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救赎门后的区域,越往主城深处走,周围的景象就越安静。
街道两旁的房屋和时间切片,都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路的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雾气。雾气里,没有执念的嘶吼,没有悲伤的低语,只有一片极致的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里,是遗失主城的最深处,也是陈砚亲自设下的,最后一道试炼——初心门的所在地。
林野和陈盏,沿着这条路,一步步往前走。怀里的规则簿,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异动,可林野能清晰地感受到,陈砚的气息,越来越近了。那股藏在血脉深处的、同源的力量,正在和前方的气息,产生着越来越强烈的共鸣。
“前面应该就是初心门了。”陈盏压低了声音,握紧了手里的修复刻刀,眼神警惕地看着周围的白雾。她能感受到,这片白雾里,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能轻易窥探到人心里最深处的渴望和软肋。
林野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同时催动了血脉力量,在两人周身布下了一层屏障,隔绝了白雾的侵扰。陈兰提醒过他们,初心门考验的,是他们最深处的初心,是他们走到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这道试炼,不会有暴戾的攻击,却比失格门和救赎门,更加凶险。
因为人最难过的,永远是自己这一关。
两人往前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眼前的白雾,终于渐渐散去了。
一道纯白色的、巨大的石门,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石门上没有任何的文字,也没有任何的符文,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清晰地照出两人的身影。可当你仔细去看的时候,又会发现,镜子里照出的,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内心深处,最渴望的那个自己,最想回到的那段时光。
这就是第三道城门,初心门。
石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没有任何的动静,也没有任何的气息,可就是这样一道门,却让林野的心里,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压力。他能感受到,石门的背后,藏着陈砚的力量,能看透他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动摇。
“就是这里了。”林野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石门,轻声说道。
“陈敬山先辈说,这道门里,是你的一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陈盏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林野,你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心神,别被幻境迷惑了。不管里面有什么,我都陪着你。”
林野转过头,看向她,笑了笑:“放心吧。我走到今天,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安稳的人生,也不是为了什么无上的力量。我知道自己要走的路是什么,不会被幻境困住的。”
话虽如此,可他的心里,也清楚,这道试炼的凶险。失格门的幻境,是历代先辈的悲剧,是别人的人生;而初心门的幻境,是他自己的人生,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是他最放不下的遗憾。
越是温柔的幻境,就越容易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林野深吸一口气,牵着陈盏的手,一步步朝着石门走去。
当他们的脚步,走到石门跟前的瞬间,光滑的石门上,突然泛起了一阵涟漪。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石门里传来,瞬间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噬了进去。
天旋地转之后,林野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熟悉的街道上。
不是遗失主城的青石板路,也不是济南的老城区,而是他从小长大的,城郊的孤儿院门口。
眼前的孤儿院,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斑驳的围墙,生锈的铁门,院子里的滑梯,还有那棵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和他童年记忆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身边的陈盏,不见了。周围的一切,都无比真实,耳边传来了孩子们的嬉闹声,还有孤儿院院长熟悉的、温柔的声音。
林野的心里,瞬间咯噔一下。他知道,初心门的幻境,已经开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是他六岁那年的样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口袋里,装着一颗快要融化的水果糖。
他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回到了捡到规则簿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小野,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快回来,院长妈妈给你们分西瓜吃了。”
林野转过身,看到了年轻的院长妈妈,正笑着朝他招手,眼里满是温柔。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动了动。他的童年,大多是孤独的、敏感的,只有在院长妈妈这里,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院长妈妈了,她在他十五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
可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这都是幻境,是初心门设下的陷阱,想要勾起他对童年的遗憾,对平凡人生的渴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孤儿院围墙外的那个废品堆上。
他记得,就是在这一天,他在这个废品堆里,捡到了那本黑色的、封皮上带着“陈”字印记的《拾遗规则簿》。从他捡起那本册子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彻底偏离了普通人的轨道,走上了一条充满了生死危机、也充满了责任与守护的路。
幻境里的时间,正在一点点往前走。很快,就会有收废品的三轮车,把那本规则簿,拉到废品站里,他就再也不会捡到它了。
只要他不去捡那本规则簿,他就不会成为拾遗人,不会经历那么多的生死危机,不会看着身边的人受到伤害,不会背负这百年的宿命枷锁。他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好好读书,长大,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过着平凡的、没有波澜的人生。
