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六年,深秋的风刮得人脸皮发疼。
刚把那只傲娇脱发的梳头鬼送走,我耳根子才清净半刻,一股又尖又碎、比村口大妈唠嗑还吵的阴气,“嗡”一下就撞在了我天灵盖上。
那股阴气冷得扎骨头,裹着旧布料的霉味、烧残的香灰味,还有一点点臭皂角的怪味。最要命的是——嘴太碎了。
隔着半里地,我都能听见一道细细尖尖、语速快到劈叉的女声,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冒:
“哎你听说了吗后山那吊死鬼昨天又把舌头挂树杈上了我跟你说那姿势丑死了!
还有河底那水鬼天天泡着泡得皮肤发皱跟个发面馒头似的还好意思出来吓人!
西边那棺材铺的僵尸更逗蹦跶两下卡坟头了哭了半宿没人理……”
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活了这么久,渡过上百只厉鬼冤魂,第一次见阴气裹着八卦飘过来的。
抬眼往前看,一条荒弃得不成样子的古巷横在眼前,巷口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被阴气泡得发黑,只能勉强看清三个字:绣鞋巷。
巷子里的青石板裂得跟蜘蛛网似的,墙皮大片大片剥落,底下露着暗红发黑的土,一看就是陈年旧血浸出来的。一到夜里,整条巷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唯独一道声音,从巷头碎到巷尾,百年没停过。
而巷子正中央,整整齐齐摆着一双东西——
大红绣花鞋。
鞋面绣着并蒂莲,针脚密得吓人,鞋头缀着两颗小银铃,可不管风怎么吹,鞋子一动不动,银铃半点声响都没有。
懂行的都知道,这是民间最凶的绣花鞋鬼。
按常理说,这种鬼生前被害死、抛尸荒野,魂魄钉在鞋上,夜里独行,谁捡鞋谁死,谁踩鞋谁亡,阴气一放能冻僵活人,是标准的阴间顶级惊悚款。
可眼前这双……
我刚踏进巷子一步,银铃“叮”地轻响一声,那道碎嘴声音直接贴到了我脚边,跟蚊子似的绕着我转:
“哎哎哎!新来的!你谁啊!穿得这么白是刚从地府请假出来的吗?
你身上灵力挺纯啊!是不是专门抓我们这种无业游鬼的?
我跟你说我可乖了我从来不吓人我就是嘴有点闲不住……”
我低头,盯着那双一动不动的红绣花鞋,声音冷得像冰:“执念师,暮雪。”
“哦哦哦!执念师!久仰大名久仰大名!”绣花鞋原地轻轻蹦了一下,语速快得我耳朵都跟不上,“我等你等得花都谢了!这破巷子我都快唠出茧子了!
左边墙缝的蚂蚁我都唠走三窝了!
右边枯树的树皮我都快给它说脱皮了!
你可算来了快把我带走吧我不想再跟石头谈心了!”
我没说话,伸手指尖,灵力轻轻一探——
下一秒,一段又憋屈又搞笑、又阴间又心酸的记忆,硬生生砸进了我脑子里。
此鬼名唤绣绣,生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
手巧,人美,就是管不住嘴。
天生碎嘴,爱八卦,爱唠嗑,爱操心,从东家丢了鸡到西家离了婚,从秀才落了榜到小姐丢了簪子,没有她不知道的,没有她插不上嘴的。
十八岁那年,她给自己绣嫁妆,一双大红并蒂莲绣花鞋,绣得精致绝伦,打算三日后嫁给心上人。
可坏就坏在她这张嘴。
出嫁前一夜,她在绣房赶工,嘴碎念叨了两句当地恶霸的坏话,偏偏被恶霸的人听了个正着。
恶霸大怒,当夜就带人闯进来,把她打晕,活生生塞进了巷尾的枯井里,连带着那双还没绣完的红绣花鞋。
她死得冤,死得惨,死在黑漆漆的井里,连句遗言都只唠了一半。
魂魄被困在绣花鞋里,百年不得解脱。
别的绣花鞋鬼:索命、复仇、阴冷、恐怖。
她:唠嗑、八卦、吐槽、逮着谁跟谁说话。
她的执念不是恨,不是怨,不是痛。
是——
我话还没说完!我憋得慌!我要说话!!
