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六年,入秋。
城郊回迁房小区的广场舞场子,天一擦黑就热闹,可今儿个怪得很,音乐没响,大妈大爷们全挤在健身器材的避风处,脑袋挨脑袋,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低,一个个脸白唇青,跟见了鬼似的。
我是暮雪,执念师。蹲在花坛后面,玄色袍子裹紧了,指尖凝着点金光,专门听这些“小区情报局”的碎嘴。鬼的事,从来藏在人的闲话里,这话一点不假。
张大妈攥着老伴的胳膊,指节都白了,声音抖得能掉渣:“老李婆子,你家那口子昨儿个去荒村收山货,真看着那红绳新娘了?”
被问的李奶奶,脸跟纸糊的一样,哆哆嗦嗦点头,牙花子都在打颤:“可不是嘛!我家老周半夜往回赶,路过那荒村,就瞅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的!红盖头垂着,脖子上勒着红绳,那红绳绷得笔直,风一吹,盖头飘起来点,露出来的眼窝子,空的!”
“我的娘哎!”旁边跳交谊舞的王大爷,烟卷都掉地上了,“那荒村不是十年前就没人了吗?听说当年为了给老张家的傻儿子冲喜,把外村来的媳妇活活钉进棺材里当冥婚新娘!是不是就是她?”
“就是她!”刘婶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前儿个有两个年轻娃,不信邪,拿着手机去荒村拍短视频,结果呢?今早在村口被发现,脖子上全是红绳勒的印子,眼睛被红布蒙着,跟那冥婚新娘一模一样!手机里就一段视频,拍的是口黑漆棺材,棺材缝里往外渗红水,还飘着红绳头!”
“还有更邪的!”一个跑网约车的小伙子,刚拉完活过来,脸白得吓人,“我昨晚拉客路过那片,导航突然失灵,直接开进荒村了!就看见村头的喜堂还亮着红蜡烛,里面有人在吹唢呐,那唢呐声,阴测测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想倒车,就看见后车窗上,贴了一张红盖头!一只白得发青的手,正顺着车窗缝往里摸!”
人群里一阵吸气声,张大妈拍着胸口直打嗝:“造孽啊!当年那媳妇叫林晚娘,多好的姑娘,才十九,被她那黑心的公公婆婆,还有全村人逼着冥婚!听说入殓的时候,怕她跑,用红绳勒着脖子,拿七寸长的棺材钉,从肩膀、膝盖,活活钉进棺材里!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所以才成了厉鬼啊!”李奶奶叹着气,“这十年,但凡靠近荒村的,没一个好下场!不是被红绳勒死,就是失踪,连骨头都找不着!都说她的执念没散,一直在等个说法,等那些害她的人,血债血偿!”
我蹲在花坛后,指尖的金光越来越沉。
红绳勒颈、蒙眼钉棺、冥婚厉鬼。
这股阴煞气,比之前的缝头面倌、缝魂玩偶还重,带着滔天的怨毒和恨,缠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我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着小区外的荒村走。
出了小区,夜更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路边的路灯,忽明忽暗,像快瞎了的眼睛。越往荒村走,路边的草越长,荒草萋萋,没过脚踝,草叶上的露水,凉得像冰,沾在皮肤上,一阵刺骨的寒。
离荒村还有半里地,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唢呐声,是红绳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指甲挠棺材的“咯吱”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晰得可怕。
再往前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红烛的焦味、纸钱的霉味,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我的鼻子和嘴,憋得我喘不过气。
荒村的村口,立着棵老槐树,树身歪歪扭扭,枝桠光秃秃的,像鬼爪。树下,果然站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
大红的嫁衣,绣着鸳鸯戏水,可那红色,不是喜庆的红,是发黑的暗红,像浸过血,干了又浸,浸了又干。红盖头垂到腰际,盖头边缘,绣着密密麻麻的“囍”字,针脚歪歪扭扭,像用指甲划出来的。
她的脖子上,勒着一根拇指粗的红绳,红绳深深嵌进脖颈里,看不见皮肉,只看见那根绳子,绷得紧紧的,随着她的呼吸——不,她没有呼吸,是随着她的晃动,一点点收紧,又放松。
风一吹,红盖头被掀起一角。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脸。
或者说,她的脸,被红布蒙着,蒙眼的红布,缝在皮肤上,针脚细密,红布下面,是两个凸起的疙瘩,那是她的眼球,被人活生生挖出来,又缝上了红布。
“谁……”
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女人的柔美,是沙哑、破碎,像红绳在摩擦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谁来……陪我拜堂……”
我站在原地,指尖金光一闪,挡开她突然甩过来的红绳。
那红绳像活的一样,带着刺骨的阴寒,缠上我的手腕,瞬间勒出一道红印,疼得我骨头都麻了。
“我是暮雪,执念师。”我冷声道,“林晚娘,你的仇,我知道。但你滥杀无辜,再这样下去,你的魂会被怨气化掉,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轮回?”
她笑了,笑声凄厉,像指甲刮玻璃,听得人耳膜生疼,“我被钉进棺材的时候,谁给我轮回的机会?我被红绳勒颈、被挖去双眼的时候,谁给我轮回的机会?全村人看着我被折磨,没有一个人伸手,他们的人心,比鬼还歹毒!”
话音落,她猛地抬手,红绳像毒蛇一样,朝着我疯狂抽来!
一根根红绳,从她的嫁衣里钻出来,漫天都是红色的影子,带着浓浓的尸气,缠向我的脖子、我的手脚、我的眼睛!
