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的出租屋,依旧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下,林野拿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赵磊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规则簿的纸页,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沉。
赵磊的声音,从电话里清晰地传过来,带着刚从档案馆出来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对当年冤案的愤懑:“我在档案馆翻了一晚上,把 1985 年纺织厂家属院坍塌事故的全部卷宗,还有当年的调查记录,全都调出来了。”
“事故发生在 1985 年 7 月 15 号,纺织厂家属院 3 号楼,刚建成不到半年,突然整体坍塌,当时楼里还有不少住户,当场死了三个人,重伤五个,轻伤十几个,在当年是轰动全市的大案。” 赵磊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事故发生后,市里立刻成立了调查组,最终的调查结果,是设计图纸存在严重缺陷,承重结构参数计算错误,导致楼体坍塌。负责这个项目的设计师,就是李建,当年他才 28 岁,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进设计院工作没多久。”
林野的眉头皱了起来,问:“卷宗里的调查结果,有没有疑点?”
“太多了。” 赵磊的语气很笃定,“我翻了当年的问询记录,李建从事故发生后,到跳楼自杀,一直都在喊冤,说图纸不是他最终交付的版本,被人篡改了。他说自己设计的承重参数,完全符合国家标准,绝对不可能出现坍塌事故。可调查组在设计院找到了最终的施工图纸,上面有李建的签字,参数确实有严重错误,人证物证俱在,没人信他的话。”
“签字呢?笔迹鉴定做了吗?” 林野立刻追问。这是最关键的证据。
“做了,当年的鉴定结果,是签字为李建本人所写。” 赵磊说,“但是我找我局里的笔迹鉴定专家朋友看了,他说当年的鉴定报告有问题,签字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是笔锋、落笔的力度,都有细微的差别,大概率是伪造的。更关键的是,我在卷宗里找到了一份被忽略的材料,是设计院的一个老工程师,当年给调查组写的一份说明,说李建的设计风格一向严谨,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参数错误,还说事故发生前,设计院院长张茂林,多次找李建,让他修改图纸,降低施工标准,李建一直没同意,两人还大吵了一架。”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是张茂林,当年的设计院院长。
“张茂林这个人,查到了吗?” 林野问。
“查到了。” 赵磊说,“当年的设计院院长,事故发生后,他不仅没受任何影响,还升了官,当了建设局的副局长,一直到 2005 年才退休。现在还活着,今年 78 岁了,就住在当年李建设计的、没出事故的设计院家属院里,就在老城区那边。”
“事故发生后,他升了官?” 陈盏坐在旁边,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忍不住皱起了眉,“这也太不对劲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作为设计院院长,第一责任人,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还升了官?”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赵磊的语气也很愤懑,“我查了当年的施工记录,3 号楼的施工方,是张茂林的小舅子开的建筑公司。当年的建材采购、施工监管,全是他小舅子一手操办的。我还查到,当年事故发生后,调查组查到了施工方偷工减料,用了不合格的钢筋和水泥,可最后,这事居然不了了之了,所有的责任,全推到了已经死了的李建身上。”
林野闭了闭眼,脑子里瞬间拼凑出了当年的完整真相。
1985 年,张茂林为了捞钱,让自己的小舅子承接了纺织厂家属院的项目,偷工减料,用不合格的建材,还逼着设计师李建修改图纸,降低承重标准,来掩盖偷工减料的事实。李建性格刚直,不肯同流合污,坚决不改图纸。
张茂林没办法,只能偷偷篡改了李建最终交付的施工图纸,伪造了他的签字,用错误的图纸施工,最终导致了楼体坍塌,三条人命没了。事故发生后,张茂林为了脱罪,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李建身上,用伪造的图纸和签字,把李建钉在了 “罪人” 的耻辱柱上。
28 岁的李建,一夜之间,从前途光明的设计师,变成了害死三条人命的罪人。他喊冤,没人信;他辩解,没人听。所有人都骂他是杀人凶手,死者家属恨不得吃了他。最终,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也就是 7 月 18 号的凌晨,他从设计院的 7 楼楼顶跳了下去,含冤而死。
他死了,所有的罪责,都被他一力承担了下来。张茂林不仅脱了罪,还踩着他的尸骨,升了官,安安稳稳地过了一辈子,拿着高额的退休金,住着大房子,安享晚年。
而含冤而死的李建,背着 “杀人凶手” 的骂名,背了整整四十年。
难怪他的执念这么强,难怪他死了四十年,依旧困在这块橡皮里,无法安息。
换做任何人,被人这样栽赃陷害,含冤而死,背负着杀人凶手的骂名一辈子,都无法安息。
林野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在孤儿院长大,见多了这种栽赃陷害、颠倒黑白的事,最恨的,就是这种仗着权势,把别人的人生和性命,踩在脚下的人。
“野子?你还在听吗?” 电话那头的赵磊,没听到林野的声音,喊了一句。
“我在。”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怒意,语气恢复了平静,“磊子,谢谢你,这些资料太关键了。你能不能把当年的卷宗,还有李建的原始设计图纸存档,都拍给我?还有张茂林的详细住址,也发给我。”
