白骨蛇;干枯的蛇蜕裂开,里面钻出来一条条浑身黏液的小蛇。
眨眼间,屋里就布满了蛇。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蛇影在爬,鳞片摩擦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听着就跟无数只虫子在爬似的。房梁上,门缝里,甚至连屋顶的破洞边上,都挂着蛇,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嘶——”
一条小臂粗的黑蛇率先朝我扑了过来,张开嘴,毒牙上的毒液就朝我喷了过来。
我手腕一翻,骨伞旋了一圈,伞面上贴着的黄符瞬间亮起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冲过来的黑蛇瞬间撞在金光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转眼就化作了一股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可这根本没用。
我刚打散一条,就有十条、百条蛇从阴影里钻出来,朝着我扑杀而来。它们像是不怕死一样,前赴后继地冲过来,毒液飞溅,腥风扑面,仿佛要把我啃成一堆白骨才肯罢休。
我脚步没退半分,手里的骨伞不断旋动,金光一道道打出去,蛇群化作的黑烟越来越浓,屋里的腥臭味也越来越重。可那些蛇影就跟无穷无尽似的,从阴气里滋生出来,杀不尽,驱不散。
“我是执念师暮雪!”
我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盖过了蛇群的“嘶嘶”声,也盖过了石艮喉咙里的闷吼,“我不是来除你的,是来带你走的!”
石艮的魂体猛地一顿。
缠在他身上的巨蛇也跟着停了下来,毒液滴落在地上的“滋滋”声,都停了半拍。
“带……我走?”他语无伦次,空洞的眼窝朝着我,魂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窝里的血沫涌得更凶了,“我能去哪?这里……全是蛇……它们钻我的皮肤,咬我的骨头,烂我的眼睛……我怕……我好怕……”
他一边说,一边浑身发抖,那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我看着他,缓缓收起骨伞,一步步朝着他走过去。
地上的蛇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在我脚边一米远的地方,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我走到房梁下,目光扫过屋里的一切。
左边的墙角,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捕蛇钩,钩尖上还沾着黑褐色的血渍,显然是石艮生前用过的。旁边是一个蛇篓,篓子的底已经被毒液蚀穿了,露出一个个大洞,里面还残留着几片干枯的蛇鳞。
右边的墙角,放着一个小小的竹笼。
那竹笼编得很粗糙,竹条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小孩子的手笔。笼门是开着的,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笼底还残留着一点翠绿的痕迹,还有几个小小的、圆圆的指纹。
而在竹笼旁边,是一滩早已发黑的血渍。
那滩血渍不大,却异常醒目,因为它就那么摊在地上,不管周围的毒液怎么流,都渗不进泥土里,也不会被冲淡,像是被定格在了那里。
那是石艮真正死去的地方。
“你叫石艮,今年三十一岁,李家坳人。”我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冷冽,却不刺耳,“十里八乡的人,都叫你‘蛇阎王’,说你杀蛇如麻,胆大包天,就算是剧毒的五步蛇,你也敢徒手去抓。”
石艮的魂体僵住了。
“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从小最怕蛇。”我继续说,目光落在他那双断成麻花的胳膊上,“你八岁那年,在山脚下的草丛里玩,被一条银环蛇咬中了左腿。蛇毒差点烂断你的腿骨,是你爹娘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才找到老郎中救了你一命。”
“从那以后,你就怕蛇怕到了骨子里。”
“别人看到蛇,顶多是躲着走,你不一样。你只要一看到蛇的影子,就会浑身抽筋,手脚冰凉,连路都走不了。晚上睡觉,只要听到一点‘沙沙’的声音,就会从梦里惊醒,抱着你爹娘哭,说蛇来咬你了。”
缠在石艮身上的黑蛇,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松了一丝。
