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风又冷又潮,吹在脸上跟泡胀的冷抹布似的,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那冷不是天气冷,是从江底爬上来的阴气,顺着脚踝往上缠,越缠越紧,跟有人在底下拽你腿一样。
我叫暮雪,执念师。
专门管那些含冤而死、死不瞑目、死了还在重复痛苦的孤魂。
这一片江湾,最近彻底炸了。
附近小区、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天一黑就凑一块儿,脑袋挤脑袋,压着嗓子窃窃私语,跟搞地下情报似的。
我就靠在树后面听——
要了解鬼,先得听人怎么说。
“你们知不知道,前几天江里淹死那个大学生?才二十岁啊!”
“知道知道!一开始全网都夸他是英雄,说他跳江救人!”
“结果呢!那个被救的女的,转头就发视频,哭得梨花带雨,说人家小伙子是自己要跳江,她拦不住!还暗示人家有精神病!”
“我呸!我看她就是想红!拿人命当流量密码!”
“最可怜的是他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还得被网友骂,家门都不敢出!”
“这江湾现在邪门得很!一到半夜就有扑腾声,好多人说看见水面上飘着一张脸,青白青白的,吓死个人!”
“那是冤魂没散啊!被人害死,还被倒打一耙,换谁能闭眼?”
一群人越说越气,越说越怕,最后全压低声音,只剩叹气。
我抬眼往江面一看。
黑沉沉的江水,浑浊得看不见底。
就在水波下面,清清楚楚浮着一张人脸。
头发跟烂水草似的糊满脸,眼睛往外鼓着,快把眼眶撑破,鼻子嘴巴一直冒小水泡。
胸口拼命起伏,可一口空气都吸不进去。
他在一遍一遍死。
江水灌进肺里的胀痛,气管冻得发僵的刺痛,被黑暗闷死的窒息感,无限循环。
这是含恨死的魂,最狠的诅咒——永远困在死的那一秒,永世受刑。
我轻轻一点脚尖,人直接站在水面上,一点水花都没溅。
可下一秒,江底的阴气直接炸了!
那道魂猛地往上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不是哭,不是喊,是被水呛到极致、快要憋死的气音。
听得人胸口发闷,头皮发麻。
他叫陈默,二十岁,大二学生。
他现在已经什么都忘了。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死,只记得冷、疼、闷,还有一种被人背叛的茫然。
他一张嘴,吐出来的全是腥臭的江水,手脚乱蹬,每蹬一下,就被重新拖回江底。
“你困在死的瞬间,执念不散,就永远要重复被淹死的痛。”
我声音不高,但能直接穿进他魂里,“我是暮雪,执念师,我帮你记起来,带你走。”
少年的魂抖得厉害。
我抬手,一道淡蓝色的光,轻轻点在他眉心。
下一秒,记忆直接炸开。
就是前几天,普通的周末下午。
江滩公园人很多,陈默背着书包准备去图书馆。
突然一声尖叫:
“救命!我不会游泳!谁救救我!”
他想都没想,书包一扔,外套都没脱,直接翻栏杆跳下去。
深秋的江水,冷得刺骨,水流又急。
他拼了命游,终于抓住那个女生的手——林薇薇。
可一抓住,他就觉得不对劲。
林薇薇死死勾着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跟块大石头一样,勒得他快窒息。
更怪的是,她在水里稳得离谱,腿蹬得特别熟练,根本不像不会游泳的人。
陈默呛了一口水,声音发抖:
“你……你是不是会游泳?”
下一秒,林薇薇突然不哭不闹了。
她贴着陈默耳朵,用特别甜、特别毒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对啊,我会游呀。”
陈默眼睛瞬间瞪到最大。
“我就是想让你死。”
林薇薇笑得特别甜,眼神却冷得吓人,“你死了,我发个视频,就能涨粉、火起来,你就是我的垫脚石。”
说完,她双手用力,狠狠把陈默的头按进水里!
