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老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四十了。
夏末的深夜,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树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无数个晃动的人影。换做以前,林野对这种场景早就习以为常,可今天,怀里揣着那块带着怨气的橡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这小区挺老的,阴气重,容易聚执念。” 陈盏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斑驳的居民楼,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住?”
“便宜。” 林野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锁好出租车门,迈步朝着楼道里走,“一个月八百,一室一厅,在这个城市,找不到更便宜的了。”
他在孤儿院长大,没家底,没背景,刚毕业一年,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已经拼尽了全力。至于房子老不老,阴气重不重,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需要考虑的事情。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没人会在乎鬼会不会敲门。
陈盏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什么,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楼道里没有灯,黑黢黢的,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亮了脚下的台阶。楼梯扶手上全是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清晰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回荡,像是有人跟在身后一样。
林野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没有丝毫慌乱。他在这里住了一年,早就习惯了楼道里的黑暗,可今天,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除了陈盏的脚步声,还有第三个,很轻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陈盏也察觉到了,她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工具套上,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林野:“听到了?”
“嗯。” 林野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回头,依旧稳步往上走,语气平静,“是橡皮的主人,李建。他跟着我们回来了。”
“他能跟着我们?” 陈盏有些意外,“异化物的执念,一般不会离开本体太远,除非执念极强,或者,他想主动让我们看到什么。”
林野没说话,只是心里愈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李建的执念里,没有害人的恶意,只有无尽的委屈和不甘。他跟着他们,不是想害他们,是想让他们看到当年的真相,帮他洗清冤屈。
两人一路走到七楼,林野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反手打开了客厅里所有的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身后的脚步声,也在灯光亮起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野关上门,扣上防盗链,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拿出了装着橡皮的密封袋,放在了离所有镜子、所有图纸都最远的墙角,确保不会触发任何一条规则。
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好指向十二点。
距离凌晨 1 点,还有一个小时。
“还有一个小时,规则第二条的时间窗口就到了。” 陈盏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墙角的密封袋,语气严肃,“规则写着,绝对不能在凌晨 1 点 - 3 点,对着橡皮说话,哪怕只是自言自语。这条规则,你怎么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野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翻开了规则簿,看着上面的八条规则,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沉默了几秒,说:“大概率是真的。”
“为什么?” 陈盏挑眉。
“李建是跳楼自杀的,死亡时间,大概率就是凌晨 1 点到 3 点之间。” 林野的语气很平静,逻辑清晰,“人在临死前的那段时间,是执念最强的时候。他在设计院的楼顶,对着自己的图纸,说了一夜的话,喊了一夜的冤,却没人听,没人信。最终,他在凌晨时分,跳了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在这个时间段里,对着橡皮说话,等于直接闯入了他临死前的执念闭环,会直接触发最强烈的反噬。这条规则,是他临死前的恐惧,也是他最不想回忆的瞬间,不是假规则。”
陈盏听完,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同。她翻开《拾遗人手札》,指着其中一页说:“没错,我奶奶也写过,异化物主人的死亡时间、死亡地点,都是执念最强的节点,对应的规则,大概率是绝对不能触碰的铁律,轻易不要去赌。”
林野合上书,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四十分钟到一点。他起身走到阳台,把直播架和补光灯都收了起来,又把客厅里所有带字的、带线条的纸张,全都收进了卧室的柜子里锁好,确保不会给橡皮触发规则的机会。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有条不紊,冷静得不像话。哪怕明知道几个小时后,就会面对未知的危险,他也没有丝毫慌乱。这是他在孤儿院练出来的本事,越是危险,越要冷静,慌,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陈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神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她见过很多刚入行的拾遗人,遇到这种事,早就慌了手脚,哭爹喊娘的都有,像林野这样冷静、有条理的,少之又少。
忙完所有的事,林野回到沙发上坐下,墙上的挂钟,刚好敲响了凌晨一点的钟声。
咚、咚、咚……
十二声钟响,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着。钟声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灯光,突然疯狂闪烁了三下,明灭之间,林野清晰地看到,墙角的密封袋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的黑色虚影。
只是一闪而过,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虚影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来了。” 陈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按在了腰间的工具上,眼神警惕地扫过整个客厅。
林野却很平静,他早就料到了。凌晨一点,是李建执念最强的时刻,他一定会出现。
他对着陈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紧张,不要说话。规则第二条写得清清楚楚,凌晨 1 点到 3 点,绝对不能对着橡皮说话,哪怕只是自言自语。一旦开口,就会触发反噬。
陈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松开了按在工具上的手,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屋子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异常。林野和陈盏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盯着墙角的密封袋。
