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央公园那片樱花林,本地人春天提起它,眼睛都亮,说那是全城最美的赏樱地;可一到晚上,谁提谁哆嗦,直接把它叫成“地狱入口”。
三月天,樱花开得最疯的时候,粉白的花瓣跟下雪似的,飘个没完。但你要是深吸一口气,准能闻出不对劲——风里压根没有花香,全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味。那味说不上来,像烂透了的肉,混着干了多年的血,刚吸进鼻子,就冷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当场吐出来。
天一黑,樱花林连公园保安都不敢踏进去半步。
为啥?邪门事儿太多了!公园的路灯照进林子里,光会莫名其妙变绿,阴丝丝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的影子,叠在一起竟像一张张小孩的脸,眼睛、鼻子、嘴巴,模模糊糊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更吓人的是凌晨,林子里准会飘出一段童谣。声音又轻又哑,又细又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在唱,又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树下看樱花,娃娃哭着叫妈妈,树上鸟儿笑哈哈……”
这声音绝不是录音,也不是真人唱的。住在附近的人,下夜班的路人,甚至敢在公园门口值班的保安,都亲耳听过,没一个人敢说那是假的。
最近半个月,公园周边的人凑在一块,聊起樱花林,头都压得低低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干树叶。没有一句是瞎编的怪谈,全是实打实的惊悚经历,听着就让人后背冒凉气:
“真的,半夜千万别往公园樱花林凑,邪门到骨子里了!”
“我昨晚加班到十二点,从公园旁边过,清清楚楚听见林子里有小孩哭,还跟着唱那首洋娃娃的歌,吓得我连跑带颠,鞋都差点跑掉!”
“哭算啥?我凌晨四点起来遛狗,亲眼看见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站着个穿红裙子的小丫头,背对着我,怀里抱个破洋娃娃。我喊了一声,她慢慢转头——妈呀!脸上压根没五官,全是缝衣服的针脚,跟洋娃娃的脸一模一样!”
“你们怕是忘了?十几年前,那片林子就出过命案!死的就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被人活活打死,埋在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尸体烂透了都没人发现!”
“我听我妈说,那孩子是被她亲爹害死的!重男轻女,嫌她是丫头片子,碍眼,半夜骗她去看樱花,直接打死埋了!”
“难怪那棵樱花树长得比别的都壮,花开得比别的都艳!哪是肥料好啊?那是吸了孩子的血,啃了孩子的骨头长大的!”
“前几天我邻居家小孩,偷偷跑进樱花林玩,捡回来一个破破烂烂的洋娃娃,脸都烂了,一只眼睛是黑扣子,另一只空着。结果当天晚上就发高烧,抱着娃娃哭着喊‘姐姐背我,姐姐找妈妈’,差点没把他爸妈吓死!”
“那哪是普通洋娃娃啊?那是那小丫头的魂附在上面了!她天天抱着娃娃在树下等,等她爸来接她,等她爸跟她说句对不起!”
“别再说是赏樱了,那樱花落下来,就是给孩子烧的纸钱;那娃娃的哭声,就是索命的!那片林子,就是个活坟!”
这些话,都是大伙压着嗓子说的,带着一身冷汗,没有半点夸张。越是平静的语气,越听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所有人都心里门儿清:那片樱花林的泥土里,埋着一具小小的尸骨;林子里的阴风里,困着一个永远长不大、永远等不到答案、永远含着恨的小冤魂。
我站在樱花林外的路灯下,粉白的樱花花瓣落在我肩膀上,刚沾到衣服,就变得冰冷僵硬,像冻住的纸片。
指尖的冷玉,突然冰得钻心,像是要把我的骨头都冻透。
一股极细、极软,却又带着钻心疼痛的阴气,从樱花林最深处“嗖”地一下冲上天。这股阴气跟我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样,没有横死之人的暴戾,没有枉死之人的狂怒,只有一种被最亲的人背叛、被亲生父亲打死、埋在土里烂成泥的锥心之痛。
还有一个五岁孩子,缩在冰冷的泥土里,抱着破洋娃娃,日日夜夜唱着童谣,却连一句“对不起”都等不到的滔天委屈。
冷玉轻轻震了一下,我闭了闭眼,林子里的一切,瞬间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最大的那棵樱花树下,泥土里埋着一具小小的孩童尸骨,骨头细得像筷子,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破烂不堪、沾着黑血的洋娃娃。而那个小魂魄,就蹲在树根上,一遍又一遍,唱着那首能把人心脏绞碎的童谣。
她不是要害人,她只是太小了,太怕了,太疼了,太想妈妈了。
午夜十二点,子时到了。
阴气涨到最盛,樱花落得也最急。
整座公园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了,只剩下花瓣落地的“簌簌”声。那声音轻得像有人在你耳边挠痒,可又密得像无数只小手,在土里拼命抓挠,听得人浑身发毛。
我抬脚,一步步走进樱花林。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吓人,头顶的樱花树长得枝繁叶茂,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点绿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地上的樱花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可我能感觉到,那粉色的花瓣底下,藏着化不开的阴冷。
走到林子最深处,那棵百年樱花树立在眼前。这棵树比周围的樱花树粗上一倍,枝桠伸得老长,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朝着天空抓挠。
月光好不容易穿过枝叶,照在树根下,投下斑驳的黑影,像一张大网,把树根死死罩在中间。空气冷得能看见白气,每一片飘下来的樱花,边缘都带着一丝暗红,落在地上,积成一层诡异的血粉色。
树根下,果然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裙子,裙子上沾着厚厚的泥污,还有几片早已发黑的血渍。她的头发枯槁打结,乱糟糟地贴在惨白的小脸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怀里像护着宝贝似的,紧紧抱着一个破烂到极致的洋娃娃。
那洋娃娃的布料早就发黑发硬,一只眼睛的黑扣子掉了,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另一只黑扣子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角被人用针线歪歪扭扭缝起来,像个诡异的笑脸。娃娃的胳膊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上也沾着黑血。
小女孩就那么蹲着,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一段又细又哑、又湿又冷的童谣,从她喉咙里飘出来。没有调子,没有起伏,像从闷住的土坑里传出来的,一句句砸在人心上:
“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树下看樱花……”
“娃娃哭着叫妈妈,树上鸟儿笑哈哈……”
“爸爸砍了我一刀,樱花树下埋了我……”
