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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黑板先生:永不散场的最后一课

作者:做个会翻身的咸鱼 当前章节:1082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38

入了秋的山坳,风比刀子还利。

尤其是后半夜,风钻进废弃红星小学的窗缝,不是呼呼的响,是“呜呜”的,尖细,委屈,像七八岁的小孩被人堵在墙角打了,哭都不敢大声哭。

这学校,空了十年。

围墙塌了半截,锈迹斑斑的铁大门歪在一边,门楣上的“红星希望小学”几个红漆字,掉得只剩个“星”和“小”,在惨白的月光底下,看着像张咧开的嘴。

山脚下的李家坳,灯火稀稀拉拉。村头的小卖部还亮着灯,昏黄的十五瓦灯泡,照着屋里三个老头。

八仙桌旁,老校长周德山端着搪瓷缸,手抖得厉害,缸里的粗茶洒了一桌子。他对面,退休的老教师王桂兰,攥着帕子擦眼角,嗓子哑得像破锣。坐在门口抽旱烟的,是学校的老校工孙老头,他的烟锅子“啪嗒啪嗒”敲着门槛,烟圈吐出来,又被门外的阴风卷走,脸色比烟袋油子还黑。

他们仨,是红星小学最后的一批人。

暮雪就靠在小卖部外的核桃树后,玄色衣袍裹着身子,半点不露。她没点灯,没出声,就那么站着,像一截冰冷的树影。这是她的规矩,到了新地界,先听人唠。尤其是这种守着旧事的老人,他们嘴里的话,比纸钱还灵,能把鬼的执念,从坟里勾出来。

“又出事了。”孙老头的烟锅子猛地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透夜色的颤,“昨天镇里那个摄影的小伙子,不信邪,非要进三楼最里头的教室拍素材,今早上,他媳妇在课桌上找着他了。”

王桂兰浑身一抖,帕子攥得更紧:“是不是……还是那个样子?”

“还能是啥样子!”孙老头狠狠吸了一口烟,烟杆都快咬断了,“天灵盖塌下去一大块,跟被石碾子碾过似的,脑浆子溅了满黑板,干在上面,红得发黑!跟十年前林文轩,一模子刻出来的!”

周德山闭了闭眼,两行老泪顺着皱纹淌下来:“造孽啊……造孽!那间教室,就是个索命的窑子!十年了,十年了啊!”

“谁说不是呢!”王桂兰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又怕被什么听见,赶紧捂嘴,“半夜里,谁要是从学校门口过,准能听见三楼有粉笔声——沙沙,沙沙,慢得很,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尖上。”

“还有那盏灯!”孙老头接过话,烟锅子指向山坳的方向,“永远是惨白惨白的,跟医院的太平间灯一样,亮一整夜。你说那楼都没电了,那灯咋亮的?啊?”

周德山抹了把泪,叹着气:“是林文轩的魂啊!他这辈子,就认讲台,认黑板,认他的学生。他死在那节课上,就一辈子都在那节课上耗着。”

“周校长,您说他到底图个啥?”王桂兰哽咽着,“当年那事,虽说石头那孩子……可林老师不是那种记仇的人啊!他咋就不肯走呢?”

“你不懂。”周德山摇着头,眼神空茫,“他不是记仇,是疼。疼那孩子,也疼自己没教完的课。他是被自己的心,捆在那黑板上了。”

暮雪在树后,指尖轻轻动了动。林文轩,黑板先生。执念:上完最后一课。死法:被黑板擦砸烂头颅。关联人:学生陈小石头。信息,齐了。

她推开虚掩的小卖部后门,没跟屋里的三个老人打招呼,身影一闪,就融进了山坳的浓黑里。风更急了,那阵像小孩哭的呜咽,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废弃教学楼,像一口倒扣的黑棺材,静静等着她这个闯进来的人。

教学楼的楼道里,积着厚厚的灰。暮雪踩在裂了缝的水泥地上,鞋底碾过碎玻璃和发霉的语文课本,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玄色衣袍扫过之处,那些盘旋的阴气,像见了克星,瞬间退开三尺,连一丝风声都不敢跟。

