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到,老城区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那座荒废了三十年的旧督军府,就杵在巷子尽头,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怪兽。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破碎的花窗糊着烂纸,风一吹,“呼啦呼啦”响,混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猫叫,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府门外的石狮子旁,缩着三个老人。
都是在这老城区住了一辈子的主儿,头发胡子全白了,手里攥着保温杯,却没一个敢喝一口。三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却句句带着渗人的寒意,唠的就是这督军府里,那桩压了三十年的凶事。
暮雪就靠在对面的老槐树后,玄色风衣的下摆扫过结着霜的地面,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没急着进府,这是她的老规矩——引渡横死之魂,先听老辈人唠根由。
这帮见过世面的老人,嘴里的话,比黄历还准,比符纸还管用,能把鬼魂的执念,扒得一干二净。
最先开口的是张老爷子,当年他爹是督军府的伙夫,这事他从小听到大,此刻指尖抖着,指着督军府的大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又响了……你们听见没?那戏腔,刚唱到‘人生若只如初见’,就断了。”
旁边的李奶奶,当年是城南戏班子的小丫头,见过苏怜卿唱戏,此刻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听见了!咋听不见?这半个月,天天子时准响!那调子,不是苏老板的原腔,是漏风的,像喉咙被割开了一样……听着比鬼哭还吓人!”
拄着拐杖的王大爷,是这一片的老警察,退休前管过这片的治安,当年督军府里抬出来的碎尸,他远远瞥过一眼,这辈子都忘不了:“何止是吓人!上个月,有两个外地来的小伙子,不信邪,半夜翻进府里拍视频,结果第二天,人就被抬出来了——碎成了十七八块,胳膊腿儿扔得到处都是,连脸皮都被剥了,跟当年苏怜卿死的模样,一模一样!”
“造孽啊……”张老爷子叹了口气,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苏老板那是多好的角儿啊!当年在城南大戏院,一票难求,台上扮杨贵妃,一颦一笑,能把人的魂儿勾走。谁能想到,最后落得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李奶奶抹了把眼角的泪,带着后怕:“都是那个陆承煜害的!当年他是督军,手握重兵,天天来戏园子捧苏老板的场,送花送珠宝,还在戏园子后台搭了个专属包厢。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心爱苏老板,就连苏老板自己,也掏心掏肺地信了。”
“他给苏老板写诗,说‘怜卿一笑,胜却人间无数’,还说等打完仗,就带苏老板去江南,看诗和远方。”王大爷接过话茬,声音更低了,“苏老板为了他,推了所有达官贵人的提亲,连戏班子都辞了,搬进了督军府,天天给他洗衣做饭,守着那一句‘带你走’的空话。”
“结果呢?”张老爷子冷笑一声,眼里满是愤恨,“战局一败,陆承煜要向敌军投降,人家要的筹码,就是苏老板!他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把苏老板骗到了督军府的戏台子上!”
“我爹当年躲在厨房,听得真真的!”张老爷子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天晚上,督军府的戏台灯火通明,苏老板穿着最漂亮的戏袍,唱着陆承煜最爱听的《木兰花》。唱完,她笑着问陆承煜,啥时候去江南。”
“陆承煜那畜生,坐在紫檀椅上,说了句诛心的话!”李奶奶捂着嘴,泣不成声,“他说,‘诗和远方是爱你的时候,不爱你的时候,只有尸和方塘’!话刚落,就叫亲兵把苏老板按在了椅子上!”
“他亲手拿刀啊!”王大爷的声音带着颤音,“一刀割开喉咙,二刀剥下面皮,三刀、四刀……就那么活生生地,把苏老板凌迟碎尸了!那戏台子上的血,流了一地,擦都擦不干净!”
“苏老板死的时候,才26岁啊!”李奶奶哭着说,“听说她到死,眼睛都瞪得圆圆的,盯着陆承煜,嘴里还在问‘为什么’。陆承煜倒好,用她的命换了个投降的机会,结果最后还是被敌军乱枪打死,尸体都喂了狗!”