我指尖金光暴涨,将红绳全部震开。红绳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冒起黑烟。
林晚娘的身影,猛地一晃,红盖头彻底被风吹开。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全貌。
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面没有眼珠,只有发黑的血痂。脖子上的红绳,已经长进了肉里,和皮肉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绳,哪里是肉。她的肩膀、膝盖,各有一个黑洞,那是棺材钉钉过的地方,黑洞里,还插着半截生锈的棺材钉,钉尖上,挂着碎烂的皮肉。
她的嫁衣,破烂不堪,到处都是血污,裙摆处,还挂着几块棺材板的碎片。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她飘到我面前,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我,声音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没说话,指尖金光微动,触向她的记忆。
十年前,这个村子,叫张家村。
林晚娘是外村来的姑娘,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过日子。舅舅嗜赌,欠了张家村首富张老栓一屁股债,就把她卖给了张老栓的傻儿子张二狗,做媳妇。
可张二狗,在娶亲的前三天,掉进河里淹死了。
张老栓迷信,找了个风水先生,风水先生说,必须找个活姑娘,跟张二狗冥婚,钉进棺材里,才能保住张家的富贵,保住全村的风水。
全村人,竟然都同意了。
他们说,林晚娘是外乡人,死了也没人管;他们说,为了全村的好日子,牺牲一个姑娘,不算什么;他们说,这是她的命。
没人在乎,她才十九岁,她想活下去,她不想做什么冥婚新娘。
冥婚的那天,张家村张灯结彩,红蜡烛从村口摆到张老栓家,唢呐吹得震天响,可这喜庆,透着一股子刺骨的诡异。
林晚娘被绑在柴房里,嘴巴被堵着,眼睛被蒙着,她拼命挣扎,拼命哭喊,可外面,是全村人的欢声笑语。
吉时到了。
张老栓和他的老婆,亲自拿着红绳,勒住了林晚娘的脖子。
“晚娘,别挣扎了,为了全村人,你就认了吧!”张老栓的老婆,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
红绳一点点收紧,勒进林晚娘的皮肉里,鲜血顺着红绳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衣服。
她想呼吸,可空气进不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响。
接着,张老栓的儿子们,拿着七寸长的棺材钉,一步步走向她。
“第一钉,钉住魂,不让你跑!”
“第二钉,钉住身,陪我儿到永久!”
他们一边喊,一边把棺材钉,狠狠钉进林晚娘的肩膀!
“啊——!”
林晚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穿透了柴房,传到了外面。
可外面,唢呐声更响了,全村人的笑声,更欢了。
第二根钉子,钉进她的另一个肩膀。
第三根,钉进她的左膝盖。
第四根,钉进她的右膝盖。
每一根钉子,都带着刺骨的疼,每一根钉子,都钉碎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的眼睛,被张老栓用手指,活生生挖了出来!
“挖了你的眼,让你下辈子,也看不见这世间的歹毒!”
然后,他用红布,缝住了她的眼窝。
最后,他们把奄奄一息的林晚娘,抬进了黑漆棺材里,和张二狗的尸体,躺在一起。
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林晚娘用尽最后一口气,对着外面,发出了最毒的诅咒:
“我林晚娘,化作厉鬼,必让张家村所有人,血债血偿!红绳勒颈,钉棺陪葬,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棺材钉,一根根钉进棺材缝里,把她的声音,把她的怨毒,把她的执念,永远锁在了棺材里。
从那天起,张家村,就成了荒村。
第一个死的,是张老栓的老婆。她在半夜,被人发现勒死在自家床上,脖子上,勒着一根红绳,眼睛被红布蒙着。
第二个死的,是钉钉子的张老栓的大儿子。他在地里干活,被突然飞来的棺材钉,钉穿了肩膀和膝盖,活活疼死。
第三个,第四个……
十年里,张家村的人,一个个死去,死法,和林晚娘一模一样。
最后一个人,是张老栓。他躲在城里,躲了十年,以为能逃过一劫,可就在昨天,他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脖子上勒着红绳,眼睛被红布蒙着,身边,放着半截生锈的棺材钉。
“他们都死了。”
我看着林晚娘,声音平静,“张老栓,他的老婆,他的儿子们,还有当年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你的仇,报完了。”
“报完了?”
林晚娘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没有眼珠,流出来的,是发黑的血,“那两个拍短视频的年轻人,他们该死吗?那个拉网约车的司机,他该死吗?他们没有害我,可我还是杀了他们。”
“因为我的执念,已经不是报仇了。”
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红绳从她的脖子上,一点点松开,“我恨的,是他们的冷漠。当年,全村人都看着我被折磨,没有一个人伸手,他们的冷漠,比张老栓的歹毒,更让我寒心。”
“鬼有执念可渡,人心歹毒,永无轮回。”
她看着我,黑洞洞的眼窝,似乎带着一丝释然,“我困在这荒村十年,被怨气化得快要消散了。暮雪,谢谢你,告诉我,他们都死了。”
“我累了,想睡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缕红色的青烟,红绳、嫁衣、棺材钉,都随着青烟,慢慢消散。
夜色如墨,荒村再无声响。
那个被红绳勒颈、被盖头蒙眼、被活活钉进棺材的红绳新娘,终于,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站在村口,指尖的金光,缓缓收回。
风一吹,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荒村的喜堂,红蜡烛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我转身,朝着村子外走。
走了没几步,我突然停下。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是红绳摩擦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村口的老槐树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躺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的一端,系着一个小小的“囍”字。
风一吹,“囍”字飘了起来,落在了我的脚边。
我弯腰,捡起那根红绳。
红绳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刺骨的阴寒。
我知道,林晚娘的魂,已经走了。
但她的执念,她的怨,她对人心歹毒的控诉,永远留在了这里。
鬼有执念可渡,人心歹毒,永无轮回。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拔不出来。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夜色,更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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