他的魂体微微颤抖着,空洞的眼窝朝着我,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爹娘走得早,在你十五岁那年,一场瘟疫,把他们都带走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却一字一句,都砸在他的魂识里,“家里就剩你和你妹妹小石头。小石头天生眼盲,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光明。”
“你是哥哥,你得养她。”
“为了给她攒钱治眼睛,你把自己的恐惧,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我弯腰,捡起墙角的那把捕蛇钩,掂了掂,很沉。
“你第一次上山捕蛇,是在你十六岁那年。你拿着你爹留下的捕蛇钩,在山脚下蹲了一天,才抓到一条小小的草蛇。你当时吓得浑身发抖,抓着蛇钩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回到家,吐了整整一夜。”
“可你没放弃。”
“别人捕蛇,只取蛇皮,卖了钱就走。你不一样,你连蛇胆、蛇骨、蛇肉都要,能卖钱的,你一点都不浪费。你越捕越凶,越杀越疯,身上的血腥味,重到连山里的蛇群,见了你都要退避三舍。”
“村里人都说你贪财,说你心狠,可没人知道,你把每一分钱,都存了起来,藏在你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盒子上写着——小石头的治眼钱。”
石艮的魂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再是“嗬嗬”的闷吼,而是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你妹妹小石头,是个乖孩子。”我又看向那个小小的竹笼,伸手捡了起来,指尖拂过笼身,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属于小孩子的温热,“她虽然眼盲,可耳朵灵得很,能听见草丛里,最细微的蛇的动静。”
“她不怕蛇。”
“有一次,她在山脚下的草丛里,捡到了一条通体翠绿的小草蛇。那蛇无毒,性子温顺,她就偷偷把它带回了家,养在这个竹笼子里,当成自己唯一的伙伴。”
“她总喜欢摸着你的手,跟你说:‘哥,蛇不害人,它们只是想活,你别再怕了。’”
“你嘴上骂她,说她瞎胡闹,让她赶紧把蛇扔了,不然就打死它。可到了晚上,你却会偷偷起来,给竹笼子里的小草蛇,放一点面包屑。”
“你怕蛇,怕了一辈子,可你更怕,你哪天被蛇咬死了,留下小石头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不下去。”
我顿了顿,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窝,一字一句地说:“你发誓,只要攒够了给小石头治眼睛的钱,你就折断这把捕蛇钩,再也不碰蛇,带着她离开李家坳,去城里生活,让她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你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石艮的魂体,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哭声,不似人声,像是野兽在濒死时的嘶吼,震得屋梁簌簌地往下掉灰,震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地响。他空洞的眼窝里,突然涌出滚烫的血泪,那些血泪混着蛇涎,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尘封了一年的记忆,如同沸腾的蛇毒,在他的魂识里,轰然炸开。
他想起了那天。
那天是小石头的二十岁生日。
他一大早,就去镇上的集市,给小石头买了一块花布,想给她做一件新衣服。回来的路上,他碰到了邻村的猎户,猎户神神秘秘地跟他说,深山里的蛇窟里,出了一条百年黑鳞蟒,那蛇胆,能卖十万块。
十万块。
正好够小石头做眼角膜移植手术的钱。
他当时,眼睛都红了。
他回到家,看着小石头坐在院子里,摸着那个竹笼子,跟里面的小草蛇说话。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哥,你回来了?”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今天我生日,你给我买了什么?”
他走过去,把花布塞到她手里,强忍着心里的激动,说:“小石头,哥要去山里办点事,可能要晚一点回来。你在家等着,别乱跑,等哥回来,就带你去城里,治眼睛。”
小石头摸着手心里的花布,笑得更开心了:“真的吗?哥,我能看到东西了?”