“自那以后,这督军府的戏台,就成了凶地!”张老爷子拍了拍大腿,“老辈人都说,苏老板的魂没散,被碎成了无数块,天天在戏台上,把自己的魂缝起来,又被撕碎,循环往复。半夜听见戏腔的,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碎尸!”
“我孙子前两天,放学路过这儿,听见里面有唱戏的声音,回来就高烧不退,浑身抽搐,嘴里喊着‘别割我,别剥我的皮’!”李奶奶哭得更凶了,“这苏老板,是真的成煞了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怕。
雾更浓了,督军府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戏腔,漏风、破音,一字一顿,像指甲刮在玻璃上:“人……生……若……只……如……初……见……”
话音落下,紧接着,就是“呲啦——呲啦——”的声音,像是针线,在硬生生缝着腐肉。
三个老人瞬间噤声,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走了,连保温杯都忘了拿。
暮雪从槐树后走了出来。
玄色的身影,穿过浓雾,径直走向督军府的大门。
大门没锁,虚掩着,她指尖刚碰到门板,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股浓到化不开的腥甜腐臭,猛地呛进喉咙。
不是普通的尸臭,是尸块腐烂的味道,是骨缝里渗出来的血味,是魂魄被生生撕碎后,散发出的绝望气息。吸一口,就像被人按进了盛满腐肉的水缸里,胃里翻江倒海,胸腔闷得发疼。
暮雪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满地都是腐烂的戏袍,颜色早已褪去,变得发黑,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在踩一堆枯骨。干枯的头面散落在地上,眼珠子的位置,空空荡荡,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窝。碎裂的胭脂盒,还沾着暗红色的粉末,混着黑灰,看着格外诡异。
穿过院子,就是大厅,也是当年的戏台。
戏台早已荒废,红绸幕布烂成了布条,垂在半空,戏台中央,摆着一把烧焦的紫檀椅,椅腿歪歪斜斜,扶手上,还沾着半片腐烂的军装纽扣,黑黝黝的,看着格外刺眼。椅脚的缝隙里,嵌着早已发黑的碎骨和皮肉,指甲盖大小,触目惊心。
暮雪刚走到戏台中央,头顶那盏锈死的水晶灯,突然“滋啦”一声,爆出一阵电火花。
紧接着,整盏灯,亮起了血红色的光。
那光,红得像血,黏糊糊的,照在地上,把腐烂的戏袍、干枯的头面,都染成了暗红色,整个戏台,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腥的屠宰场。
灯光落下的瞬间,戏台的废墟上,缓缓浮起一道人影。
水袖拖地,沾着黑红色的血,戏袍是当年最时兴的玫红色,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可那牡丹,早已被黑血浸透,变成了黑色,珠翠头面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碎了好几块,挂在发间。
身段依旧是倾国倾城的架子,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可看清全貌的那一刻,饶是见惯了百鬼噬心的暮雪,也忍不住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道人影,没有完整的身子。
肩膀、腰腹、大腿、手腕,全是锯齿状的撕裂伤口,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惨白的白骨,伤口边缘,还挂着一丝丝发黑的筋肉。
她的身体,是被一种乌黑的、沾着锈迹的细线,像缝破布一样,一块一块强行缝在一起的。每一根线,都勒进了腐肉里,线头处,还打着死结。
她每动一下,那些细线就会勒进更深的腐肉里,发出“呲啦——呲啦——”的撕裂声,黑红色的血,顺着线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更恐怖的是,她的喉咙,被横着割开了,只连着一层薄薄的皮,说话、唱戏,都带着漏风的破音。她没有脸,整张面皮,被人完整地剥了下去,只剩下红肉白骨,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鼻骨断裂,歪向一边,嘴唇被针线缝死,只留一道渗血的细缝,勉强能挤出声音。
正是苏怜卿。
她悬在半空中,空洞的眼窝,“看”着戏台中央的紫檀椅,漏风的喉咙里,一字一顿,凄厉地唱着:“人生……若只……如初见……”
每唱一个字,她身上的伤口,就会崩开一次,黑红色的血沫,喷溅在废墟上,像一朵朵烂开的黑色牡丹。
这不是唱戏。
这是魂魄被生生撕碎,又一针一针缝起,日夜承受的凌迟之苦。
永生永世,拼不回完整的身,唱不完一句绝情的戏。
暮雪的脚步,刚动了一下。
整栋督军府,瞬间疯了!