江水疯狂往鼻子、嘴巴、肺里灌。
那种窒息的痛,瞬间冲垮所有意识。
陈默想挣扎,可林薇薇死死压着他,往江底淤泥里摁。
他睁着眼,透过浑浊的江水,看着林薇薇轻轻松松浮在水面,笑得毫无愧疚,慢悠悠游回岸边。
然后对着围过来的人,装出一副吓得快死的样子,接受所有人的安慰和夸奖。
而他,一点点沉进漆黑冰冷的江底。
再也没上来。
记忆一散,陈默的魂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怨气像黑墨水一样在江里炸开,江面翻起黑浪,底下一片鬼哭狼嚎。
这么多年淹死在这的水鬼,全从泥里爬出来了——
脸色青紫,嘴唇发黑,眼睛外鼓,湿头发糊一脸,围着陈默嘶嘶叫,勾引他变成恶鬼,去报仇!
一缕一缕湿头发,从阴气里伸出来,跟枯手一样,顺着我的脚脖子往上缠,越勒越紧。
窒息感扑面而来,好像下一秒就要被一起拖进江底,永远淹死。
我袖子一拂,蓝光逼退那些头发。
我看着痛苦到扭曲的少年魂,轻声说:
“你执念的不是恨,是不甘。
不甘自己的好心被人踩在脚下,
不甘自己拼命救人,反被害死,
不甘死了还要被泼脏水,被全网骂。”
陈默的魂轻轻发抖。
从眼角滚下来的不是泪,是江水。
比江水更冷的,是人心。
比死更痛的,是你最干净的善良,被人当成往上爬的工具。
我没讲大道理,只让江面映出他生前的样子:
给流浪猫喂吃的,帮老人拎东西,上课认真听讲,跟妈妈打电话笑着说一切都好。
他是个干干净净的少年,不该死得这么冤,这么脏。
“你的善良,一点错都没有。”
我声音很稳,很有力,“错的是她歹毒,错的是人心坏,错的是这世界有人颠倒黑白。
你是救人的英雄,这件事,谁也改不了。”
怨气一点点散了。
陈默不再挣扎,不再惨叫。
鼓出来的眼睛慢慢平复,发青的魂体透出一层微光。
他终于从无限淹死的轮回里挣脱出来。
清清爽爽的少年声音,带着释然:
“我没有错……我是英雄。”
“是。”
我伸出手,蓝光裹住他,“跟我走。”
少年魂点了点头,跟着我,一步步消失在夜色里。
江底只剩下水鬼不甘心的呜咽,在风里飘着。
同一时间,出租屋里。
林薇薇躺在床上,刷着自己暴涨的粉丝和评论,笑得得意。
她一点愧疚都没有,只觉得自己太聪明了——
用别人一条命,换自己爆红。
深夜十二点。
房间温度突然往下掉。
江底的寒气从窗户缝钻进来,冻得她一身鸡皮疙瘩。
她刚想骂,呼吸突然一停。
一只泡得发白、皱得发胀的手,从窗帘后面猛地伸出来,死死捂住她的嘴。
冰冷、黏腻,带着江底淤泥的腥臭味,真实得让她瞬间魂飞魄散。
林薇薇眼睛瞪到最大,拼命挣扎,可身体一动不能动。
天花板上垂下来无数湿头发,跟毒蛇一样缠住她的脖子、胳膊、腰,越勒越紧,勒得她骨头都疼,完全喘不上气。
黑暗里,慢慢浮起一张脸。
青白色,泡得发胀,眼睛外鼓,湿头发糊满脸。
是被她活活害死的陈默。
不——
那不是陈默。
那是整个江底所有含冤而死的水鬼,借着这口怨气,一起来索命。
林薇薇发出窒息的“呜呜”声,跟那天在江里假装的求救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救她。
那只冰冷的手猛地一用力,把她的头狠狠按进枕头里。
枕头瞬间变成冰冷刺骨的江水。
窒息的剧痛,跟陈默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终于尝到了那种绝望。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人活活按在水里,慢慢闷死的恐惧。
手脚渐渐软下去,挣扎停了。
眼前彻底黑下来。
呼吸,断了。
窗外的江水还在流,江底的鬼哭还在响。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那片冰冷的江湾,终于没了少年的执念。
只剩下满江水鬼的低语,在夜里,说着人心最深处的——
刺骨寒凉。
我站在江堤上,风吹起我的黑衣服。
天快亮了。
可我知道,这城市里,还有无数含冤、含恨、含痛的魂,在黑暗里等着我。
下一个,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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