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停了,济南的天却依旧没彻底放晴。四月的风裹着大明湖的潮气,钻进芙蓉街的每一条缝隙里,连带着“拾遗”修复铺的木梁上,都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闷。
距离陈敬山的残页拾遗结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修复铺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每天都有客人带着旧物上门,陈盏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修复着那些被时光磨损的物件,林野则坐在一旁,听着客人们讲旧物里的故事,偶尔帮着解开一些藏在执念里的结。日子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安稳又平淡,可只有林野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陈敬山留下的真相,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至今都没有平息。他终于知道了规则簿的本质,知道了陈家百年宿命的骗局,知道了自己从捡到规则簿的那天起,就成了陈砚本源执念的养料。
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身体里越来越强烈的反噬。
自从把残页粘进规则簿里,册子就像是彻底活了过来,和他的血脉绑定得越来越深。他不用刻意催动,就能清晰地感知到遗失界的能量波动,能看到现实世界里,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细碎的执念光粒,甚至能模糊地看到,现实与遗失界重叠的、扭曲的边界。
可与之相伴的,是越来越频繁的幻听和幻视。
他会在修复旧物的间隙,突然听到1937年的炮火声,听到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听到历代失格拾遗人临死前的绝望嘶吼;他会在深夜睡着后,陷入陈砚的视角里,一遍遍看着苏州巷弄地下室里,那个抱着瓷碗、没了呼吸的小女孩,看着陈砚抱着妻女的遗体,在漫天炮火里,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每次从幻境里醒过来,他的周身都会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那是失格的征兆,是规则簿里的本源执念,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神魂。哪怕他已经改写了契约的表层法则,哪怕他已经打破了陈敬山的执念闭环,也依旧摆脱不了这份来自血脉深处的、宿命的拉扯。
陈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每天都会熬制滋养神魂的汤药,盯着林野喝下去,会用陈家的秘术,帮他梳理被执念侵蚀的血脉,会在他夜里被幻境惊醒的时候,紧紧抱着他,一遍遍告诉他,他们一定能打破这个闭环,一定能找到别的路。
可他们都很清楚,陈敬山用了三十年都没能打破的死局,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破解的。他们必须找到进入遗失主城的方法,找到陈砚的本命神魂,才能从根源上,改写这个百年的骗局。
四月十六的这天下午,修复铺刚送走一位来修复老照片的客人,老鬼就骑着他的三轮车,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三轮车的车斗里,放着一个用黑布严严实实裹着的木盒子,老鬼抱着盒子走进铺子,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连平日里挂在脸上的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野,盏盏,你们看看这个。”老鬼把木盒子放在桌子上,手放在盒子上,却迟迟没有打开,指尖微微发紧,“这东西,我藏了二十年了。当年师姐失踪前,亲手交到我手里的,千叮咛万嘱咐,说只有找到了规则簿的正统持有者,才能把它拿出来。”
林野和陈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陈盏的奶奶,陈兰,二十年前踏入遗失界后就彻底失踪,她留下的东西,必然和遗失界、和规则簿的真相,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老鬼叔,这到底是什么?”陈盏的指尖,轻轻抚过木盒的表面。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和陈砚刻刀上一样的缠枝莲纹,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是被人常年带在身上的物件。
“是陈砚公的东西。”老鬼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打开了木盒的锁扣,“当年师姐就是为了追查这东西的来历,才会不顾一切地踏入遗失界,最终一去不回。”
木盒的盖子被掀开,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台蒙尘的旧相机。
那是一台民国时期的徕卡旁轴相机,黑色的机身已经有了明显的磨损痕迹,边角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了底下银色的金属,镜头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相机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清晰的“砚”字印章,和陈砚留下的刻刀、规则簿上的刻印,一模一样。
林野的指尖,刚碰到相机的机身,怀里的规则簿就瞬间爆发出了灼人的热度,烫得他胸口一阵刺痛。册子在怀里疯狂地震动起来,和相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一股和他血脉同源的、极致的痛苦与温柔交织的执念,顺着指尖,疯狂地涌入他的血脉里。
他的眼前,瞬间闪过了无数碎片化的画面:穿着旗袍的苏清沅,笑着站在海棠花树下,对着镜头挥手;扎着小发髻的陈念沅,抱着白瓷碗,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了豁牙;漫天的炮火里,断壁残垣的苏州巷弄,陈砚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这台相机,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画面快得像闪电,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情绪力量,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林野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嘴角溢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迹。
“林野!”陈盏立刻扶住他,眼里满是担忧,拿出手帕擦去他嘴角的血,“你怎么样?是不是又被执念反噬了?”