她的脸,冷得像寒玉,眉眼锋利,下颌线绷得笔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听了刚才三个老人的话,那颗早已被阴魂怨气化得麻木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不是怕,是疼。疼那些被执念捆住的魂,也疼那些活在愧疚里的人。

三楼到了。走廊尽头,就是那间最凶的教室。木门早已腐朽,漆皮掉光,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把手上,挂着半截断掉的红粉笔,被风一吹,轻轻晃荡,像一只纤细的手指,在勾人进去。

暮雪刚走到门口,那扇门“吱呀——”一声,自己向内敞开。

一股冷气,猛地扑在脸上。不是普通的秋夜寒气,是混合着陈旧粉笔灰、霉味,还有一股子淡淡的、发腥的血腥味的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钻着冰,呼吸一口,肺管子都像要冻裂。

教室不大,只有十几张课桌椅,东倒西歪。黑板在正前方,掉了漆,边角磕碎了好几块。窗户上的玻璃全碎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讲台上的破教案纸哗哗作响。

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男人,个头不高,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还打着补丁。头发花白,乱蓬蓬的,沾着粉笔灰和黑红色的血痂。他的手里,捏着半根断裂的红粉笔。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

从鼻梁往上,整个额头和眼窝,彻底凹陷下去,像被人用重物反复砸过,烂成了一团。暗红发黑的血痂,糊满了整个上半张脸,干硬的血痕,从额头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黑板上,凝成一道道狰狞的红线。他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抿着的嘴,死死闭着。

他就那么背对着暮雪,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在黑板上写字。

沙沙。

沙沙。

粉笔擦过黑板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像一根细针,蘸着冰水,一下一下扎进人的耳膜,让人头皮发麻,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

暮雪的目光,落在黑板上。上面没有白色的粉笔字,全是血写的。一行字,写了又被血覆盖,覆盖了又重新写,反反复复,永无止境: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这是《论语》里的句子,是十年前,林文轩最后一节课,要教的内容。

暮雪数着,他写到“焉”字的最后一笔时,手里的红粉笔,总会“咔”的一声,精准地从中间折断。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男人的身体,会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黑板擦,狠狠砸在他的头顶!

“唔!”

一声沉闷的、濒死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像是气管里堵满了血,又哑又黏,听得人浑身发冷。他会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栽倒,然后又慢慢直起腰,捡起地上的断粉笔,重新走到黑板开头,再次写下那行字。

一遍。

又一遍。

永无止境。

这不是教书。这是他的魂魄,被钉在了死亡的瞬间。每写一遍,就是重新经历一次被砸烂头颅的剧痛。每断一次粉笔,就是死亡的钟声,再敲一次。暮雪看得清楚,他的魂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黑板上的血字,像有生命的虫子,在啃噬他的魂魄。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他就会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

她抬脚,迈进门。

“哐当!”

她刚跨进一只脚,整个教室,瞬间炸了锅!所有的课桌椅,像是被人猛地掀翻,腾空而起。木头碰撞的巨响,在狭小的教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那些桌椅在空中乱撞,桌腿椅面,朝着暮雪疯狂砸来!发霉的课本,从地上、桌斗里飞出来,哗啦啦全部翻开。每一页纸上,都渗着密密麻麻的血色小手印,小小的,像七八岁孩子的手掌,朝着暮雪抓来。

讲台上,那只沾着血污的黑板擦,突然腾空。它带着一股腥风,像一枚炮弹,直挺挺砸向暮雪的天灵盖!那是杀死林文轩的凶器,也是他怨念的核心。

暮雪站在原地,脚步没动分毫。她的指尖,金光一闪,像一道细碎的闪电。

“嘭!”

