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号的日头正毒,刚过上午十点,城郊的老鬼废品站就被晒得冒了烟。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风卷着废纸和塑料瓶滚过院墙,带起一股铁锈、旧纸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这是林野闻了快五年的味道,也是他赖以生存的味道。
林野靠在掉漆的铁皮货架上,举着架在自拍杆上的手机,屏幕里是他的二手平台直播间「野哥捡漏」,在线人数稳定在三千出头,弹幕刷得不算快,却都是跟了他一两年的老粉。他今年刚满二十,大专毕业一年,无父无母,从城郊的孤儿院出来后,就靠着跑废品站、旧货市场淘老物件转手赚钱,顺便开了这个捡漏直播,混了个十二万粉丝,不算大网红,却足够让他在这个二线城市里,付得起老破小的房租,填得饱肚子。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带着薄茧的手腕,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眉骨上,遮住了一点眼睛。现实里的林野有轻微的社恐,跟人面对面说话超过三句就会下意识地紧张,可只要对着镜头,他就能把手里的旧物讲得头头是道,语气松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冷幽默,这是他在孤儿院练出来的本事——对着不会回应的东西说话,永远比对着人要自在。
“家人们,看这个货架,”林野把手机镜头转向面前堆得小山一样的旧物,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淘货时特有的神秘感,“老鬼刚收的一批老家属院的东西,八十年代的老物件居多,能不能捡漏,就看今天手气了。”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野哥冲!上次淘的那个老半导体我还留着呢,能听!」
「今天六一儿童节,野哥不得整个狠货给我们开开眼?」
「别碰那些花里胡哨的,就看实木的、带款的,准没错!」
「老鬼又藏好货了?野哥别被他坑了!」
林野扫了一眼弹幕,嘴角勾了一下,没说话。他跟废品站的老板老鬼打了快五年交道,从他还在孤儿院、周末偷偷跑出来捡瓶子换钱的时候,就认识这个嘴碎、贪小便宜,却从来没坑过他的老头。老鬼今年五十八,脸上全是褶子,常年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手里永远攥着一个泡满浓茶的玻璃罐头瓶,此刻正坐在废品站门口的凉棚里,摇着蒲扇,冲他喊:“小林,里面那堆刚卸的,你随便翻,看上啥跟我说,给你算便宜。”
“知道了鬼叔。”林野应了一声,指尖戴的耐磨丁腈手套划过一堆旧书本、破搪瓷缸、掉了腿的木椅子,动作轻,却极有章法。他天生对旧物有股说不清楚的敏感度,指尖碰到东西的瞬间,就能大概摸出这东西的年份、有没有修补过,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是他在孤儿院就发现的本事,也是他捡漏从来没走眼过的核心原因。
他的手在一堆蒙着灰的旧杂物里顿住了。
指尖碰到的东西带着木头特有的温润质感,沉甸甸的,不是破木头的松散,是致密的、经过几十年时光沉淀的硬木触感。林野心里一动,拨开上面盖着的旧报纸和破布,把那东西完整地拿了出来。
是一个巴掌大的八音盒。
主体是紫檀木的,盒身雕着缠枝莲纹,刀工细腻,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利落,哪怕蒙着厚厚的灰尘,也掩不住精致的做工。盒盖的位置嵌着一块小小的圆形玻璃,里面能看到黄铜色的音筒,只是边缘生了点绿锈,侧面的上发条的旋钮锈死了,拧不动,盒底有一道浅浅的磕碰痕迹,除此之外,品相完整得惊人。
直播间瞬间炸了:
「我靠!紫檀的?民国的?这玩意捡大漏了啊!」
「看雕花!是民国苏工的!这品相,就算坏了也值不少钱!」
「野哥快看看能不能修好!能响的话直接起飞!」
「老鬼这次看走眼了?这玩意居然扔在破烂堆里?」
林野把八音盒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指尖隔着手套,能感受到木头里传来的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楚的阴冷感,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哪怕在三十多度的大太阳底下,也透着一股寒意。他皱了皱眉,这感觉很奇怪,他摸过的老物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有哪个,能给他这种浑身发毛的感觉。
凉棚里的老鬼看到他手里的八音盒,摇蒲扇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贪财的样子,扯着嗓子喊:“小林,那东西邪门得很,前几天收的,放我这天天晚上自己响,你要是敢收,五十块钱给你。”
弹幕立刻起哄:
「???五十?老鬼你疯了?这紫檀料都不止五十!」
「邪门?什么意思?不会是凶物吧?」
「野哥别要!老物件邪门的多,别沾手!」
「冲!五十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看看怎么个事!」
林野看着手里的八音盒,那股阴冷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可他的目光却被盒身的缠枝莲纹吸住了。他总觉得,这东西像是在叫他,隔着几十年的时光,隔着厚厚的灰尘,在喊他的名字。他抬眼看向老鬼,老鬼冲他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想要就拿,别多问。
林野笑了笑,对着镜头晃了晃手里的八音盒:“五十块钱,家人们,今天这漏,我捡了。”
他走到凉棚里,扫了五十块钱给老鬼,老鬼接过钱,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林,这东西不对劲,要是出什么事,赶紧扔了,别硬扛。”
“知道了鬼叔。”林野应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老鬼总爱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他听了好几年,早就习惯了。他拿着八音盒,回到货架旁边,对着镜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套迷你的除锈工具——这是他捡漏必带的东西,小螺丝刀、除锈剂、砂纸,一应俱全。