百年里,她被困在这双鞋里,不能动,不能走,不能现身,只能一张嘴叭叭个不停,从天亮唠到天黑,从鬼唠到石头,从蚂蚁唠到风。
没人听,没人理,没人应。
越憋越想说,越想说越憋,怨气越积越重,阴气越来越凉,可她半句狠话不会,半句凶事不做,只会疯狂输出八卦吐槽,把一整条古巷的阴气都唠得带着一股村口大妈味儿。
我收回灵力,看着脚边那双大红绣花鞋,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无力感。
前有红绳新娘的恨,后有纸扎童儿的苦,再来梳头鬼的焦虑,现在来了个阴间第一碎嘴子。
“你放开我行不行!我都憋百年了!”绣花鞋又轻轻蹦了一下,银铃叮铃响,“我不想吓人!我不想索命!我就想痛痛快快把没说完的话唠完!
恶霸我都不恨了!我就恨我自己当年没骂完他就被塞井里了!”
我淡淡开口,声音平稳:“你要唠,我可以听。”
“真的?!”绣绣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激动得鞋尖都在抖,“太好了!我先从百年前那恶霸开始唠!他那腿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还装威风!他家小妾跟厨子跑了他还不知道!他儿子偷鸡被狗咬了……”
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内容杂得像村口大喇叭。
从生前邻里八卦,到死后鬼圈新闻,从井里的蛤蟆,到墙上的青苔,她唠得眉飞色舞,唠得激情澎湃,唠得周身的阴气都散了大半。
我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听着。
我渡魂无数,第一次用倾听来化解执念。
绣绣唠了足足半个时辰,嗓子都快唠劈了,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藏不住的委屈:
“其实……我也不是想唠。
我就是怕安静。
我死在井里的时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安安静静的,连个声音都没有,我好怕。
我就想说话,想有人听,想有人应我一声,别让我像个被丢掉的东西一样,安安静静烂在井里。”
说到这里,这只阴间碎嘴鬼,终于带上了一点真正的鬼该有的悲凉。
她不是话多。
她是怕被遗忘,怕被丢下,怕安安静静死去,连一声声响都留不下。
那双大红绣花鞋,轻轻蹭了蹭我的鞋尖,细声细气,像个受委屈的小姑娘:
“我生前就爱热闹,爱说话,爱跟人凑在一起笑。
我死了,也只想热热闹闹的,不想孤零零的。”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绣花鞋面上。
灵力温柔散开,裹住那道被困了百年的小小魂魄。
“我听见了。”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
“你不孤单,也没有被丢掉。
你只是一个爱说话、爱热闹、没来得及好好活一场的姑娘。”
绣花鞋轻轻一颤,银铃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响。
困在鞋里的魂魄,缓缓飘了出来。
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不是披头散发的怨魂。
是一个穿着浅粉布裙、梳着双丫髻、眉眼弯弯、笑起来有点碎嘴可爱的姑娘。
手里还拿着半块没绣完的绣帕。
十九岁的模样,干干净净,像从未受过苦。
“我……能出来了?”绣绣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嘴,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能说话了!我不用憋在鞋里了!我能随便唠了!”
我点头:“你的执念,已经解了。”
“不是因为恶霸,不是因为死亡,不是因为绣花鞋。
是因为你终于有人听你说话了。”
绣绣看着我,眼圈微微一红,却又立刻笑起来,嘴又开始碎:
“谢谢你啊执念师!你人真好!比后山那吊死鬼好心多了!他都不肯听我唠嗑!
下辈子我一定不碎嘴了!不对……我还是要碎嘴!我要当个开开心心的小话痨!
下辈子我要嫁个愿意听我唠一辈子的人!”
我被她逗得唇角微扬,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会的。”
“那我走啦!”绣绣挥挥手,身影轻飘飘往天上飞,一边飞还一边回头喊,“执念师再见!记得帮我跟梳头鬼小姐姐问好!跟她说我知道她戴假发的事儿了!”
我:“……”
果然,到最后都不忘八卦。
绣绣的魂魄化作光点消散的那一刻,巷子里那双大红绣花鞋,瞬间化为飞灰。
那股吵了百年的碎嘴阴气,终于彻底安静。
古巷恢复了死寂,却不再阴冷吓人。
只剩下风轻轻吹过青石板,带走最后一点唠嗑的余音。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
我渡了恨,渡了苦,渡了焦虑,今天,渡了一只怕孤单、爱说话的碎嘴绣花鞋鬼。
原来世间最温柔的执念,不过是——
有人听,有人应,有人不嫌弃你话多。
我转身走出古巷,夜色沉沉,前路漫漫。
下一个执念,会是什么呢?
是沉默的,是痛苦的,还是……
又一个搞笑又心酸的小可爱鬼?
风里隐隐传来一丝新的气息。
冰冷、黏稠、带着一股纸钱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下一个故事,已经在黑暗里,悄悄探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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