“我没事。”林野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神魂里翻涌的情绪,目光死死地盯着盒子里的相机,眼神无比凝重,“这是陈砚的相机,里面藏着的执念,比白瓷碗、比陈敬山的残页,都要强烈得多。它是仅次于规则簿的、本源级的异化物。”
老鬼看着两人的反应,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讲出了这台相机的来历。
这台徕卡相机,是1930年,陈砚和苏清沅结婚的时候,专门托人从德国带回来的定情礼物。陈砚一生不嗜烟酒,不爱玩乐,唯独喜欢两样东西,一个是刻砚,另一个就是摄影。他用这台相机,记录了和苏清沅相处的所有温柔日常,记录了女儿陈念沅从出生到长大的每一个瞬间,也记录了民国时期的人间烟火,山河风光。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陈砚带着这台相机,走遍了被战火席卷的土地,拍下了无数被炮火摧毁的家园,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也拍下了苏州沦陷后的人间地狱。苏清沅和陈念沅牺牲后,这台相机就成了陈砚最珍视的东西,他走到哪里,都把相机带在身边,直到他献祭神魂,镇守遗失界的主裂隙,这台相机,就留给了陈家的后人,一代代传了下来。
“1978年,师父失格之后,这台相机就落到了师姐手里。”老鬼的声音带着苦涩,“师姐一辈子都在追查师父失格的真相,也在研究陈砚公和规则簿的秘密。她跟我说过,这台相机里,藏着规则簿的起源,藏着遗失界的核心秘密,也是打开遗失主城的唯一钥匙。”
“二十年前,师姐在济南老城墙下,找到了陈砚公留下的遗失界临时入口。她走之前,把这台相机封在了木盒里,交给了我,跟我说,如果她没能回来,就把这台相机,交给未来陈家正统的规则簿持有者。她说,只有真正能掌控规则簿的人,才能解开相机里的秘密,才能打破陈家的宿命。”
老鬼说完,看着林野和陈盏,眼里满是郑重:“这些年,我无数次想打开这个盒子,可我记得师姐的叮嘱,从来都没敢碰过。现在,它该交给你们了。”
陈盏看着盒子里的相机,眼眶微微发红。她终于知道了,奶奶当年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踏入遗世界,为什么会丢下年幼的她,一去就是二十年。奶奶不是不爱她,是为了揭开真相,为了打破陈家的宿命,为了找回自己失格的父亲,才走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路。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相机冰冷的机身,指尖微微颤抖。这台相机里,不仅藏着陈砚的执念,也藏着奶奶一生的追寻,藏着陈家近百年的悲欢与宿命。
林野低头,看着怀里依旧在发烫震动的规则簿,又看了看木盒里的相机,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有前所未有的坚定。
陈敬山留下的线索没有错,遗失主城的入口,果然藏在这台相机里。他想要改写契约,打破百年的骗局,就必须直面这台相机里的执念,必须踏入那座由历代拾遗人的执念组成的遗失主城,必须去见一见,那个布下了百年棋局的陈家始祖,陈砚。
哪怕他知道,这台相机里,藏着陈砚最极致的痛苦与执念,藏着无数个能吞噬神魂的时间闭环,藏着比之前所有异化物加起来都要危险的陷阱,他也没有丝毫的退路。
这是他必须走的路,是他必须面对的宿命。
“老鬼叔,谢谢你。”林野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相机从木盒里拿了出来,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股滚烫的执念力量,和他的血脉紧紧地缠在了一起,“这台相机,我们收下了。不管里面藏着什么,我们都会揭开真相,把陈兰阿姨救回来。”
老鬼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好!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们尽管开口。就算是豁出我这条老命,我也陪你们一起,把师姐救回来,打破这该死的宿命!”
窗外的天,又阴了下来,细密的雨丝再次落了下来,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林野手里握着那台蒙尘的旧相机,怀里的规则簿,依旧在发烫震动,仿佛在催促着他,去揭开那尘封了近百年的真相。
他知道,一场新的、更凶险的失忆,已经开始了。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陈砚刻进神魂里的、最极致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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