“家人们,咱们今天现场修一下,看看这民国老八音盒,能不能重新响起来。”林野把手机架好,镜头对准八音盒的旋钮,用除锈剂喷了一点在锈死的旋钮上,等了半分钟,用小螺丝刀轻轻撬动,动作稳得惊人。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瞬间涨到了八千,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等着看这五十块钱捡来的老物件,能不能创造奇迹。
锈迹一点点被清理掉,旋钮终于能转动了。林野深吸了一口气,用指尖按住旋钮,顺时针慢慢拧动。
咔哒、咔哒、咔哒。
上发条的声音清晰地透过手机麦克风传了出去,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发条上满的瞬间,林野松开手,八音盒的音筒缓缓转动起来。
一段旋律响了起来。
是《生日快乐歌》。
可调子走得离谱,慢得诡异,像是被人放慢了三倍速,每一个音符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原本喜庆的旋律,变得阴冷又凄厉,像是有人在冰窖里,用冻僵的嗓子哼出来的,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带着一股潮湿的、防空洞特有的霉味,直直地钻进人的耳朵里。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可林野却看不到了。
就在八音盒响起的瞬间,他直播间的画面突然一黑,直接断流了。更诡异的是,周围的一切,全都停住了。
刚才还卷着废纸滚过的风,停了;凉棚里老鬼摇蒲扇的动作,停了;树上聒噪了一上午的蝉鸣,戛然而止;甚至连天上飘着的云,都定在了原地。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手里的八音盒,还在放着那走调的《生日快乐歌》,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死寂的环境里,响得震耳欲聋。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林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把八音盒扔出去,可手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根本动不了。
就在这时,他斜挎在身上的黑色帆布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发烫,像是里面装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肩膀的皮肤一阵刺痛。
林野猛地回过神,一把扯下帆布包,手忙脚乱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了那个他揣了十四年的空白笔记本。
这是他六岁那年,在孤儿院门口的废品堆里捡到的本子。黑色的封皮,没有字,摸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里面全是空白的纸页,十四年里,他试过用钢笔、铅笔、马克笔在上面写字,可无论什么墨水,写上去都会瞬间消失,仿佛这个本子,永远只能是空白的。他试过扔掉,可无论扔到哪里,第二天这个本子都会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枕头边,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只当是个捡来的、有点邪门的纪念品。
可现在,这个空白了十四年的本子,正在他的手里疯狂发烫,封皮上隐隐浮现出一个古体的“陈”字,里面的纸页,正自动一页页翻开。
林野的眼睛死死盯着本子,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
只见空白的纸页上,正一行接一行地,浮现出血红色的字迹,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血,当场写上去的一样,一笔一划,清晰得刺眼:
# 《旧八音盒拾遗规则》
1. 捡到八音盒后,必须在24小时内给它上满发条,绝对不能让它停止转动,停止超过1分钟,你会听到小女孩的哭声;
2. 绝对不能在八音盒播放音乐的时候闭上眼睛,哪怕只有一秒;
3. 绝对不能把八音盒放在镜子对面,镜子里会出现不属于你的东西;
4. 凌晨0点到4点,绝对不能让八音盒播放《生日快乐》歌,如果你不小心触发了,必须立刻把它泡进水里;
5. 绝对不能打开八音盒的底座,里面的东西绝对不能看;
6. 如果八音盒的音乐突然变调,你必须立刻跟着音乐唱完这首歌,唱错一个字,后果自负;
7. 你不能把八音盒送给任何人,也不能扔掉,只有规则簿认可你完成了拾遗,你才能摆脱它。
最后一行字浮现出来的瞬间,周围暂停的世界,突然恢复了正常。
蝉鸣再次响起,风卷着废纸滚过地面,老鬼摇着蒲扇,依旧坐在凉棚里,嘴里还哼着豫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林野的幻觉。
只有他手里的八音盒,还在放着那走调的《生日快乐歌》,还有那个写满了红色规则的黑色本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封皮上的“陈”字,还在隐隐发烫。
林野抬起头,看向镜头,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直播已中断”,在线人数清零,刚才八千多个人看到的诡异旋律,仿佛也随着断流,消失在了网络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规则簿,又看了看那个五十块钱捡来的八音盒,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他终于明白,老鬼说的“邪门”,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捡的不是漏,是一个能要了他命的,来自几十年前的执念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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