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抵达林野所在的城市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六月一号,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要过去了。
林野背着帆布包,走出高铁站,夜里的风带着夏末的热意,吹在脸上,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他打了个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上,给赵磊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赵磊的语气里满是急切:“野子?你回来了?怎么样?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林野靠在出租车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磊子,这次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根本找不到那本日记。明天晚上,老地方撸串,我请客。”
“跟我还客气什么。”赵磊松了口气,又笑着说,“你小子,神神秘秘的,到底去苏州干嘛了?淘到什么宝贝了?”
林野笑了笑,没有细说,只是说:“一个老物件,帮它的原主,完成了一个心愿。等明天见面了,我再跟你说。”
“行,我等着。对了,你小子注意安全,这么晚了,别乱跑。”赵磊叮嘱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出租车也到了小区楼下。林野付了钱,背着帆布包,一步步朝着楼上走去。七楼的楼梯,他爬了无数次,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脚步这么踏实。
打开出租屋的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此刻依旧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填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所有的阴冷和不安。
林野反手锁上门,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拿出了那个紫檀八音盒,放在了茶几的正中央。
八音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紫檀木的雕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诡异和阴冷。林野拿起它,再次拧动发条,上满了弦。
八音盒再次响了起来,依旧是那首《生日快乐歌》,旋律清晰、温柔,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走调和凄厉,像是一个母亲,在温柔地给女儿哼着摇篮曲。
林野坐在沙发上,听着这首生日歌,拿出了苏清和的那本日记,小心翼翼地翻开。
日记里的字迹娟秀工整,记录了她和陈砚从相识、相爱到结婚的全过程,字里行间,满是对丈夫的爱意,对女儿的温柔,还有对生活的热爱。里面有她写的昆曲唱段,有她画的女儿的小像,还有她和陈砚一起去全国各地考察民俗的记录。
林野一页页地翻着,仿佛看到了九十年前,那个温柔又坚韧的女子,和她深爱的丈夫、可爱的女儿,度过的那些幸福的时光。
日记的最后几页,是1937年写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能看出她当时的慌乱和不安。里面写了当时紧张的局势,写了她对未来的担忧,还有对丈夫的思念——当时陈砚正在外地讲学,不在南京。
最后一页,就是林野在照片背面看到的那句话,是她出门去买蛋糕之前,匆匆写下的:
「念念,妈妈去给你买蛋糕,很快就回来,等妈妈回来给你唱生日歌。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野合上日记,心里一阵唏嘘。
一场战争,毁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让一对母女,带着无尽的遗憾,困在时间的闭环里,整整九十年。
也让那个温润儒雅的学者,用自己的一生,背负着这份痛苦和思念,最终创造出了规则簿和遗失界,开启了陈家百年的宿命循环。
林野终于明白,苏清和为什么要把这本日记交给他。
她是想让他知道,陈砚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女的、痛苦的丈夫和父亲。未来,当他面对陈砚的时候,这本日记,或许就是能化解一切的钥匙。
林野把日记小心翼翼地收好,和规则簿放在一起。
墙上的挂钟,时针一步步朝着午夜十二点逼近。
六月一号,陈念的生日,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结束了。
林野拿起八音盒,放在自己的面前,看着它,轻声说:“念念,苏女士,生日快乐。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团圆,再也没有分离。”
八音盒的音乐,还在缓缓响着,像是在回应他的祝福。
就在这时,规则簿突然再次发烫,自动翻开了。
纸页上,缓缓浮现出了一行金色的字迹,清晰地印在上面:
【旧八音盒拾遗任务完成,执念已消解,规则簿权限已解锁10%】
【血脉适配度提升,当前适配度:100%】
【执念守恒:本次消解执念50%已归入遗失界,50%已融入规则簿】
【警告:规则簿力量提升,执念反噬风险同步提升,请宿主谨慎使用规则力量】
林野看着这行字,终于明白了规则簿的底层运行逻辑。
执念守恒。
执念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要么被消解归入遗失界,要么被规则簿吸收。而规则簿的力量越强,他被反噬的风险,也就越高。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用自己的灵魂,去换取消解他人执念的交易。
林野看着规则簿,沉默了很久。
他害怕吗?
怕。
他怕自己被执念反噬,怕自己变成失格的怪物,怕自己像那些被吞噬的普通人一样,永远困在执念空间里,彻底消失。
可他后悔吗?
不后悔。
他见过了那个六岁小女孩的绝望,见过了那个母亲的遗憾,见过了那些被困在时间里的灵魂,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在孤儿院长大,见过太多的分离和遗憾,太知道那种“等不到”的滋味,有多难熬。
如果他的能力,能让那些带着遗憾离开的人,得到最后的和解,能让那些被困在痛苦里的灵魂,得到安息,那就算要承担反噬的风险,又怎么样呢?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规则簿,眼神里的犹豫和迷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不再是那个被迫遵守规则,只为了保命的年轻人了。
他是拾遗人。
他的使命,是回收异化物,消解执念,保护普通人。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二下。
六月二号,到了。
八音盒的发条,正好在这一刻,彻底走完了,音乐声停了下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了诡异的哭声,没有了阴冷的寒意,只有暖黄色的灯光,和窗外传来的、夏夜里的蝉鸣。
一切都结束了。
林野靠在沙发上,紧绷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困意瞬间席卷了他,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捡到规则簿十四年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的时候,胸口的规则簿,再次发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封皮上的那个古体“陈”字,越来越清晰。
遥远的遗失界深处,那座沉睡了百年的主城中央,穿民国长衫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穿过了现实与遗失界的边界,落在了林野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等了九十年的血脉继承者,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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