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撕裂的眩晕感过后,陈盏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开满海棠花的院子里。
风一吹,粉色的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不远处的石桌旁,苏清沅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针线,绣着一个兰花纹样的荷包,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得不像话。不远处的草地上,小小的陈念沅,正拿着一朵小野花,追着一只蝴蝶跑,清脆的笑声,像风铃一样,在院子里回荡。
这里是1935年的苏州,是陈砚拍下的、最幸福的日常画面。
陈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景象,心里瞬间一沉。她和林野被分开了,她被困在了陈砚和妻女的幸福日常切片里,而林野,不知道被卷到了哪里。
她立刻想要催动血脉力量,撕开幻境,找到林野。可她发现,自己的力量,像是被封住了一样,根本无法调动。怀里的修复刻刀和护身符,也全都消失了,她就像一个普通的旁观者,被困在了这个凝固的时间切片里,只能看着眼前的画面,却什么都做不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幻境里的时间,是流动的。它不是一个静止的瞬间,而是一个完整的、循环的时间闭环。
她看着苏清沅绣完荷包,笑着起身,走进屋里,端出了两碟桂花糕,喊着院子里玩闹的女儿:“囡囡,别跑了,过来吃桂花糕了。”
陈念沅立刻跑了过来,扑进妈妈的怀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囡囡想爹爹了。”
“爹爹去忙了,晚上就回来了。”苏清沅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眼里满是爱意,“等爹爹回来,我们一起去街上看花灯,好不好?”
“好!”陈念沅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画面一点点推进,从白天到黑夜,陈砚回来了,他穿着长衫,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眼里却满是温柔。他一进门,女儿就扑了上去,抱着他的腿,喊着爹爹。他弯腰抱起女儿,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走到苏清沅的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着话,眼里的疲惫,在看到妻女的瞬间,就全部消散了。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着晚饭,说着家常,温柔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
这是陈砚一生里,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也是他失去之后,用执念,一遍遍循环、一遍遍回味的时光。
陈盏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画面,心里又酸又涩。她终于懂了,为什么陈砚会在妻女离世后,陷入极致的绝望。这样温暖的家,这样温柔的爱人,这样可爱的孩子,一朝之间,全部化为乌有,换做是谁,都无法承受。
可这份幸福的画面,对陈盏来说,却是一个温柔的牢笼。
她被困在这里,无法调动力量,无法离开,只能一遍遍看着这循环的日常。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一天又一天,海棠花开了又落,一家三口的日常,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她开始变得恍惚,意识一点点被这个温柔的幻境同化,甚至开始觉得,这里才是真实的,外面的世界,才是一场梦。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忘了林野,忘了要救回奶奶的执念,眼里只剩下了这循环的、温柔的日常。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神魂正在一点点被时间闭环同化,再过不久,她就会彻底融入这个幻境里,成为这张照片里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这里,再也醒不过来。
而另一边,林野坠入的,是完全相反的地狱。
漫天的炮火在耳边炸响,子弹呼啸着飞过,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林野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体,发现自己正站在1937年沦陷后的苏州巷弄里。
脚下的石板路,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两侧的房屋,全都被炸塌了,燃烧的木梁冒着滚滚黑烟,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瓦砾和遗体。远处,传来日军的嘶吼声,还有百姓绝望的哭喊声,和他之前幻听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真实,更加惨烈。
这里是陈砚拍下的、炮火纷飞的人间地狱,是他一生痛苦的开端。
林野立刻调动血脉力量,规则簿瞬间出现在手里,金色的光芒撑起了屏障,挡住了飞溅的碎石和流弹虚影。他第一时间看向身边,却没有看到陈盏的身影,心里瞬间一沉。
他和陈盏被分开了。
“陈盏!陈盏!”林野喊了两声,可他的声音,瞬间被炮火的轰鸣声吞没了。周围的环境,正在飞速地变化,从苏州巷弄,到上海的战场,再到南京的废墟,一张张照片里的场景,不断地切换,无数的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疯狂地往他的神魂里钻。