满地的碎戏袍,突然化作无数只血手,红彤彤的,带着腐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疯了一样缠向暮雪的四肢,指甲又尖又长,泛着寒光,要把她的皮肉撕开,把她也扯成碎块!
戏台四周,碎裂的镜片、干枯的头面、断裂的珠翠,像千万把小刀,凌空射来,带着破空的声响,目标直指暮雪的眼睛、喉咙、心脏!
一股窒息的巨力,猛地掐住了暮雪的脖子!
那力量,冰冷、暴虐,带着浓烈的怨气,手指像铁钳一样,越收越紧,要把她的喉咙,活活割断!
这是苏怜卿临死前,最真实、最绝望的痛苦。
是被挚爱之人,亲手凌迟、碎尸、剥皮、割喉的痛苦。
任何踏入这片废墟的人,都要体验一遍,她所承受的地狱般的折磨。
暮雪的指尖,瞬间亮起一缕耀眼的金光。
“砰!”
一声巨响。
缠在她四肢上的血手,瞬间崩成了飞灰;射向她的小刀,全部碎裂,掉在地上;掐在她脖子上的巨力,也轰然消散。
窒息感,瞬间消失。
暮雪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一步步走向悬在半空中的苏怜卿,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穿透整栋凶楼的力道,字字扎进苏怜卿的魂魄最痛处:“我是执念师暮雪。你再这样,把自己的魂缝了又撕,撕了又缝,用不了三天,你的魂就会彻底碎成齑粉,连轮回的门都摸不到,永远困在这废墟里,做个孤魂野鬼!”
戏腔,戛然而止。
苏怜卿那具缝起来的残破身躯,猛地僵在原地。
缝在脖子上的头颅,微微一歪,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暮雪,缝死的嘴唇里,挤出破碎、粘稠、像腐布摩擦的声音:“他……说过……爱我……”
“衣服……一件一件……脱……”
“怎么……现在……”
“尸块……一块一块……落……”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带着绝望,带着刻入骨髓的痛。
她的执念,简单到刺骨,也痛到刺骨。
她想不通,为什么前一秒,还是温柔缱绻的爱人,后一秒,就变成了手持屠刀的魔鬼。
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掏心掏肺的爱,换来的,却是碎尸万段的下场。
暮雪的目光,落在戏台中央的那把紫檀椅上,落在扶手上那半片腐烂的军装纽扣上,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接剖开了苏怜卿尘封三十年的记忆:“你叫苏怜卿,今年56岁,死的时候,26岁。你是当年全城第一坤旦,台上倾国倾城,台下痴情一片。”
“你爱上了督军陆承煜,他比你大五岁,手握重兵,权倾一方。他为你写诗,为你包下整个戏园子,为你摘天上的星星,装在玻璃瓶里,送给你。”
“他在戏楼后台,抱着你,贴着你的耳朵说,‘怜卿,等我胜了这一仗,就带你远离这乱世,去江南,看西湖,看诗和远方’。”
苏怜卿缝起来的身躯,剧烈地一颤。
全身的黑色细线,瞬间崩断了数根,她的胳膊,“咚”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紫檀椅旁;她的腿,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眼看就要断裂。
她疼得浑身抽搐,黑洞洞的眼窝里,涌出大量的黑红色血,却依旧用仅存的力气,伸出那只连着半截胳膊的手,去捡地上的胳膊,用那根崩断的细线,笨拙地往自己身上缝。
“别……别动……我的……身子……”她的声音,破碎不堪,“缝好……就能……见他了……”
暮雪看着她,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苏怜卿的心上:“你信了他的话,掏心掏肺,褪尽了所有锋芒。你推了北平戏班子的邀请,推了大帅的提亲,甚至跟养育你长大的戏班班主,断绝了关系。”
“你搬进了督军府,脱下了心爱的戏袍,穿上了粗布衣裳,洗手作羹汤。你为他熬粥,为他缝补军装,为他在深夜里,守着一盏灯,等他回来。”
“你满心满眼,都是他,都是那句‘带你走’。”
“你以为,这是一生一世,这是岁月静好。”
“可你不知道,从始至终,你都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记忆,如同滚烫的硫酸,瞬间将苏怜卿的魂魄,融化得千疮百孔。
三十年前的画面,一幕一幕,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回放。