“娃娃娃娃看着我,明年今天陪着我……”
唱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却又透着无尽的绝望,听得人心里揪得生疼。
突然起了一阵风,樱花漫天狂落,像一场粉色的暴雨。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把脸转向月光。
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可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心头一紧。
她的脸上没有皮肤,没有眉毛眼睛,没有鼻子嘴巴——只有一层薄薄的、沾着泥土的白布,跟洋娃娃的脸一模一样,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针脚,纵横交错,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整个樱花林的阴气“轰”地一下炸开!
地上的樱花突然疯狂旋转,卷起一股小小的阴风,围着她转个不停。树根下的泥土开始“咯吱咯吱”松动,一点点往外翻,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渣、破烂的红布片,还有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
小女孩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咔咔”的声响。她抱着洋娃娃,一步一步,朝着林外走去。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小小的泥脚印,脚印里慢慢渗出血水,黑红黑红的。每走一步,那首童谣就响一分,周围的温度就降一分。
“爸爸为什么杀我……”
“妈妈为什么不来找我……”
“樱花好冷……土好硬……”
“娃娃陪我,等爸爸,等妈妈……”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荡荡的林子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疑惑。
冷玉在我掌心发烫,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被困在这十几年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眼前一遍遍重播。
她不懂什么是重男轻女,不懂什么是嫌弃,她只知道,自己很乖,从来没做错事,可爸爸就是不要她了,把她打死,埋在了冰冷的樱花树下。
十几年了,她每天都在这林子里转,抱着洋娃娃,唱着童谣,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爸爸,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
就在小女孩走到林口,那张缝满针脚的脸要转向外面街道的刹那——
叮!!
一声清脆的玉响,骤然划破夜空,像一把刀,斩碎了林子里十几年的怨念。
漫天狂落的樱花猛地停住,悬在半空中。小女孩嘴里的童谣,也戛然而止。
我缓步走过去,黑衣上落满了樱花,指尖的冷玉,爆发出一层耀眼的寒光。这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慑人心魄的力量,让周围的阴气不敢靠近半步。
小女孩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我。
她能感觉到,我身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股能让她安心、能抚平她痛苦的力量。那是执念师的气息。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冷玉的微光慢慢散开,像一层温暖的雾,轻轻裹住她小小的魂体。被怨气蒙蔽了十几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清晰起来。
她终于记起了自己是谁。
她叫囡囡,死的时候,才五岁零七个月。
囡囡的妈妈走得早,她从小跟着爸爸一起生活。别的小孩还在哭闹着要玩具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每天放学回家,就抱着洋娃娃坐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爸爸下班。
她很乖,从不挑食,从不乱花钱,爸爸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还会拿着小毛巾,给爸爸擦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别生气,囡囡听话。”
可在她爸爸眼里,她就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爸爸重男轻女,做梦都想要个儿子,偏偏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女儿。他把生活里的所有不顺,都怪在囡囡身上,嫌她吃得多,嫌她穿得费,嫌她哭起来烦,到最后,甚至觉得囡囡活着,就是碍他的眼。
囡囡死的那天,是三月十八,樱花开得最盛的一天。
那天晚上,爸爸喝了酒,一身酒气地回到家,看见缩在沙发角落抱着洋娃娃的囡囡,心里的恶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走过去,蹲下来,脸上带着囡囡从未见过的“温柔”,摸了摸她的头:“囡囡,爸爸带你去公园看樱花,好不好?公园里的樱花开得可好看了。”
囡囡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她长到五岁多,爸爸从来没主动带她出去玩过。她赶紧抱紧怀里的洋娃娃,小手紧紧牵着爸爸的大手,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出了门。
她以为,这是爸爸第一次疼她,第一次陪她,是她期盼了好久的幸福。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条路,是通往黄泉的路。
父女俩走到中央公园的樱花林,在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爸爸突然停住了脚步。
囡囡还没来得及问“爸爸,樱花在哪呀”,爸爸就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猛地砸在了她的头上。
“咚”的一声,剧痛瞬间席卷了小小的身子。
囡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爸爸,眼里满是疑惑和恐惧。她想说话,想问问爸爸“为什么”,可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鲜红的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滴在粉色的樱花花瓣上,滴在她怀里的洋娃娃上。
爸爸没有停手,手里的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她的头上、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心疼,只有冷漠和凶狠,像在砸一件垃圾。
囡囡的意识,一点点模糊。她最后看见的,是爸爸转身去刨土的背影;最后感觉到的,是冰冷的泥土,一点点盖在她的身上,黑暗、窒息,把她小小的身子,彻底吞没。
她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那么乖,那么爱爸爸,爸爸为什么要杀她?