这就是初心门的试炼,给了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一边,是安稳平凡的人生,没有规则簿,没有异化物,没有生死危机,只有普通人的柴米油盐,简单幸福;另一边,是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路,要去和陈砚对决,要去打破百年的宿命,要背负起守护人间的责任,九死一生,甚至可能最终落得和历代先辈一样,失格湮灭的下场。
你会怎么选?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轻轻响起,带着蛊惑的力量。
放弃吧,丢掉规则簿,去过你想要的安稳日子。你从小吃了那么多苦,难道不想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吗?你不用去管什么陈家的宿命,不用去管什么异化物,不用去管那些陌生人的生死。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废品堆,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选择,太诱人了。
他不是天生就想当英雄,天生就想背负这些责任。他只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家,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颠沛流离,不用担惊受怕。
如果没有捡到规则簿,他的人生,会不会就会像幻境里这样,平平安安,简简单单?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朝着远离废品堆的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幻境里的画面,开始飞速流转。
他看到了自己没有捡到规则簿的人生。他在孤儿院里好好长大,考上了大学,学了自己喜欢的文物修复专业,毕业后,进了一家博物馆,做着安稳的工作。他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生活,偶尔去旧货市场淘一淘老物件,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他没有遇到陈盏,没有遇到老鬼,没有遇到赵磊。他的人生里,没有那些惊心动魄的失忆故事,没有那些生离死别,也没有那些拼尽全力救下一个人之后的成就感和温暖。
他的人生,很安稳,却也很孤单。像一杯白开水,平淡无味。
他看到了,在他没有捡到规则簿的世界里,那个被八音盒执念困住的女孩,最终神魂湮灭,彻底消失了;那个被橡皮执念困住的小姑娘,永远困在了失去妈妈的痛苦里,再也没有走出来;废品站的小贩,被陈敬山的残页执念吞噬,彻底湮灭在了世间;南京光华门的军号,执念越来越强,最终唤醒了整个战场的亡魂,让无数的普通人,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和死亡里。
无数的悲剧,在他没有出现的世界里,一一上演。那些他曾经拼尽全力救下的人,都落得了悲惨的下场。那些他曾经守护过的温暖,都变成了无边的黑暗。
林野看着这些画面,心里猛地一颤。
脑海里,再次响起了那些他曾经说过的话,那些他一直坚守的初心。
“我不是天生要做拾遗人,但我既然站在这里,就不能让更多人被执念吞噬。”
“我的宿命,从来都不是继承囚笼,而是打碎它。”
“我要守护的,是这人间的烟火气,是那些平凡的、温暖的幸福。”
这些话,不是他一时兴起说的,是他一路走来,用一次次的选择,一次次的豁出性命,印证的初心。
他想要的安稳,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安稳。他想要的幸福,是看着更多的人,能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不用被突如其来的异化物,毁掉整个人生。
从他第一次,用规则簿的力量,救下了那个被执念反噬的自己开始,他就再也回不去了。从他第一次,拼尽全力救下一个陌生人开始,他就注定了,要走这条充满荆棘的路。
林野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幻境里飞速流转的画面,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选。”
“我不会丢掉规则簿,去过所谓的安稳人生;也不会被宿命困住,成为下一个失格者。我选的路,是我自己要走的路,是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打破这百年的宿命闭环。”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幻境,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孤儿院的画面,平凡人生的画面,那些悲剧的画面,都开始一点点破碎,化作了无数的光粒。
周围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重新站在了那道纯白色的初心门前,身边,是紧紧抓着他的手,满脸焦急的陈盏。
原来,在他陷入幻境的同时,陈盏也被拉入了属于她的幻境里。可她的执念,从来都很简单,就是找到奶奶,陪着林野,一起终结这场宿命。幻境里的诱惑,根本无法动摇她的心神。她很快就从自己的幻境里挣脱了出来,却看到林野闭着眼睛,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意识深陷在幻境里,怎么喊都喊不醒。她急得不行,却又不敢贸然打扰他,只能死死地抓着他的手,用自己的力量,护住他的神魂,生怕他被幻境吞噬。
看到林野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恢复了清明,陈盏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带着哭腔问:“林野,你终于醒了!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我没事。”林野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和担忧,心里一暖,握紧了她的手,笑着说,“让你担心了。我只是在幻境里,想清楚了一些事。”
“你没有被幻境蛊惑,对不对?”陈盏看着他,眼里满是紧张。
“嗯。”林野点了点头,眼神无比坚定,“我很清楚,自己要走的路是什么。”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纯白色石门,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整道石门,从中间开始,一点点裂开,最终,彻底崩塌了。
石门的碎片,化作了无数温柔的光粒,在空中汇聚,最终形成了一道长长的、通往天空的阶梯。这道阶梯,完全由无数的旧物虚影组成,有八音盒,有旧相机,有军号,有规则簿的残页,有他一路走来,所有消解过执念的异化物。
每一个旧物虚影,都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在为他引路,也像是在为他加冕。
阶梯的尽头,是一片无尽的、金色的光芒,那里,就是规则簿的核心空间,是陈砚所在的地方,是这场百年宿命对决的最终战场。
一道温润而悲怆的声音,从阶梯的尽头传来,穿过了时光,清晰地落在了两人的耳边,带着近百年的沧桑和等待: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百年。”
第三道试炼,初心门,他们闯过了。
林野抬头,看向那道长长的阶梯,看向阶梯尽头的光芒,眼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他牵着陈盏的手,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他和陈砚,最终的对峙了。百年的宿命闭环,是延续,还是终结,都将在规则核心里,得到最终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