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济南,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风从大明湖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钻进陈家老宅敞开的窗棂里,吹散了堂屋里淡淡的药味。
距离林野和陈盏从遗失主城回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四月底,他们从那座由执念搭建的囚笼里,带回了陈兰的意识残魂。靠着陈家祖传的滋养神魂的秘术,再加上陈盏精湛的旧物修复术——这一次,她修复的不是冰冷的物件,而是奶奶支离破碎的神魂,硬生生把陈兰从遗失主城的时间乱流里,拉回了现实世界。
如今的陈兰,已经彻底摆脱了遗失界的束缚,虽然神魂依旧虚弱,需要长期休养,却再也不用被困在那座暗无天日的主城囚笼里。她每天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陈盏忙前忙后,和老鬼聊聊当年的旧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里的疲惫和绝望,终于被安稳的暖意取代。
老鬼更是每天都往老宅跑,看着失散了二十年的师姐平安回来,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好几次都红了眼眶。他把自己收了一辈子的、能滋养神魂的老物件,全都搬来了老宅,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帮陈兰调养身体。
赵磊也隔三差五地过来,带些新鲜的食材,跟林野聊聊最近城里的情况。自从林野改写了契约的表层法则,济南城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伤人的异化物,偶尔有细碎的执念波动,也会自行消散在风里,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地处理失控的异化物。
日子看起来,终于走上了安稳的轨道。
可只有林野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从遗失主城回来之后,他和陈砚的对峙,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那个被执念困了近百年的男人,已经彻底疯魔,为了逆转时间救回妻女,不惜赌上整个人间的安危。而他,是唯一能阻止这场浩劫的人。
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身体里越来越严重的反噬。
他是陈家直系血脉的继承人,是规则簿唯一的绑定者,血脉里流淌着和陈砚同源的力量。也正因如此,陈砚的本源执念,能顺着血脉和规则簿,不断地侵蚀他的神魂。
夜里,他依旧会频繁地陷入幻境,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陈砚的人生碎片,而是1937年的炮火连天,是无数战士临死前的嘶吼,是陈砚在创造规则簿时,那股毁天灭地的执念与绝望。每次从幻境里醒过来,他的周身都会萦绕着一层黑色的失格雾气,哪怕他能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压下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来自规则簿本源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渗透进他的骨血里。
陈砚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从他捡到规则簿的那天起,就把他牢牢地困在了里面。哪怕他改写了表层契约,哪怕他看透了百年骗局,也依旧在这张网里,无处可逃。
陈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每天都会变着花样地给林野熬制滋养神魂的汤药,用自己的血脉力量,帮他梳理被执念侵蚀的经脉,夜里他被幻境惊醒时,她会紧紧抱着他,一遍遍告诉他,他们一定能找到办法,一定能阻止陈砚。
可他们都很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从陈兰的口中,他们知道了陈砚的计划已经筹备了近百年,他的神魂和遗失界的主裂隙彻底绑在了一起,力量强大到难以想象。他们想要阻止他,就必须找到能对抗时间力量、能瓦解陈砚执念的方法,可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们依旧没有找到完美的破局之路。
林野试过无数次,想要改写规则簿的底层法则,可每次触碰到契约的核心,都会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回来。那是陈砚用近百年的执念和神魂,刻下的底层逻辑,早已和遗失界、和主裂隙融为了一体,想要彻底改写,难如登天。
这天下午,林野正坐在院子里,翻看着陈砚留下的手记,试图从里面找到契约的破绽。陈盏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南京的号码,备注是“南京民俗博物馆 周老师”。
陈盏接起电话,笑着说了声“您好”,可听着听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握着手机的手,也微微收紧了。
挂了电话,她立刻走到林野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林野,南京民俗博物馆那边出事了。”
林野抬起头,合上手里的手机,看向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前段时间,几位抗战老兵的家属,给博物馆捐赠了一批抗战时期的旧物,其中有一把南京保卫战里留下的旧军号。”陈盏的语速很快,“博物馆的人说,这把军号最近出了很诡异的事——每到凌晨三点,它就会自己发出漏风的、嘶哑的号声,明明号身有三个弹孔,根本吹不响。更可怕的是,凡是碰过这把军号的工作人员,全都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林野的眼神立刻严肃了起来。他太清楚这种现象了,这是典型的异化物执念外泄,污染了活人的神魂。
“碰过军号的三个工作人员,全都连续一个多星期,天天梦到炮火连天的战场,耳边全是枪声和喊杀声,醒来之后,身上会莫名出现很多像子弹打穿的淤青,精神一天比一天差,现在已经有两个人住进了医院,医生查不出任何问题,只说是精神受到了严重刺激。”陈盏叹了口气,“博物馆的周老师,之前跟我合作过旧物修复的项目,知道我懂老物件的门道,特意打电话来求助,想让我们过去看看,这把军号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林野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的桌面,眉头微微皱起。
南京,1937年,南京保卫战,军号。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让他的心里,瞬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预感。怀里的规则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隔着衣服,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发烫,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警告的灼烫,而是一种奇异的、同频的震动,像是遇到了同源的力量。