绝望、痛苦、愤怒、无力、愧疚……这些属于陈砚的情绪,不断地冲击着他的意识,想要把他彻底吞噬。
林野咬着牙,死死地守住自己的心神,他很清楚,一旦被这些情绪带着走,他就会彻底陷入陈砚的执念里,最终和陈敬山一样,被执念反噬,沦为失格者。
他一边用规则簿的力量,挡住幻境里的执念冲击,一边试图找到幻境的核心,找到陈盏的位置。可这个幻境,是由36张照片的时间切片组成的,无数个闭环空间交织在一起,混乱得像一个迷宫,他根本无法定位到陈盏的神魂气息。
更可怕的是,随着幻境的不断切换,他周身的黑色失格雾气,开始越来越浓。陈砚的绝望和愧疚,和他血脉里的陈家力量同源,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神魂,唤醒他血脉里的宿命枷锁。
他的耳边,开始响起蛊惑的声音,和陈敬山当年听到的,一模一样。
“放弃吧,你改变不了什么的。”
“陈家的宿命,是逃不掉的,你最终也会和他一样,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你守护不了任何人,就像他守护不了自己的妻女一样。”
这些声音,像是一把把刀,扎进他的心里。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到陈盏像苏清沅一样,倒在了炮火里,看到自己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身体,痛不欲生,就像当年的陈砚一样。
“不!”林野猛地嘶吼一声,金色的血脉力量瞬间爆发,把眼前的幻境震得粉碎。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刻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里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不是陈砚,他不会重蹈陈砚的覆辙。他一定会护住陈盏,一定会打破这个宿命的闭环。
林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不再试图用眼睛去看混乱的幻境,而是集中全部的精神,去感知自己和陈盏的神魂连接。他们一起经历了无数的生死,神魂早就有了无法切断的羁绊,哪怕隔着无数的时间切片,他也一定能找到她。
很快,他就感知到了,在无数混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幻境碎片里,有一缕温柔的、属于陈盏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正在被幻境一点点同化。
林野的心脏瞬间揪紧,他立刻睁开眼,手里的刻刀挥出,金色的刀芒,硬生生在无数的时间切片里,劈开了一道口子。他朝着陈盏气息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沿途的幻境碎片,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身体,炮火、子弹、绝望的嘶吼,不断地往他的意识里钻。他的神魂被割得鲜血淋漓,嘴角不断地溢出鲜血,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必须找到陈盏,必须把她从幻境里拉出来。晚一步,她就可能永远困在里面,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此时的陈盏,已经快要彻底迷失了。她坐在海棠花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身体已经大半都变得透明了,连神魂的轮廓,都快要消散了。
就在这时,漫天的海棠花瓣,突然被一道金色的刀芒劈开。林野的身影,冲破了时间闭环的壁垒,出现在了这个温柔的幻境里。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陈盏,看到她透明的身体,看到她空洞的眼神,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陈盏!醒醒!看着我!”林野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用自己的血脉力量,疯狂地涌入她的神魂里,试图唤醒她的意识,“别被幻境骗了!这不是真的!醒醒!”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血脉力量,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着陈盏意识的迷雾。她空洞的眼神,一点点恢复了焦距,缓缓转过头,看着抱着自己的林野,嘴唇动了动,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林野……”
“是我,我来了。”林野紧紧抱着她,声音带着后怕和颤抖,“别怕,我带你出去,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这个温柔的幻境,开始剧烈地扭曲起来。海棠花树、院子、苏清沅和陈念沅的虚影,全都开始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炮火,是断壁残垣的废墟。
幸福的日常切片,和绝望的战争切片,开始融合在一起。陈砚一生的幸福与痛苦,爱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极致的执念风暴,要把两人彻底吞噬。
林野抱着怀里的陈盏,看着周围飞速崩塌的幻境,眼神无比坚定。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带着陈盏,从这场风暴里走出去,必须直面陈砚最深处的执念,才能找到破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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