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快半个月的阴雨天,整座城市都像是泡在冷水里,怎么晒都晒不干。
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积水发臭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很奇怪、像是小孩子头发被水泡久了的腥甜气。闻到的人,都会莫名心里一紧,浑身发冷。
老城区那一段低洼的马路,最近成了所有人绕着走的绝路。
不是路烂,不是水脏,也不是闹强盗。
是这里,收走了一个小姑娘的命。
从那以后,天一黑,附近的人就不敢靠近。
路边便利店的老板、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扫街的保洁阿姨,都会下意识凑在一起,声音压得特别低,一句接一句地说。
没人故意编故事吓人,可越说,越让人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你们晚上,可千万别带孩子走这条道,尤其是天黑以后。”
“怎么了?不就是前段时间淹水那回吗?雨下得跟天塌了一样,整条路都淹了,最深的地方都到大人腰了。”
“何止是淹水啊……那天,有个小女孩,就这么没了。”
“怎么没的?”
“下水道的井盖,被大水直接冲跑了。井口藏在浑浊的水里,根本看不见。孩子的妈妈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回了条消息,也就几十秒的功夫,再一抬头,孩子直接被水卷进井口,没影了。”
“啊?那后来救了吗?”
“怎么救?水那么急,井那么深,下去就是送死。消防员、警察都来了,可一点办法都没有。等到水退下去,才把人找着……太惨了,才那么点大,才五岁啊。”
“我听说,那孩子头上本来扎着一根特别红的头绳,出事之前,她觉得松了,就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想等妈妈帮她重新扎好。结果人没了,那根红绳,后来也不见了。”
“不见了?这就邪门了。”
“前几天,有个小丫头,放学路过这里,在石墩底下捡到了那截红绳子,觉得好看,就随手带回家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当天晚上就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医院怎么治都没用。”
“烧得很厉害?”
“快四十度,吃药、打针、输液,全都不管用。孩子躺在床上,一直哭,一直喊:姐姐等妈妈,姐姐冷,姐姐怕黑……”
“我的妈呀,这哪是捡了一根红绳,这是把人家的魂,给领回家了啊。”
“那孩子现在天天夜里吓醒,说床边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闺女,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都泡白了,手里攥着红绳,就问一句话:我妈妈怎么还不来接我放学?”
这些话,都是街坊邻居压低声音说的实话,没有夸张,没有添油加醋。
可就是这样,才最吓人。
每一句,都凉得人骨头缝都疼。
所有人说到这儿,都会下意识看向那段刚刚退去积水的路面,看向那个重新盖好、却依旧透着一股阴寒的下水道井口。
好像一到夜里,就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水里一浮一沉,安安静静地,等着谁。
暮雪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阴影里,一身黑衣,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
她指尖那枚常年带着寒气的冷玉,轻轻震了一下。
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往上爬。
那不是凶狠的怨气,不是恶毒的诅咒,而是——
一个小孩子的害怕,被大水呛到窒息的痛苦,孤零零一个人、等不到妈妈的委屈。
这股气息,比之前镜中女鬼的怨毒要软,却比任何凶煞都更难散开。
因为那不是恨,是疼。
是一个死在放学路上、困在冰冷下水道里、日日夜夜都在等着妈妈来接她的小亡魂。
捡走那根红绳的小女孩,叫乐乐,今年六岁,在上幼儿园大班。
那天放学,奶奶牵着她路过那段积水路。
乐乐年纪小,喜欢好看的东西,一眼就看见石墩底下,飘着一截鲜红鲜红的头绳,颜色亮得刺眼,在脏水里特别显眼。
她觉得特别好看,就挣脱奶奶的手,跑过去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里,带回了家。
乐乐太小,她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道,那不是一根普通的红绳。
那是另一个小女孩,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样东西。
是她和妈妈之间,最后的一点念想。
红绳带回家的当天夜里,乐乐就出事了。
睡到半夜,乐乐突然浑身滚烫,体温一下子飙到将近四十度。
小脸蛋烧得通红,眼睛紧紧闭着,手脚却是冰凉的,嘴里不停说着胡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别抢我红绳……”
“水好冷……”
“妈妈来接我放学……”
乐乐的爸妈当场就吓傻了,抱着孩子就往医院冲。
抽血、化验、拍片、输液,医生能用的办法全都用了,可乐乐的烧,就是退不下去。
所有检查结果都正常,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医生也只能摇摇头,说:
“像是受了极度的惊吓,魂都不稳了,我们西医,治不了这个。”
夜深了,医院病房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仪器滴滴的声音。
乐乐爸妈守在床边,眼睛都不敢眨。
就在这时,乐乐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小手死死抓着枕头,指节都发白了。
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像被人按在水里、快要喘不上气的呜咽声。
“来了……水来了……”
“姐姐要被冲走了……”
“妈妈……你在哪啊……”
乐乐爸妈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天花板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两个人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头皮一阵发麻——
不知道什么时候,病房里冷得像冰窖。
明明空调关着,窗户关着,可冷气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
更吓人的是——
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漫上了一层浅浅的、浑浊的积水。
水不深,却一点点往床边淹过来。
而那片水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上去只有五六岁,浑身湿透,衣服被水泡得发胀、掉色,破破烂烂的。
长长的头发湿哒哒黏在脸上、脖子上,脸色惨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被水泡得发白,没有一点神采,空洞洞的。
她头顶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唯独一只小手,紧紧攥着一截和乐乐捡到的一模一样的鲜红头绳。
水,是从下水道里爬上来的。
人,是那个暴雨夜,被大水冲走的小姑娘。
她不是恶鬼,没有害人的心。
她只是太害怕了,太孤单了,太想妈妈了。
她以为,捡走她红绳的乐乐,是来带她找妈妈的。
于是,她顺着那根红绳,一路跟回了家,跟到了医院,跟到了乐乐的床边。
她就站在那片浅浅的积水中,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声音细细的、湿湿的、带着哭腔,一遍一遍,轻轻问:
“妈妈……你怎么不来接我放学呀?”