“这把军号,大概率是异化物。”林野站起身,语气无比坚定,“我们必须去一趟南京。”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盏点了点头,“我已经跟周老师说了,我们今天就动身去南京。”
“好。”林野立刻回屋,拿起外套,把规则簿、刻刀,还有一应的护身符和法器,全都收进了包里。路过堂屋的时候,他跟陈兰和老鬼说了一声南京的事。
“南京的异化物?”老鬼立刻皱起了眉,“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用了老鬼叔。”林野摇了摇头,“您留在老宅,帮着照顾陈兰阿姨,我们俩去就够了。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随时给你们打电话的。”
陈兰也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把两个连夜绣好的平安符,塞到了两人手里,叮嘱道:“南京是1937年的重灾区,里面沉睡着太多的执年和亡魂,你们一定要小心。遇事不要冲动,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您放心吧,陈兰阿姨。”陈盏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处理异化物了,有分寸的。等我们处理完事情,就给您带南京的盐水鸭回来。”
陈兰无奈地笑了笑,又反复叮嘱了好几句注意安全,才放他们离开。
下午两点,林野和陈盏坐上了去往南京的高铁。高铁在铁轨上飞速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齐鲁大地的平原,渐渐变成了江南水乡的温婉。可两人的心里,都没有丝毫的轻松。
林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规则簿。册子依旧在微微发烫,那股同源的震动感,越来越清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把远在南京的军号里,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执念,可这股执念,和之前遇到的所有异化物都不一样。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没有痛苦的嘶吼,只有一股滚烫的、纯粹的、至死不休的力量,像一团火,哪怕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也能烧到人的心里。
“在想什么?”陈盏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指尖有些发凉,立刻用自己的手心,把他的手裹住。
“在想这把军号的执念。”林野睁开眼,看向她,“规则簿的反应很奇怪,不是警告,是共鸣。我能感受到,这把军号里的执念,和我心里的力量,是同源的。”
“同源?”陈盏愣了愣。
“嗯。”林野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思索,“之前我们遇到的异化物,执念的核心,都是遗憾、痛苦、怨恨,都是负面的情绪。可这把军号不一样,我能感受到,它的执念核心,是守护。和我想要守护人间、守护你的初心,是一样的。”
陈盏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释然了。那是抗战时期的军号,是战士们用来吹响冲锋号、守住阵地的东西,它的主人,是用生命守护家国的战士,执念里带着纯粹的守护之心,再正常不过了。
“那会不会,它不是伤人的异化物?”陈盏问。
“不好说。”林野摇了摇头,“哪怕是正面的执念,太过极致,也会被遗失界的力量污染,变成能伤人的异化物。更何况,1937年的南京,沉睡着太多的执念和亡魂,这把军号,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引子,唤醒更多的执念碎片。”
更重要的是,林野的心里,隐隐有一个预感。
这把军号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陈砚刚刚向他发出了对决的信号,南京就出现了这样一把带着极致守护执念的军号,还恰好找到了他们。这会不会,是陈砚布下的又一个局?是他用来测试自己的,又一道试炼?
毕竟,陈敬山的残页,是他留下的;那台徕卡相机,是他留下的。他一直在暗处看着自己,一步步引导着自己,去看清规则簿的真相,去触碰他布下的棋局。
这把军号,会不会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试炼?
林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规则簿,册子依旧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猜测。
三个多小时后,高铁抵达了南京南站。走出高铁站,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独有的水汽,也带着一丝沉郁的、被时光封存的厚重感。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的苦难,太多的牺牲,太多刻在骨血里的历史。
博物馆的周老师已经在站外等着他们了,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满是焦急和疲惫。看到林野和陈盏,他立刻迎了上来,紧紧握住了林野的手:“陈老师,林先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你们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这事儿闹得全馆都人心惶惶的。”
“周老师,您别着急,我们先去博物馆看看那把军号。”林野安抚道。
“好好好,车就在那边,我们现在就过去!”周老师连忙带着两人,朝着停车场走去。
车子行驶在南京的街道上,窗外是繁华的都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是太平盛世的人间烟火。可林野看着窗外,却仿佛能透过这繁华,看到89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看到那些用血肉之躯,守住这座城市的年轻战士们。
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一次的拾遗,和之前的所有次,都不一样。他要面对的,不是带着遗憾和怨恨的执念,而是一段沉重的历史,一群用生命守护家国的英灵。
车子很快就到了南京民俗博物馆。周老师带着两人,快步走到了库房的门口,库房的门紧紧锁着,门口还贴了封条,两个保安守在门口,脸色都有些发白。
“自从出了事,这把军号就被我们锁在了库房里,再也没人敢碰了。”周老师一边打开库房的门锁,一边跟两人说,“我们把它放在了单独的玻璃展柜里,可就算是这样,每天凌晨三点,还是能听到库房里传来号声,太邪门了。”
库房的门被打开,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老物件特有的陈旧气息。库房的最里面,一个单独的玻璃展柜里,静静地躺着一把铜制的旧军号。
就在林野的目光落在军号上的瞬间,怀里的规则簿,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一股滚烫的热度,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知道,这场新的拾遗,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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