黑板擦在离她头顶三寸的地方,瞬间崩成粉末。黑色的粉笔灰,混着暗红色的血沫,洋洋洒洒,落在地上,像一层诡异的雪。所有腾空的课桌椅,瞬间定格在半空,然后“噼里啪啦”摔在地上,断腿折腰,碎成一堆烂木头。飞舞的课本,也纷纷落地,再也不动。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男人,还站在黑板前。他写字的动作,戛然而止。半截红粉笔,从他手里滑落,“嗒”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缓缓转过身,那张粉碎的脸,对着暮雪。没有眼睛,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带着无尽痛苦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像是血泡在气管里破裂,又哑又黏,一字一顿,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课……没上完……最后一课……我要……上完……”

他的执念,简单得让人心头发紧。不是报仇,不是索命。只是,上完那节,永远没能上完的课。

暮雪的目光,扫过凌乱的教室,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张课桌上。那是整个教室,唯一一张完好无损的课桌。桌面干净,没有霉斑,没有灰尘,甚至连一点划痕都没有。桌角的位置,被手肘磨出了一道深深的月牙印,光滑,发亮。像是这十年来,每天都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听着课,手肘抵着桌角,从未离开。

暮雪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教室里响起:“林文轩,这所红星小学,唯一的正式老师。全村最穷的孩子,你管。爹妈出去打工,没人管的,你把他们带回宿舍,给他们做饭,洗衣服。冬天没鞋穿的,你把自己的棉鞋脱下来,给孩子穿上,自己穿着单鞋,在雪地里冻得脚肿,连路都走不了。没人要的孤儿,你收。哪怕学校经费紧张,你宁愿自己省吃俭用,顿顿吃咸菜馒头,也要免了他们的学费,让他们坐在教室里,拿起书本。”

男人的魂体,猛地一颤。黑板上的血字,像是被烫到了,开始滋滋往外渗血,红色的血珠,顺着黑板往下淌,滴在讲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些被遗忘的,温柔的,温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十年前的红星小学,不像现在这样冷清。那时候,山坳里的孩子,都在这里读书。一到下课,操场上全是打闹的声音,教室里,满是朗朗的读书声。

林文轩无妻无子,无亲无故,从城里师范毕业,一头扎进这穷山沟,就是二十年。他把学校,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学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而在这几十个孩子里,他最疼,最护,最放在心尖上的,是最后一排,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陈小石头。

小石头命苦。爹在矿难里没了,娘受不了穷,跟着外乡人跑了,再也没回来。他跟着奶奶过,奶奶走了之后,他就成了村里的野孩子。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被村里的大孩子欺负,揪着头发,推在泥坑里,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

那天,林文轩去村里家访,正好撞见几个半大的小子,把小石头按在河边的泥地里,抢他手里的半个冷馒头。林文轩冲上去,一把推开那几个小子,把小石头从泥地里拉起来。那时候的小石头,浑身是泥,脸上挂着泪,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死死护着手里那半个被踩烂的馒头。

林文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蹲下来,拿出手帕,一点点擦干净小石头脸上的泥和泪,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热乎的白面馒头,递给他:“吃吧,饿坏了吧?”

小石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馒头,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烂馒头往身后藏。

“我是这里的老师,林文轩。”林文轩笑着,把馒头塞进他手里,“以后,你就来学校读书,不用交学费,老师管你吃饭,管你穿衣。”

从那天起,小石头就成了红星小学的一员。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却格外聪明。林文轩教的字,他看一遍就会写;教的算术,他算得比谁都快。

林文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希望。他给小石头买新书包,买新铅笔,买新衣服。夜里,小石头不敢一个人住,林文轩就把他带回自己的宿舍,给他讲故事,教他写字,直到他睡着。有人欺负小石头,林文轩第一个冲上去,护着他。“他是我的学生,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先问问我!”

那时候的林文轩,笑得温和,眼里有光。他摸着小石头的头,笑着说:“石头,好好读书,好好学做人。以后走出这大山,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做个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的人。”

小石头攥着手里的铅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对林文轩的依赖和崇拜。

林文轩以为,自己教出了一个好孩子。以为,这个孩子,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直到那笔建校款,下来了。

三十万。对于穷山沟里的红星小学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能盖新的教学楼,能买新的课桌椅,能让孩子们,不再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

林文轩把装着建校款的铁皮盒子,锁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钥匙,就挂在他的腰带上,从不离身。

可这事,还是传了出去。村里的三个混混,早就眼红了。他们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盯上了这笔建校款。他们找不到办公室的钥匙,就把主意,打到了林文轩最疼的学生——陈小石头身上。

那天下午,放学铃响了。小石头背着书包,刚走出学校大门,就被三个混混堵在了山路上。为首的混混,外号“刀疤脸”,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抵在小石头的脖子上,眼神凶狠:“小子,想不想活?”