“没问题,我现在就给你发过去。” 赵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又叮嘱道,“野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张茂林现在 78 岁了,年纪很大了,你千万别冲动,别做出格的事。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咱们走正规渠道。”
“我知道,你放心。” 林野说,“我不会乱来,我只是想,让迟到了四十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赵磊就把所有的卷宗照片、当年的事故调查报告、李建的原始设计图纸存档、还有张茂林的详细住址,全都发了过来。
林野和陈盏凑在一起,一张张地翻看着。
卷宗里的照片,是当年坍塌的 3 号楼现场,断壁残垣,一片狼藉,看得人心里发堵。李建的问询记录里,每一页都写着 “我没有错”“图纸被改了”“我是被冤枉的”,字迹歪歪扭扭,能看出来他当时的情绪有多崩溃。
最关键的,是两份图纸。
一份是当年调查组找到的、最终的施工图纸,上面的承重参数,错得离谱,稍微有点建筑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按照这个图纸建楼,坍塌是迟早的事。图纸的右下角,签着李建的名字,笔迹模仿得很像,但是仔细看,就能看出破绽。
另一份,是设计院存档的、李建的原始设计图纸,上面的参数严谨、规范,完全符合国家标准,和施工图纸上的参数,天差地别。图纸的右下角,是李建真正的签字,笔锋刚劲有力,和施工图纸上的伪造签字,有着明显的区别。
铁证如山。
李建确实是被冤枉的。
“太过分了。” 陈盏看着图纸,气得手都在抖,“就为了捞钱,害死了三条人命,还毁了一个年轻人的一辈子,让他含冤而死四十年,这个张茂林,简直是丧尽天良!”
林野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指尖摩挲着原始图纸上李建的签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现在,我们有证据了。”
他翻开规则簿,看着上面的深层消解规则,一条一条地对应着。
第一条,用这块橡皮,还原李建当年的正确设计图纸。
第二条,找到张茂林栽赃李建的完整证据,让真相公之于众。
第三条,让张茂林在李建的坠楼地点,亲口承认罪行,向李建道歉。
三条规则,就是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现在,我们要先完成第一条规则。” 林野抬起头,看向陈盏,语气坚定,“还原李建的正确图纸。”
“现在?” 陈盏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多,天快亮了,“你不累吗?我们熬了一整夜了。”
“不累。” 林野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疲惫,只有坚定,“李建等了四十年,多等一分钟,都是煎熬。我们早点完成,他就能早点安息。”
陈盏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劝。她能理解林野的心情,也能感受到,那块橡皮里的执念,正在因为真相的揭开,而变得躁动不安。
林野立刻行动起来,从卧室的柜子里,拿出了之前收起来的绘图纸、铅笔、丁字尺、橡皮,还有绘图板。他虽然不是学建筑的,但是常年淘老物件,对建筑图纸有一定的了解,加上赵磊发来的原始图纸,清晰完整,还原起来并不难。
他把绘图板放在茶几上,铺好绘图纸,打开台灯,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半块的旧橡皮,从密封袋里拿了出来,放在了图纸旁边。
就在橡皮碰到绘图纸的瞬间,客厅里原本已经散去的寒意,再次弥漫开来。台灯的灯光,闪烁了一下,林野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声熟悉的叹气声,只是这一次,叹气声里没有了绝望,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野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说:“李工,放心,我会帮你,把正确的图纸,还原回来。你的冤屈,我们会帮你洗清。”
话音落下,台灯的灯光,稳定了下来,那股寒意,也消散了不少。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坐在绘图板前,对照着手机里的原始图纸,开始一笔一笔地,在绘图纸上,重新画出李建当年的设计。
他的动作很稳,线条画得笔直,没有丝毫偏差。陈盏坐在他旁边,帮他扶着尺子,递着铅笔,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没有打扰他。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起来,从漆黑的深夜,变成了鱼肚白,再变成了清晨的朝阳。金色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窗户,照进客厅里,落在绘图板上,落在林野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那块半块的旧橡皮上。
整整三个小时,林野坐在绘图板前,一动不动,一笔一笔地,把李建当年的设计图纸,完整地还原了出来。
当最后一笔线条画完,他拿起那块旧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了图纸上多余的铅笔痕迹,把被张茂林篡改的错误线条,一点点修正,还原成了李建最初的、正确的设计。
当最后一下擦拭完成,他放下橡皮的瞬间,手里的规则簿,突然发出了一阵淡淡的金光。
第一条深层规则的后面,浮现出了一行字:【规则已完成,执念已安抚】。
林野和陈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释然。
他们完成了第一条规则,帮李建,还原了他用生命守护的设计。
而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们要去找那个害死了三条人命,让李建含冤四十年的人 —— 张茂林。
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给李建,给那些死去的住户,一个迟来了四十年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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