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设计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夏末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林野和陈盏站在路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了张茂林所在的设计院家属院地址。坐进车里，林野才终于松了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休息了片刻。
从凌晨到现在，他们几乎没合过眼，先是熬到凌晨三点，守过了规则的时间窗口，然后又画了三个小时的图纸，接着又去废弃的老设计院里找了一上午的证据，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
陈盏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没说话，只是把车窗稍微摇下来了一点，让风吹进来，能凉快一些。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设计院家属院门口。
林野和陈盏下了车，抬头看向眼前的家属院。和废弃的老设计院不同，这里虽然也是老小区，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路面平整，路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荫浓密，不少老人坐在楼下的凉亭里下棋、聊天，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这里就是李建当年亲手设计的家属院，建成快四十年了，楼体依旧坚固，户型合理，采光充足，哪怕放到现在，也依旧不过时。能看出来，当年设计的时候，李建用了多少心思。
讽刺的是，设计出这么好房子的人，含冤而死，尸骨无存；而那个偷工减料、草菅人命的蛀虫，却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住了四十年，安享晚年。
林野的眼神冷了几分，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张茂林的住址，4 号楼 2 单元 101 室，然后和陈盏一起，迈步走进了家属院。
小区里的老人，看到两个陌生的年轻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林野和陈盏没有理会，径直走到了 4 号楼前，走进了二单元。
101 室就在一楼，门是厚重的防盗门，门口贴着福字，还挂着两个红灯笼，看起来日子过得十分红火。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谁啊？”
“张茂林先生在家吗？我们是市建筑协会的，来做一个老建筑设计师的专访，想跟您了解一下八十年代的设计院历史。” 林野随口编了一个借口，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破绽。
他知道，直接说自己是为了当年的坍塌事故来的，张茂林绝对不会开门。
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开锁的声音。防盗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林野和陈盏。
老头个子不高，肚子很大，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精明和警惕。他就是张茂林，今年 78 岁，看起来精神头依旧很足。
“建筑协会的？我都退休二十年了，有什么好专访的？” 张茂林上下打量着林野和陈盏，语气里满是怀疑，手依旧抓着门把手，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是这样的，我们正在整理本市建筑行业的发展史，您是当年设计院的老院长，是行业里的老前辈了，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做个记录，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 陈盏适时开口，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一股专业的气场，让人很难拒绝。
张茂林看着陈盏，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了门，侧身让他们进去：“行吧，进来吧，快点说，我下午还要睡午觉。”
林野和陈盏对视一眼，迈步走进了屋里。
房子是三室一厅的户型，装修得很精致，家电齐全，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实木家具，墙上挂着不少字画，看得出来，主人的日子过得十分安逸。
张茂林坐在沙发上，给他们倒了两杯水，翘着二郎腿，摆出了老前辈的架子，慢悠悠地说：“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年纪大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能说的，我就跟你们说说。”
林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目光扫过客厅的墙面，最终落在了一张合影上。合影是八十年代拍的，设计院的全体员工合影，张茂林站在最中间，意气风发，而在合影的角落里，林野看到了李建。
年轻的李建，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眼镜，笑得温和，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林野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茂林，开口问道：“张院长，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下，1985 年的纺织厂家属院项目，当年这个项目，是您主持的，对吗？”
听到 “纺织厂家属院” 这几个字，张茂林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了，眼神里的慵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阴冷，死死地盯着林野：“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是建筑协会的？”
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两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做什么专访的，是为了当年的坍塌事故来的。
林野也不装了，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张茂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迫感：“张院长，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1985 年 7 月 15 号，纺织厂家属院坍塌，三条人命没了，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设计师李建的身上，让他含冤而死，背了四十年的黑锅。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张茂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林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放屁！当年的事故，调查组早就有结论了！是李建的设计有问题，才导致了楼塌了！他自己都认罪跳楼了，你们两个小娃娃，跑到我这里来胡说八道什么！给我滚出去！”
他的情绪很激动，声音很大，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林野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他在孤儿院长大，见多了这种色厉内荏的人，越是大喊大叫，心里越是心虚。