小石头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却还是咬着牙,不说话。

“我知道你是林文轩的心尖子。”刀疤脸冷笑,“去,把你先生办公桌的钥匙偷来,给我。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小石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看着刀疤脸手里的木棍,又想起了林文轩平时对他的好,心里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厉害。他怕,怕被打断腿,怕再也不能读书,怕再也见不到林老师。

那天晚上,小石头偷偷跑回了学校。林文轩的宿舍门没锁,他知道,林老师从来不会锁门,怕哪个孩子夜里有急事,进不来。他走到林文轩的床边,看着林老师熟睡的脸,眼泪掉在了床单上。他从林文轩的腰带上,解下了那把钥匙。

临走前,他看到了桌上,林老师给他准备的,明天早上要吃的煮鸡蛋,还有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那本字典,是林老师攒了半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

小石头攥着钥匙,哭着跑出了宿舍。

深夜十一点,学校里一片寂静。林文轩起夜,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心里一紧,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刀疤脸和另外两个混混,正翻着他的办公桌,铁皮盒子,已经被他们找出来了,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建校款,没了。

“你们是谁!”林文轩怒吼一声,冲了上去。

三个混混,眼看钱到手,却被林文轩撞破,顿时恼羞成怒。“妈的,坏老子的好事!”刀疤脸一把揪住林文轩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黑板上。林文轩挣扎着,想要反抗,可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三个混混的对手。

另一个混混,抓起讲台上的黑板擦,朝着林文轩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砰!”

骨头碎裂的闷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林文轩的头,猛地一沉。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鲜血,从他的额头涌出来,糊住了他的眼睛,糊住了他的视线。他疼得浑身抽搐,手脚乱蹬,却被刀疤脸死死按在黑板上,动弹不得。

一下。

两下。

三下。

黑板擦,一下又一下,砸在他的头顶。他的天灵盖,一点点凹陷下去。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

可在那片血红色的模糊里,他的目光,穿透了三个混混的身影,落在了办公室的墙角。

那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陈小石头。

他最疼的学生。他拿命护着的孩子。他亲手教大的,他眼里唯一的光。

小石头躲在墙角,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林老师被人活活砸头,看着鲜血溅满黑板,看着林老师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始终,没能喊出一声“救命”。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最敬爱的先生,被人活活砸死。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那一瞬间,林文轩感觉到,头顶的剧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口,那撕心裂肺的,比死亡更疼的绝望。

他是被活活砸烂头颅,疼死的。是被自己最疼的学生,背叛死的。是死在,他最爱的讲台上。是死在,那节,永远没能上完的——最后一课。

“啊——!!!”

记忆归位的刹那,林文轩的魂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这哀嚎,不像恶鬼的咆哮,不像怨魂的嘶吼。那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失望。是一个长辈,对孩子的心疼。是一个人,对自己一生付出的,彻底的绝望。

没有眼泪。他的眼睛,早就被砸烂了。只有黑红色的血沫,从他粉碎的脸膛里涌出来,像喷泉一样,淌满黑板,淌满讲台,淌在最后一排,那张干净的课桌上。

他终于记起来了。记起了粉笔的温度,记起了讲台的温暖,记起了小石头眼里的崇拜。也记起了,他最疼的人,就是亲手,把他推向死亡的人。

暮雪站在那张课桌旁,看着林文轩瘫倒在地,魂体剧烈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黑板上的血字,像暴雨一样,顺着黑板流淌下来,红色的血水流满地面,漫过她的鞋尖,却在离她一寸的地方,绕开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精准地,戳中了林文轩最深的执念:“你恨的,不是他不救你,对不对?你恨的,是你自己。你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算术,却没教会他,在生死面前,要勇敢。你把他护在你的翅膀底下,护了他五年,却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候,连一句‘救命’,都喊不出来。你要上的,从来不是那节写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语文课。你要上的,是你这辈子,没教完他的——做人课。”