戏楼后台,他抱着她,眼神温柔,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说:“怜卿,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督军府的花园里,他为她戴上珠翠头面,笑着说:“这头面,配得上我的怜卿。”
她的房间里,他为她宽衣,一寸一寸,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说:“怜卿,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去江南。”
她穿着粗布衣裳,在厨房里,为他熬着他最爱喝的莲子粥,心里想着,等他回来,一定要告诉他,粥熬好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花,手里缝着他的军装,心里想着,明年的春天,他们就能去江南了。
直到那一天,战局大败的消息,传遍了全城。
那天夜里,督军府的戏台,灯火通明。
红绸幕布拉开,她穿着他最喜欢的玫红色戏袍,绣着大朵的牡丹,珠翠头面戴得整整齐齐,水袖翻飞,唱着他最爱听的《木兰花》。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她唱得深情,唱得投入,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坐在戏台中央的紫檀椅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一杯酒,眼神冰冷,再无半分温柔。
曲罢,她笑着,提着水袖,走到他面前,扑进他的怀里,声音软糯:“督军,我们什么时候,去江南?我都收拾好行李了。”
陆承煜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江南?诗和远方?”
“那是爱你的时候。”
“不爱你的时候,只有尸和方塘。”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个身材高大的亲兵,就冲了上来,死死地把她按在了紫檀椅上。
她挣扎着,看着陆承煜,眼里满是不解和哀求:“督军,你说什么?我不懂……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江南吗?”
陆承煜站起身,抽出腰间的短刀,刀身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走到她面前,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愧疚,只有冰冷的决绝。
“苏怜卿,”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没有半分情意,“敌军说了,只要把你交出去,他们就放我一条生路,放全城百姓一条生路。”
“你是个戏子,能换得全城百姓的平安,是你的福气。”
她看着他手里的刀,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绝望:“我是戏子?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追我?为什么要说爱我?为什么要给我那些希望?”
陆承煜的刀,举了起来。
“爱你的时候,”他说,“衣服,一件一件给你脱。”
“不爱你的时候,”刀,落下,“尸块,也一块一块给你割。”
“噗嗤!”
一刀,割开了她的喉咙。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他的军装上,溅在了紫檀椅上。
她的喉咙,被割开,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
她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恨意。
二刀,剥下了她的面皮。
三刀,砍断了她的胳膊。
四刀,劈开了她的腰腹。
一刀,又一刀。
他亲手握着刀,把她活生生地,凌迟碎尸。
她在剧痛中,翻滚,哀嚎,血泪直流。
她看着那个曾经对她温柔入骨的男人,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将她的身体,割成一块又一块。
看着他用她的命,换自己的荣华富贵。
没有犹豫。
没有心软。
没有一丝一毫的旧情。
她死在了最爱的戏台上。
死在了最爱的人刀下。
死在了那句“诗和远方”的谎言里。
“啊——!!!”