就在凌晨一点半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一阵清晰的、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突然从密封袋里传了出来,很轻,却在寂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规则第六条:如果听到橡皮发出铅笔摩擦的沙沙声,必须立刻把它装进密封袋里,直到声音消失。
林野的眉头皱了起来。橡皮已经被装进密封袋里了,这条规则,等于已经触发了。
沙沙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人在用橡皮,疯狂地擦着纸上的线条,带着无尽的焦虑和愤怒。紧接着,一声男人的叹气声,清晰地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压抑,沉重,带着化不开的委屈和绝望,就在两人的耳边响着,和周明描述的,分毫不差。
陈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看向林野,用眼神示意他,要不要用朱砂艾草水,暂时压制住执念。
林野却摇了摇头,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知道,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开口说话,也不能有任何过激的动作。李建的叹气声,只是执念的流露,没有恶意,只要他们不触发规则,就不会有危险。
果然,叹气声只响了一声,就消失了。只有铅笔摩擦的沙沙声,还在继续着。
林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密封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橡皮里的执念,正在一点点变得强烈,那股刺骨的寒意,从墙角蔓延开来,一点点笼罩了整个客厅。
就在这时,他眼前的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暖黄色的客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八十年代的设计院办公室。斑驳的白墙,绿色的油漆墙裙,几张老旧的木制办公桌,桌上摆着绘图板、丁字尺、铅笔、橡皮,还有搪瓷缸子。窗外是漆黑的夜,只有办公室里的一盏白炽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一个坐在绘图板前的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正疯狂地用橡皮,擦着绘图板上的图纸,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到声音。他的侧脸很憔悴,却能看出,原本是个很温和的人。
他的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块半块的绘图橡皮。侧面的 “建” 字,清晰可见。
是李建。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自己被拖入了李建的执念幻境里了。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说话,却猛地想起了规则第二条,凌晨 1 点到 3 点,绝对不能对着橡皮说话。他死死地捂住了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幻境里的李建,还在疯狂地擦着图纸,擦着擦着,他突然停了下来,把橡皮狠狠摔在了绘图板上,双手抱住了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抬起头,看向林野的方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满是绝望和不甘。
他张了张嘴,对着林野,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林野死死地盯着他的口型,一遍遍地辨认着。
“不是我画的。”
“图纸被改了。”
“我没有错。”
三句话,一遍遍地重复着,李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朝着林野的方向走了过来。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林野的时候,林野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银锁碰撞声。
是陈盏脖子上的长命锁。
幻境瞬间破碎了。
林野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眼前还是熟悉的客厅,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凌晨两点。刚才的幻境,仿佛只是一场梦。
可他浑身的冷汗,还有心脏疯狂的跳动,都在告诉他,那不是梦。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陈盏,陈盏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低声说:“你刚才眼神都直了,怎么叫都没反应,被拖入幻境了?”
林野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却依旧没有开口说话。现在还在凌晨 3 点之前,不能对着橡皮说话,哪怕是自言自语,也不行。
他拿起桌上的笔和本子,在纸上写下了刚才幻境里看到的一切,还有李建说的三句话。
陈盏看着纸上的字,脸色愈发凝重:“果然和我们猜的一样,他是被人栽赃的,图纸被篡改了,他是含冤而死的。”
林野点了点头,继续在纸上写:“他的死亡时间,应该就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幻境里的场景,就是他临死前,在办公室里的最后一夜。”
就在这时,密封袋里的铅笔摩擦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阳台的方向传来,一步步朝着客厅里走过来。紧接着,林野和陈盏都清晰地看到,客厅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从阳台一直延伸到墙角的密封袋旁边。
脚印是男人的,不大,带着水泥和灰尘的痕迹,一步步,走到了密封袋前,停了下来。
林野和陈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警惕。
他们都知道,李建的虚影,就在那个密封袋旁边。
可他们不能说话,不能开口,只能静静地看着。
脚印停了几分钟,又一步步朝着阳台的方向退了回去,最终消失不见了。客厅里的寒意,也一点点褪去了。
墙上的挂钟,时针终于走过了凌晨三点。
规则第二条的时间窗口,过去了。
林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两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他开口说话,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有些沙哑:“过去了。”
“刚才太险了。” 陈盏也松了口气,擦了擦手心的冷汗,“他的执念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要不是你一直忍着没开口,恐怕早就触发反噬了。”
林野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本子,指着上面的字说:“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想让我们知道真相。刚才的幻境里,他一直在跟我说,图纸被改了,不是他的错。”
“现在就等赵磊的卷宗了。” 陈盏说,“只要拿到卷宗,找到他被栽赃的证据,我们就能拆解剩下的规则,找到深层消解规则。”
林野点了点头,刚想说话,怀里的规则簿,突然再次发烫。他翻开一看,只见规则簿的纸页上,第二条规则的后面,浮现出了一行红色的小字:【规则遵守,二级反噬未触发】。
紧接着,纸页上,缓缓浮现出了三行淡金色的字迹,正是他们一直在找的,深层消解规则:
《半块旧橡皮深层消解规则》
你必须用这块橡皮,擦掉被篡改的图纸线条,还原李建当年的正确设计图纸,洗清他的冤屈;
你必须找到当年院长栽赃李建的完整证据,让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
你必须让真凶在李建的坠楼地点,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向李建道歉,才能彻底消解他的执念。
三行字,清晰地印在纸页上,和林野之前的推理,分毫不差。
林野看着这三行规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终于找到了消解执念的核心。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赵磊打来的电话。
林野立刻接了起来,电话刚接通,就听到赵磊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野子,卷宗我查到了。当年的事,果然有问题。李建是被冤枉的,当年的设计院院长,叫张茂林,是他改了图纸,把锅甩给了李建。”
林野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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