“真的。”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就往外走,“你在家等我,哥一定给你把眼睛治好。”
他拿起墙角的捕蛇钩,又看了一眼小石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深山。
他顺着猎户指的方向,一路追着黑鳞蟒的踪迹,越走越深,最后,来到了一个隐蔽的蛇窟前。
蛇窟里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郁的蛇腥气。他站在洞口,心里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的腿在发抖,他想转身,想回家,想告诉小石头,他不去了,他再想别的办法。
可一想到小石头空洞的眼睛,想到她摸着竹笼子,说“哥,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的样子,他就咬了咬牙,抬脚,走进了蛇窟。
他走了没几步,就感觉脚下一空。
他踩空了,掉进了一个深坑里。
那不是普通的深坑,是蛇的巢穴。
坑底,密密麻麻的,全是黑蛇。
有大有小,大的碗口粗,小的跟筷子似的。它们盘踞在坑底,猩红的信子“嘶嘶”地吐着,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
他刚掉下去,成百上千的黑蛇,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朝他涌了过来。
第一条蛇,缠上了他的腰。
蛇身猛地收紧,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咔嚓”声。剧痛,如同潮水般,从腰部蔓延到全身,他疼得浑身发抖,想喊,却喊不出来。
第二条蛇,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毒牙刺破他的皮肤,浓黑的毒液,瞬间注入他的血管。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顺着血管,烧遍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毒液腐蚀着,一点点烂掉。
第三条蛇,用尾巴,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他的左眼,瞬间被抽爆了。
温热的血,混着眼球的碎片,溅了他一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空荡荡的,只剩下无尽的剧痛。
然后是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无数的蛇,缠在他的身上,咬着他的皮肉,钻着他的鼻孔,他的嘴巴,他的耳朵。
他在蛇堆里,疯狂地翻滚,疯狂地挣扎,疯狂地惨叫。
他的手指,被蛇群疯狂地啃咬,烂得露出了白骨,指节一根根脱落,掉在蛇群里,被蛇吞了下去。
他的右眼,也被一条蛇,用毒牙啄瞎了。
他的喉咙,被一条蛇钻了进去,蛇身在他的喉咙里,疯狂地扭动着,堵住了他的呼吸。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可他不想死。
他还有小石头。
他的小石头,还在家里等着他,等着他回去,带她去治眼睛,等着他回去,让她看看这个世界。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坑口的方向,爬了过去。
他的双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能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点地爬。地面上的石子,划破了他的胳膊,露出了里面的骨头,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嘴里,反复地念着,那两个字。
“小石头……小石头……”
“哥回来了……哥给你治眼睛……”
“小石头……你等哥……”
他爬了没几步,就再也爬不动了。
毒液,已经烧烂了他的五脏六腑。
骨头,已经被蛇群勒断了无数根。
他躺在蛇堆里,看着坑口的一点点光亮,意识,一点点地模糊。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到死,都以为,小石头还在家里,坐在院子里,摸着那个竹笼子,等着他回去。
他不知道,在他进山的那一刻,小石头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也听到了,深山里,传来的,他的惨叫声。
小石头虽然眼盲,可她的耳朵,能听到很远的声音。
她知道,她的哥哥,出事了。
她没有犹豫,拿起身边的竹笼子,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凭着记忆,朝着深山的方向,摸了过去。
山路上,全是石头,全是荆棘。
她的脚,被石头划破了,流着血;她的手,被荆棘划烂了,露出了白骨。可她一点都不怕,她只想找到她的哥哥。
她一边走,一边喊:“哥!石艮!你在哪?”
“哥!你回来!我不治眼睛了!我只要你!”
“哥!你听到了吗?小石头来找你了!”
她走到半山腰,脚下一滑。
她摔下了悬崖。
悬崖下面,是湍急的河水。
她被河水冲走了,怀里,还紧紧地抱着那个,装着小草蛇的竹笼子。
小草蛇,从竹笼子里钻了出来,游走了。
而她,永远地,留在了那条河里。
她到死,都在喊着:“哥……”
记忆,戛然而止。
石艮的魂体,在半空,剧烈地扭曲着。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痛苦和恐惧,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小石头……”他喃喃地念着,声音沙哑,却带着无尽的温柔,“哥对不起你……哥不该去抓那条蛇……哥不该丢下你……”
“哥答应你,要带你去治眼睛,要让你看看这个世界……哥食言了……”
“小石头……你恨哥吗?”