“水好大……我好怕……”
“我站在原地没动……你怎么找不到我呀……”
每问一句,病房里的积水就涨高一分。
每问一句,乐乐的高烧就加重一分。
小孩子的哭声、滴滴答答的水声、细细软软又无比凄凉的问话声,混在一起。
听得人心脏狠狠揪紧,又吓得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乐乐爸妈吓得魂都快飞了,想抱孩子,想跑,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根本动不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浑身滴水的小姑娘,一步步朝床边靠近。
就在这最吓人、最绝望的一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暮雪走了进来。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像极了那天淹掉整座城市的雨夜。
病房里寒气逼人,地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水,水面上倒映着两道小小的身影——
一道躺在床上,高烧昏迷,小脸通红。
一道站在水里,孤零零发抖,浑身冰凉。
暮雪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
指尖那枚冷玉,轻轻一响。
叮——
一声清清凉凉的声音,像冰碎在水里,一下子压下了所有阴冷。
水里的小姑娘,缓缓转过头。
她不凶,不恶,不怨毒,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害怕、委屈、茫然。
她不是来索命的厉鬼,她只是一个,走丢了的孩子。
暮雪慢慢走到水边,轻轻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却带着一种能安定魂魄、抚平恐惧的力量: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话音落下,冷玉散出一层柔和温暖的微光,像一层薄薄的雾,轻轻裹住了那个小小的魂体。
被大水冲散、被恐惧淹没的记忆,一点点,重新拼了回来。
她叫囡囡,那年五岁,最喜欢扎妈妈给她买的红绳头绳。
那天放学,天空黑得像晚上,暴雨倾盆,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
路面积水暴涨,越淹越深,街上的人都在拼命往家跑。
妈妈牵着囡囡的手,急着回家。
路上,妈妈手机响了,就低头回了一条消息,只是短短几十秒。
囡囡很乖,乖乖站在旁边的石墩边,没有乱跑,没有调皮。
她觉得头上的红绳头绳有点松,就轻轻摘下来,放在石墩上,想等妈妈忙完,帮她重新扎好。
就那一眼的功夫。
脚下的水流猛地一冲,力量大得根本站不住。
囡囡小小的身子一滑,尖叫一声,瞬间被卷入脚下那个黑漆漆的、看不见的井口。
井盖,早就被大水冲跑了。
井口,就藏在浑浊的水下,像一张张开的嘴。
大水瞬间吞没了她。
她呛着水,挣扎着,伸出小手,拼命喊妈妈。
可她的声音太小,被巨大的雨声、水流声,盖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传不出去。
妈妈抬头的那一刻,眼前只剩下翻滚浑浊的积水。
刚刚还乖乖站在身边的女儿,没了。
囡囡被冲进漆黑、阴冷、狭窄的下水道里。
黑暗、冰冷、窒息、恐惧,像一只大手,把她小小的身子彻底裹住、捏紧。
她拼命哭,拼命喊,拼命挣扎,可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来救她。
她到死都不明白。
她明明那么乖,那么听话。
她没有乱跑,没有调皮,乖乖站在原地等妈妈。
为什么妈妈没有拉住她?
为什么妈妈不来接她?
为什么她要一个人,待在这么黑、这么冷、这么可怕的地方?