他抬起头，看着暴怒的张茂林，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李建没有认罪，直到死，他都在喊冤。设计图纸是你篡改的，字是你伪造的，施工方是你的小舅子，钢筋水泥是你让他偷工减料的，三条人命，全是死在你的手里。李建，只是你推出来的替罪羊。”
“你胡说！你有证据吗？！” 张茂林的声音更尖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嘴硬，“没有证据，你这是诽谤！我可以告你！”
“证据？” 林野挑了挑眉，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叠东西，拍在了茶几上。
先是李建的原始设计图纸，和被篡改的施工图纸，放在了张茂林的面前：“这两份图纸，一份是李建的原始设计，参数完全符合国家标准，一份是你篡改后的施工图纸，上面的伪造签字，我们已经找笔迹专家鉴定过了，不是李建的笔迹。”
紧接着，是老设计院里找到的，张茂林的回扣单据、修改图纸的草稿、和小舅子的通信：“这些，是你当年亲手写的东西，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是怎么偷工减料，怎么栽赃给李建，怎么买通调查组的人。张院长，这些，够证据了吗？”
张茂林看着茶几上的一堆证据，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被他藏了四十年的东西，居然被这两个年轻人找出来了。
林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说：“当年事故发生后，你不仅没受到任何惩罚，还升了官，当了建设局的副局长，拿着国家的俸禄，安安稳稳地过了四十年。你住着李建设计的房子，花着你贪来的黑心钱，可李建呢？他才 28 岁，就被你逼得跳楼自杀，背着杀人凶手的骂名，背了整整四十年。那些死在坍塌事故里的住户，他们的家人，痛苦了四十年。张茂林，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我…… 我……” 张茂林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嘴唇抖得厉害，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可他依旧没有认罪。
沉默了十几秒，他突然抬起头，眼神里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横：“是又怎么样？事情都过去四十年了，李建早就死了，当年的调查组也结案了，就算你们有证据，又能怎么样？我今年 78 岁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法律还能把我怎么样？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算准了，事情过去太久了，就算有证据，也很难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更何况他年纪大了，就算定罪，也大概率不会收监。他赌定了，林野和陈盏，拿他没办法。
林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见过无耻的人，却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害死了三条人命，毁了一个年轻人的一辈子，铁证如山，他居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悔意。
就在这时，整个房子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墙上的相框、桌上的水杯，全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客厅里的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之间，林野和陈盏都清晰地看到，张茂林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的黑色虚影。
是李建。
他的虚影，就站在张茂林的身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张茂林，身上满是绝望和愤怒。
整个房子的结构，开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是楼体要坍塌了一样。墙上的水泥，一块块地往下掉，地面也开始出现裂缝。
张茂林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谁？！谁在那里？！别过来！别过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传来，像是有人在他的脖子后面，吹冷气。他能感受到，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带着四十年的冤屈和愤怒。
“是你？李建？！” 张茂林终于反应过来了，吓得涕泪横流，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别找我！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是调查组定的罪！跟我没关系！”
他到了这个时候，依旧不肯认罪，依旧在推卸责任。
林野看着他这副丑态，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无尽的厌恶。他站起身，看着瘫在地上的张茂林，语气冰冷：“张茂林，你以为你躲得掉吗？李建等了你四十年，你欠他的，欠那些死去的人的，必须还。”
“我不还！我都快死了！我什么都不怕！” 张茂林歇斯底里地喊着，眼神里满是疯癫，“有本事你们就去告我！我看法院能把我怎么样！滚！你们都给我滚！”
房子的晃动，越来越剧烈了，客厅里的家具，都开始移位。李建的虚影，越来越清晰，身上的怨气，也越来越重。
陈盏立刻拿出了朱砂和艾草水，眉头紧锁：“不行，他的怨气太重了，再这样下去，执念会彻底失控，到时候不仅张茂林会死，整个楼里的住户，都会受到影响。”
林野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建的执念，是让张茂林认罪道歉，可张茂林死不认罪，只会让他的怨气越来越重，最终彻底失控，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看着地上歇斯底里的张茂林，眼神冷了下来，拿出了手机，拨通了赵磊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林野就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磊子，我在设计院家属院 4 号楼 2 单元 101 室，张茂林这里。我找到了他 1985 年栽赃陷害、重大责任事故的全部证据，你带人过来吧。”
电话那头的赵磊，立刻应道：“好！我马上带人过去！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林野低头看着地上的张茂林，语气冰冷：“张茂林，你以为四十年过去了，就没人能治你了？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哪怕你年纪再大，犯了法，也要付出代价。”
张茂林听到林野报了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瘫在地上，再也喊不出来了。他终于怕了。
他不怕鬼，不怕冤魂，却怕法律，怕自己晚节不保，怕自己安逸了一辈子的晚年，毁于一旦。
房子的晃动，慢慢停了下来，李建的虚影，也一点点消散了。
林野和陈盏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他们知道，张茂林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了。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带着张茂林，去老设计院的楼顶，那个李建含冤而死的地方，让他亲口认罪，完成最后一条规则。
给李建，一个迟到了四十年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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