就在这时,缠在他身上的那些巨蛇,突然发出了“嘶嘶”的哀鸣。
它们的鳞片,一片片地脱落,化作了黑烟,消散在空气里。它们的身体,一点点地变得透明,最后,也跟着消散了。
那些折磨了他整整一年,让他永生永世承受蛇刑的黑蛇,在他想起小石头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他怕了一辈子蛇,杀了一辈子蛇,被蛇啃死了一辈子,到头来才明白,困住他的,从来不是蛇,是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温柔,是他没兑现的承诺。
我看着他,心里微微一沉。
我抬手,拿起那个小小的竹笼子,递到他的面前:“她不恨你。”
石艮的魂体,缓缓地看向我手里的竹笼子。
“她找你去了。”我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在你掉进蛇窟,被蛇群啃食的时候,她就摸着黑,上山找你了。”
“她摔下了悬崖,被河水冲走了。”
“她怀里,一直抱着这个竹笼子,直到她被冲走的最后一刻,她嘴里还在喊着‘哥’。”
“她不怪你杀蛇,她也不怪你没能给她治眼睛。”
“她只是怕,你回不来。”
石艮的魂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我手里的竹笼子,眼泪,从他重新长出来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那是清澈的眼泪,不再是混着蛇涎的血沫。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烂掉的双手,慢慢恢复了原样,变得粗糙,布满了厚茧,那是他常年捕蛇,留下的痕迹。
折断的骨头,一点点地归位,他的身体,不再是对折的样子,恢复了正常的姿态。
空洞的眼窝,重新长出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黝黑的眼睛,眼神里,不再有恐惧,不再有凶戾,只剩下温柔,和释然。
他变回了他原本的样子。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手掌布满厚茧,眼神温和的普通汉子。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竹笼子,缓缓地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
我把竹笼子,递到了他的手里。
他接过竹笼子,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的手指,拂过笼身,摸到了那些小小的指纹,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
“小石头……哥来陪你了……”
我看着他,指尖凝聚起一缕金光,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暖光,从他的眉心,缓缓地散开,笼罩着他的全身。
“她在等你。”我淡淡开口,“放下恐惧,放下痛苦,走吧。”
石艮抬起头,看向我,眼里带着感激。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朝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执念师。”
说完,他的身体,化作了一团柔和的白光。
那团白光,托着那个小小的竹笼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朝着屋顶的破洞,飘了出去。
月光,照在白光上,泛着温柔的光晕。
我知道,他去找他的小石头了。
他们兄妹俩,终于,团聚了。
我收起骨伞,转身,朝着猎屋的门口,走了出去。
屋外的风,依旧刮着,带着毒腥气,可我却觉得,这风,似乎不再那么阴冷了。
我走出猎屋,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恢复了死寂。
月光,依旧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地上的那滩黑血上。
一切,仿佛都结束了。
可真的结束了吗?
我刚转身,准备离开,就听到,身后的猎屋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滋滋”声。
我脚步一顿,缓缓地回过头。
月光下,那滩永远不干的黑血,突然动了。
一滴浓黑的毒液,从木板的缝隙里,缓缓地渗了出来,滴在那滩黑血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紧接着,一条只有手指粗的小黑蛇,从石缝里,钻了出来。
它“嘶嘶”地吐着信子,猩红的信子,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它爬上房梁,缠在了,刚才石艮被吊着的那个位置。
然后是第二条。
第三条。
第十条。
无数的黑蛇,从屋里的阴气里,滋生出来。
它们爬满了墙壁,爬满了屋顶,爬满了那把染血的捕蛇钩。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密密麻麻的,齐齐地盯着我离去的方向。
鳞片摩擦着木头,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狞笑。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指尖,再次握紧了骨伞。
石艮的魂,被我带走了。
可他的杀孽,他流的血,他杀的那些蛇,留下的怨念,却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山里。
这不是执念,这是因果。
人杀蛇,蛇索命。
恐惧生怨,怨化成煞,煞永不灭。
我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身后的猎屋里,已经传来了“咔嚓”的骨头断裂声,还有“嗬嗬”的濒死闷吼。
那声音,和石艮刚才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知道,那是蛇怨,幻化出的幻象。
每到子夜,这猎屋里,都会响起这样的声音。
地上的黑血,永远不会干。
屋里的蛇影,永远不会散。
空气中的腥臭味,永远不会淡。
蛇在等。
等下一个捕蛇人。
等下一个,被永远钉在房梁上,承受万蛇噬心,永生不死的酷刑的人。
荒山,依旧沉默。
毒蛇,在夜色里,悄然前行。
鳞影一动,索魂,再次开始。
怨念不散,惊悚,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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