“不……不是的……”林文轩的魂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喉咙里的血沫,涌得更凶了,“他还小……他怕……他只是个孩子……”

“他是孩子,可你是老师。”暮雪的声音,没有温度,却带着最真实的残酷,“你教了他五年,却没教会他,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勇气。”

林文轩瘫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他怨吗?怨。恨吗?恨。恨那三个混混,恨他们的残忍,恨他们抢走了建校款,恨他们砸烂了他的头颅。恨小石头吗?恨。恨他的懦弱,恨他的背叛,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却一言不发。

可这份恨,在心疼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更疼。疼小石头被混混威胁时,那恐惧的眼神。疼小石头躲在墙角,浑身发抖的模样。疼这个孩子,这辈子,都要活在“看着老师被打死,自己却不敢出声”的噩梦里。

他到死,都还是个老师。到死,都还在疼他的学生。

这是最扎心的疼,也是最无解的执念。

暮雪走到最后一排的课桌前,指尖,轻轻碰了碰桌角,那道深深的月牙印。

“嗡——”

一缕微弱的,几乎透明的小孩残魂,从课桌里,缓缓飘了出来。那是陈小石头的残魂,准确地说,是他十年前,留在这教室里的,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恐惧。

小石头本人,早就离开了李家坳。十年前,林文轩死后,三个混混被抓,判了死刑。而小石头,被远房的舅舅接走,再也没回来过。可他的愧疚,他的恐惧,他的不敢面对,却永远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张,他坐了五年的课桌里。

这团残魂,小小的,只有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破旧的衣服,浑身发抖,双手抱着头,蹲在半空中,不敢抬头,不敢看林文轩。他躲了十年。愧疚了十年。害怕了十年。

“他怕了你十年。”暮雪看着那团残魂,轻声说,“这十年,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就是你被砸头的样子,就是你盯着他的眼神。他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成了你希望的那样,堂堂正正的人。可他不敢回来,不敢提红星小学,不敢提‘老师’这两个字。他这辈子,都活在你的阴影里,活在自己的愧疚里。”

林文轩的魂体,缓缓抬起头。那张粉碎的脸,朝着那团小小的残魂。没有凶戾。没有怨毒。没有愤怒。只有,十年不变的,温柔的,一个老师,对自己学生的,疼惜。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那只沾着血痂和粉笔灰的手,穿过虚空,朝着小石头的残魂,伸了过去。

小石头的残魂,抖得更厉害了。他慢慢抬起头,透过指缝,看着林文轩,看着那张,他这辈子,最不敢面对的脸。

“石头……”

林文轩的声音,破碎,沙哑,却异常清晰,像十年前,在宿舍里,给他讲故事时,那样的温柔。

“课……上完了。”

他的手,轻轻落在小石头残魂的头顶,像十年前,无数次那样,温柔地抚摸着。

“你……不欠我的。”

“是老师……没教好你。”

那一瞬,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字,骤然熄灭。像是被一阵温暖的风吹过,所有的红色,瞬间消失不见。林文轩那粉碎的头颅,缓缓愈合。凹陷的额头,恢复了平整。那些黑红色的血痂,一点点褪去,露出了他原本的模样。

清瘦的脸庞,戴着一副旧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是十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笑着给学生们讲课的,温柔的乡村先生。

他的执念,碎了。不是因为写完了那行字。不是因为讲完了那节课。是因为,他放过了那个,曾经背叛他的学生。也放过了,那个,疼到死,都还在心疼学生的自己。

暮雪看着他,冰冷的眼眸里,第一次,带上了极淡的温度。“林文轩,放下黑板,放下讲台,放下这十年的疼,也放下那个,没教完的做人课。我带你,入轮回。”

林文轩抬起头,看向暮雪。他的眼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绝望,只有释然和平静。他对着暮雪,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了,这十年来,第一个,真正的,释然的笑。“多谢……执念师。”

他的魂体,化作一团柔和的白光,缓缓升起,落在暮雪的身侧。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再看一眼那黑板,那讲台,那最后一排的课桌。

教室里,那盏惨白的灯,“啪”的一声,灭了。窗外的风,停了。那些像小孩哭的呜咽,也消失了。一切,仿佛都从未发生过。

暮雪转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身侧的白光,紧紧跟着她。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课桌。那团小小的,陈小石头的残魂,还蹲在那里。他抬起头,看着林文轩消失的方向,眼里,淌出了透明的,没有温度的泪水。

暮雪收回目光,脚步不停,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教学楼,融进了山坳的晨光里。

……真的结束了吗?