记忆归位的刹那,苏怜卿的魂魄,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哀嚎。
全身的黑色细线,寸寸崩断。
她的身体,瞬间碎成了无数块,肩膀、胳膊、腰腹、大腿、头颅,散落一地,黑红色的血,淌满了整个戏台。
黑洞洞的眼窝里,涌出大量的黑血,缝死的嘴唇,被她自己,生生撕裂,露出里面惨白的牙。
整栋督军府,都在剧烈地震动。
墙壁上的砖,一块块脱落;屋顶上的瓦,哗啦啦地往下掉;院子里的杂草,疯狂地生长,又瞬间枯萎。
她终于记起来了。
记起了水袖的温柔,记起了拥抱的温度,记起了玻璃瓶里的星星,记起了莲子粥的香甜。
也记起了,那把冰冷的短刀,记起了被割开喉咙的剧痛,记起了面皮被剥下的刺骨,记起了身体被撕碎的绝望。
更记起了,那句诛心刺骨的话:
爱时脱衣,恨时碎尸。
这是扎进骨髓的痛,比凌迟碎尸,还要痛千万倍。
她不怕痛,不怕死,不怕魂飞魄散。
她怕的是,自己掏心掏肺的爱,在他眼里,连一条狗都不如。
暮雪站在血红色的灯光下,看着散落一地的苏怜卿,声音冷得像冰,却字字戳心:“你不是放不下那出戏,不是放不下那个督军,你是放不下那个恋爱脑的自己。”
“你为了他,褪尽锋芒,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放弃了自己的亲人,放弃了自己的一切。”
“你以为,你付出了所有,就能换来他的一生一世。”
“可他从始至终,只把你当成一件,可以随时丢弃,可以随时献祭的物品。”
“诗和远方,是骗你的。”
“温柔缱绻,是装的。”
“只有碎尸万段,是真的。”
苏怜卿散落在地上的碎块,疯狂地颤抖。
她怨吗?
怨!
恨吗?
恨!
恨陆承煜的薄情寡义,恨他的残忍无情,恨他用谎言,毁掉了她的一生。
可更痛的是,她到死,都还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他如此狠心。
痴情成痴,痴情成罪,痴情,成了凌迟自己的刀。
暮雪抬起手,指尖的金光,轻轻点在了紫檀椅扶手上,那半片腐烂的军装纽扣上。
“嗡——”
一声轻响。
一缕微弱、冰冷、缩成一团的男魂,从椅脚的缝隙里,缓缓飘了出来。
那是陆承煜的残魂。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军装,浑身是血,头低着,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不敢抬头,不敢看散落一地的苏怜卿。
他投降后,并没有得到敌军的宽恕,依旧被乱枪打死,尸体被扔在了乱葬岗,喂了野狗。
他的魂魄,被苏怜卿的怨气,锁在了这督军府里,三十年了。
三十年里,他每天都要看着苏怜卿,把自己的魂魄缝起来,又被撕碎,循环往复。
他每天都要听着苏怜卿,那凄厉的戏腔,那绝望的哀嚎。
他怕了三十年,愧疚了三十年,后悔了三十年。
可他,始终不敢面对,那个被他亲手撕碎,爱到魂飞魄散的女人。
“陆承煜!”暮雪的声音,冰冷刺骨。
陆承煜的残魂,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不敢抬头。
“他怕了你三十年,愧疚了三十年,后悔了三十年。”暮雪看着散落一地的苏怜卿,声音淡漠,“可你到死,都还在问他,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
“他从未爱过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苏怜卿最后的执念。
她散落在地上的碎块,突然安静了。
一动不动。
许久,许久。
她那颗散落的头颅,微微抬起,黑洞洞的眼窝,“看”着缩成一团的陆承煜,用漏风的破音,轻轻说出一句话,轻得像一场解脱,又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恋了……”
“不……爱了……”
“再也……不做……恋爱脑……”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散落在地上的碎块,突然发出了柔和的白光。
那些撕裂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那些翻卷的腐肉,慢慢变得完整;那些断裂的骨头,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被剥下的面皮,从虚空之中,缓缓飘来,重新贴在了她的脸上。