她的魂,没能走。
她被困在了出事的那段路上,困在那片冰冷的积水里,守着那截丢在石墩上的红绳,日日夜夜,一遍一遍,等着妈妈来接她放学。
她不恨妈妈,不恨任何人。
她只是怕黑,怕冷,怕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下水道里。
她只是想等到妈妈,然后轻轻跟她说一句:
妈妈,我在这里,我没乱跑。
水里的囡囡,小小的身子轻轻发抖,眼泪混着地上的积水,一滴滴往下掉。
她看着暮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止不住的哭腔:
“妈妈……我乖……”
“我没乱跑……我站在原地等你……”
“你怎么还不来接我呀……”
暮雪的心,轻轻一沉。
这世上最痛、最让人难受的执念,从来不是恨。
不是报复,不是诅咒。
是——
我乖乖等你,可你再也没有来。
我很乖,我很听话,可我还是被丢下了。
暮雪抬起手,冷玉的微光轻轻落在囡囡的头顶,像妈妈温柔的手。
她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诉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你妈妈没有不要你。
她那天找了你很久很久,哭了很久很久,眼睛都快哭瞎了。
她每天都会去那条路上看你,她一直记得,你在等她。”
囡囡茫然地抬起头,那双被水泡得发白的眼睛里,慢慢泛起水光。
她小小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
“真的吗……”
“妈妈……还记得我吗……”
“记得。”
暮雪轻轻点头,语气坚定,没有一丝欺骗。
“她一直记得,你最喜欢红绳头绳,记得你放学要乖乖等她,记得你怕黑,怕冷,记得你最喜欢让妈妈抱。”
“你没有被丢下。
你只是,在那个雨天,提前走丢了。”
小小的魂体,轻轻一颤。
身上的水渍,一点点蒸发、消失。
那张被水泡得发胀发白的小脸,慢慢恢复成小孩子该有的粉嫩健康。
那双空洞发白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像星星一样,干净、清澈、明亮。
她终于记起来了。
记起妈妈温暖的怀抱,记起妈妈温柔的声音,记起妈妈曾经那么那么爱她。
记起妈妈每天都会牵着她的手,送她上学,接她放学。
她不是被抛弃的孩子。
她只是在那个暴雨天,迷了太长太长的路。
囡囡抬起一直紧紧攥着红绳的小手,把那截她守了无数个日夜的红绳,轻轻放在地上。
她看着暮雪,眼神干净又依赖,小声说:
“姐姐……我想回家了。”
“我想找妈妈。”
暮雪站起身,冷玉的微光轻轻将囡囡小小的身子裹住。
她弯下腰,像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样,轻声说:
“我带你走。
我带你去见妈妈。”
囡囡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乐乐。
因为红绳离体,乐乐的眉头渐渐舒展,高烧一点点退下去,呼吸平稳,沉沉睡去,再也不说胡话。
囡囡没有怪乐乐捡走她的红绳。
她只是太孤单,太想有人带她找妈妈。
她对着乐乐,轻轻弯了弯腰,像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然后,她小小的身影,化作一道柔和温暖的红光,轻轻缠上暮雪指尖的冷玉,一点点,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那个困在积水里、困在下水道里、日日夜夜都在等着妈妈放学的小姑娘,
终于,不用再等了。
病房里的积水,缓缓退去。
刺骨的寒气,一点点散尽。
温度慢慢回升,恢复正常。
乐乐睡得很安稳,小脸上恢复了血色,呼吸均匀。
乐乐爸妈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泪流满面,后怕得浑身发抖。
他们说不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也看不见那些魂魄。
可他们心里清清楚楚——
有一个可怜又善良的小姑娘,放过了他们的孩子。
暮雪收起冷玉,转身走出病房,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在为那个走丢了太久的孩子,无声地落泪。
她慢慢走过那段积水路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雨停了,东方泛起淡淡的微光,天亮了。
那个重新盖好的下水道井口,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一丝阴寒。
旁边的石墩上,空空荡荡,
那截鲜红的头绳,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附近的街坊说:
那天凌晨,他们恍惚看见一个穿黑衣的姑娘,站在井口旁,站了很久很久。
还有人说,好像看见一个扎着红绳的小闺女,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远,一边走,一边轻轻笑。
那笑声,干净、清脆、温暖,
再也没有害怕,再也没有孤单,再也没有冰冷。
暮雪站在路边,抬头望向城市深处。
黎明将至,可黑暗并没有完全散去。
城市的角落里,又一缕淡淡的怨气,在黑暗中缓缓升起。
又一个含冤未散的魂,
又一段让人心疼的执念,
又一桩藏在人间的苦,
在等着她。
人间的苦,从来没断过。
人心的疼,从来没停过。
那些走丢的、委屈的、含恨的、不甘的魂,
总在夜里,默默等待。
而执念师的路,
也从来,不会停。
她转身,消失在清晨的微光里。
下一段故事,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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