十几年了,她就这么困在樱花林里,抱着洋娃娃,唱着童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等爸爸来接她,等爸爸跟她说句对不起,等妈妈从天而降,把她从冰冷的泥土里救出去。
冷玉的光芒越来越盛,裹着囡囡残破的魂体。她身上的泥污、血迹,一点点消散;那张缝满针脚的布脸,也慢慢褪去,露出了她生前的样子。
那是一张清秀的小脸,小小的,软软的,皮肤白白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葡萄。只是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恐惧和委屈。
她怀里的破烂洋娃娃,化作点点白光,慢慢消失了。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伙伴,也是她唯一的念想。
囡囡小小的身子,开始轻轻发抖,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颗颗透明的小水珠。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小小的、冰冷的手,轻轻抓住我的指尖,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浓浓的哭腔:“姐姐……我疼……”
“樱花林好冷,土里好黑,我一个人,好怕……”
“我想妈妈了,我想回家……”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冷玉的微光,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温柔:“囡囡不怕,姐姐在。”
“姐姐带你走,带你去找妈妈。这里太冷了,我们不待了。”
囡囡看着我,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怨毒一点点消散,委屈也慢慢散尽,只剩下孩童该有的释然。她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小小的身影,化作一道柔和的粉白光团,缠绕上我的指尖,一点点融进冷玉里,彻底消失不见。
那个抱着洋娃娃,死在樱花树下,唱了十几年恐怖童谣的小丫头,终于不用再等了。
樱花林里的阴气,瞬间散尽。
风停了,悬在半空中的樱花,缓缓飘落,变得温柔又安静。那股让人作呕的腥甜腐臭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清新的樱花香气。
树根下松动的泥土,慢慢归位,再也没有一丝诡异。月光穿过枝叶,洒在林子里,变得温暖而平静。
再也没有那首渗人的童谣,再也没有那个抱着洋娃娃的红衣小鬼,再也没有那个蹲在树下,等不到爸爸的小女孩。
我站起身,指尖的冷玉恢复了平静,刺骨的寒意,也消失殆尽。
我转身,一步步走出樱花林。
身后,那棵曾经吸饱了囡囡精血的樱花树,花瓣轻轻飘落,像在为这个可怜的孩子,送别。
我刚走出公园大门,附近居民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无数人趴在窗户上,朝着樱花林的方向探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们知道,那个闹了十几年的樱花林凶煞,消失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夜半时分,听见那首《妹妹背着洋娃娃》;再也没有人会看见,樱花树下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小身影;再也没有人,会被这片林子吓得彻夜难眠。
我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城市更深的黑暗走去。
当了这么多年执念师,我见过镜中索命的怨女,见过等妈妈回家的幼魂,见过守着老宅百年的红颜,见过死人睁眼的阴怒。
可我始终觉得,最恐怖的东西,从来不是鬼。
鬼有执念,我能渡;鬼有怨恨,我能解。
可人心要是烂透了,要是泯灭了人性,那是真的永世难赎。
就像囡囡的爸爸,为了可笑的重男轻女,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把她埋在樱花树下,让她在冰冷的泥土里,孤零零地待了十几年。
这种恶,比任何恶鬼都要可怕,比任何怨气都要刺骨。
我走着走着,指尖的冷玉,突然又轻轻震了一下。
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一股比之前更阴、更邪、更诛心的怨气,冲破夜色,直直往天上冲!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片黑暗。
不用想也知道,那里,又发生了一桩人间惨剧;那里,又多了一段含恨而终的执念。
而我这个执念师,还得接着走,接着去揭开那些黑暗,接着去渡那些,被人心所害的冤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