割开的喉咙,慢慢缝合,恢复了完整。
那根根乌黑的细线,瞬间化作了飞灰。
片刻之后。
一道完整的身影,缓缓浮在了半空中。
依旧是那身玫红色的戏袍,绣着大朵的牡丹,珠翠头面戴得整整齐齐,水袖垂在身侧,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她的脸上,有着倾国倾城的容颜,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唇如涂丹,正是当年,那个不染尘埃、风华绝代的苏怜卿。
没有伤口,没有碎块,没有缝线。
只有一身的清冷,和眼底的释然。
她的执念,碎了。
不是等来了一句道歉。
不是问出了一个答案。
是彻底斩断了那段痴情,撕碎了那个恋爱脑的自己,放过了那个,痛到魂飞魄散的苏怜卿。
暮雪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苏怜卿,你的执念已解。跟我走吧,离开这戏台,离开这谎言,离开这碎骨之痛。我带你入轮回,下辈子,无爱无恨,自在安生,做你自己的角儿。”
苏怜卿转过头,看向暮雪,脸上,露出了三十年里,第一个释然、平静、真正解脱的笑容。
那笑容,像雪地里的寒梅,清冷,又带着一丝温柔。
“多谢,执念师。”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再也没有了漏风的破音。
话音落下,她的魂体,化作一团柔和的白光,缓缓飘起,落在了暮雪的身侧。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陆承煜的残魂,看着那团白光,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想要追上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钉在了紫檀椅旁,永世不得超生。
督军府里,那血红色的灯光,瞬间熄灭。
浓得化不开的腥甜腐臭,也瞬间消散。
风停了,雾散了。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暮雪带着那团白光,转身,朝着督军府的大门,走去。
——真的结束了吗?
子夜最深,旧督军府,死寂如坟。
暮雪刚走到大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了“呲啦——呲啦——”的声音。
是针线,缝着腐肉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戏台的方向,那盏锈死的水晶灯,再次“滋啦”一声,爆发出了血红色的光。
浓冽的腥甜腐臭,重新弥漫了整栋大楼。
一道残破的身影,再次缓缓浮起。
碎块、缝线、剥皮、割喉。
苏怜卿,又一次,把自己的碎块,捡了起来,一针一针,缝回了身上。
凄厉破音的戏腔,再次撕裂了夜空,在督军府里,反复回荡:
“人生……若只……如初见……”
永远唱不完。
永远拼不完整。
永远困在,“爱时脱衣,恨时碎尸”的噩梦里。
紫檀椅旁,陆承煜的残魂,依旧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他都要在这里,看着苏怜卿,一遍又一遍地,承受凌迟之苦。
他都要在这里,为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苏怜卿的执念,早已成煞。
深到化不开,深到连轮回,都无法接纳。
她从未离开。
她依旧被钉在这片废墟上,一遍又一遍,承受着凌迟、剥皮、割喉、碎尸的酷刑。
一遍又一遍,唱着那出,痴情葬命的绝响。
从此以后,这栋旧督军府,成了人间最凶的碎魂地狱。
凡是闯进来的人,都会被无形之力,生生撕碎,尸块散落一地,和当年的苏怜卿,一模一样。
爱时脱衣,恨时碎尸。
痴情成骨,碎念成魔。
一戏断情,永世为囚。
戏声不止,惊悚不息。
怨念不散,诡异永生。
而那一句,用魂飞魄散换来的忠告,也随着那凄厉的戏腔,传遍了整个老城区:
“别做……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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