子夜最深的时候,李家坳的山坳里,死一般的寂静。废弃的红星小学,再次陷入了黑暗。

可就在这时——

沙沙。

沙沙。

一阵清晰的,粉笔擦过黑板的声音,再次从三楼,那间最里头的教室,幽幽传了出来。在死寂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三楼的那扇窗户,亮起了一盏灯。惨白的,像医院太平间里的灯,透过破碎的玻璃,照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诡异的影子。

山脚下的李家坳,小卖部里的三个老人,猛地站了起来。孙老头的烟锅子,“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又……又响了……”王桂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老师……他没走?”

周德山看着山坳的方向,老泪纵横,瘫坐在椅子上:“走不了……他走不了啊!他的课,还没上完……他的学生,还在愧疚里,没走出来……”

三楼的教室里,黑板上,一行新鲜的,血色的字迹,正在缓缓浮现。一笔一划,工整,清晰,又带着无尽的诡异: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板的内部,缓缓伸了出来。手指纤细,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粉笔灰。那只手,拿着一根崭新的红粉笔,在黑板上,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写着那行字。

沙沙。

沙沙。

写字的人,是林文轩。

他的魂体,重新出现在了黑板前。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依旧是那张温和的脸,戴着那副有划痕的旧眼镜。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了温柔,没有了释然。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的黑。

他的执念,太深了。深到,连轮回,都接纳不了他。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以为自己放过了小石头,也放过了自己。

可他错了。

他是老师。教书育人,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小石头的残魂,还在这里,还在愧疚里,还在恐惧里。

他就永远,不能走。

他要在这里,等着小石头回来。等着给他,上完那节,真正的,做人课。等着他,亲口说一句,“老师,我错了”。

而那些,闯进来的人。那些,不信邪的,好奇的,想要窥探秘密的人。都成了他的“学生”。

他会用,当年自己被杀死的方式,“教”他们,什么是敬畏,什么是生命。

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男人,好奇地走进了这间教室。他看到了黑板前的林文轩,看到了黑板上的血字,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你……你是谁?”

林文轩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和十年前,给学生们讲课的时候,一模一样。“同学,你迟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的课桌椅,再次腾空而起。年轻男人吓得转身就跑,却发现,教室的门,早已被死死锁死。

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按在了最后一排的课桌上。他的脸,贴在冰冷的桌面上,正好对着桌角,那道深深的月牙印。

讲台上,林文轩拿起了那只,沾着血污的黑板擦。他走到年轻男人的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

“既然来了,就好好听课。”

“这节课,我们讲——”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砰!”

黑板擦,狠狠砸在了年轻男人的天灵盖上。骨头碎裂的闷响,再次在教室里回荡。鲜血,溅满了黑板,溅满了课本,也溅满了那张,干净的课桌。

年轻男人的身体,软软地瘫在了课桌上。死状,和十年前的林文轩,一模一样。

粉笔,还在黑板上,写着那行永远写不完的字。

沙沙。

沙沙。

最后一排的课桌下,那团小小的,陈小石头的残魂,依旧缩在那里。他捂着耳朵,闭着眼睛,浑身发抖。

十年。

一百年。

一千年。

他永远不敢抬头。永远不敢出声。永远不敢面对,那个,用命疼他,却被他,亲手推向死亡的先生。

黑板先生,从未离开。

他依旧站在黑板前,一遍又一遍,写着那行血字。一遍又一遍,承受着,被砸烂头颅的剧痛。一遍又一遍,“教”着,那些闯进来的“学生”。

粉笔写血书,黑板锁痴魂。

一课终不尽,夜夜索生人。

这栋废弃的教学楼,依旧是,人间最凶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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