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抵达老鬼废品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城郊的废品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门口的传达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像黑夜里的一座灯塔。周围全是荒郊野地，没有别的住户，只有风吹过废品堆的哗啦声，还有远处的狗叫声，显得有些荒凉。
林野和陈盏下了车，付了车费，看着眼前熟悉的废品站，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以前他来这里淘货，只觉得这里是堆满了破烂的地方，可今天，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废品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能安抚执念的气息，和陈盏脖子上的长命锁，有着同源的力量。
“这里布了阵。” 陈盏压低声音，对着林野说，眼神里满是惊讶，“是我们陈家祖传的安魂阵，能隔绝异化物的气息，压制执念，防止失格者的窥探。我奶奶的手札里写过，这个阵法，早就失传了，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
林野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鬼到底是谁？他怎么会陈家祖传的阵法？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着废品站里走去。刚走到门口，传达室的门就开了，老鬼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手里攥着那个泡满浓茶的玻璃罐头瓶，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看起来还是那个贪财嘴碎的老头，可眼神里，却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只剩下凝重和严肃。
“进来吧。” 老鬼看了他们一眼，语气低沉，转身走进了传达室。
林野和陈盏对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
传达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八十年代拍的，一群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站在老设计院的门口，意气风发。
林野的目光，落在了照片的角落。
他在照片里，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老鬼，也看到了李建，还有站在最中间的张茂林。
老鬼，居然也是当年设计院的人？！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抬头看向老鬼，眼里满是震惊：“鬼叔，你…… 你当年也在设计院工作？”
老鬼坐在桌子后面，喝了一口浓茶，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沧桑：“嗯。我和李建，是大学同学，一起进的设计院，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当年的事，我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林野和陈盏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和林野认识了五六年的废品站老板，居然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是李建的同学和同事。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站出来帮李建作证？” 林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李建含冤而死，他的同学，明明知道真相，却沉默了四十年，这让他无法理解。
老鬼听到这句话，拿着罐头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浓茶洒在了桌子上。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和愧疚，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当年，太懦弱了。”
“事故发生后，张茂林手握大权，买通了调查组，所有的证据都被他销毁了，我就算站出来作证，也没人信，反而会被他当成李建的同党，一起除掉。” 老鬼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无尽的悔恨，“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不敢赌，我怕我出事了，他们没人照顾。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建含冤而死，看着张茂林逍遥法外，这一看，就是四十年。”
“这四十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辞掉了设计院的工作，开了这个废品站，守在这个城市里，就是想等着有一天，能有机会，还李建一个清白。可我年纪越来越大，张茂林的权势越来越大，我根本没有能力，撼动他分毫。”
老鬼抬起头，看向林野，眼里满是释然：“直到你出现，小林。你捡到了那个八音盒，绑定了规则簿，成为了新的拾遗人。我知道，机会来了。那块橡皮，是我故意放在旧货市场的地摊上，让那个叫周明的年轻人买走的。我知道，他一定会找你，你一定会接下这个任务，一定会帮李建洗清冤屈。”
林野彻底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从他捡到八音盒开始，老鬼就一直在引导他。那块橡皮，也是老鬼故意放在那里的，就是为了让他，帮李建昭雪沉冤。
“你早就知道，我是拾遗人？” 林野问。
“从你六岁那年，在孤儿院门口捡到规则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老鬼点了点头，说出了一个让林野震惊的秘密，“我不仅是设计院的，我还是陈家旁支的后代，和这丫头的奶奶陈兰，是堂兄妹，也是她当年的搭档。”
陈盏猛地抬起头，看向老鬼，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 你是陈兰姑姑的搭档？陈默叔叔？我奶奶的手札里写过你！你不是在二十年前，和周敬的对决中，牺牲了吗？”
“牺牲？” 老鬼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牺牲，只是隐姓埋名了而已。二十年前，周敬失格，变成了失格拾遗人，我和你奶奶联手，想要阻止他，却被他打成了重伤，你奶奶也在那次对决后，失踪了。我知道周敬不会放过我，只能隐姓埋名，改了名字，开了这个废品站，守在林野身边，保护他，等着他长大，等着规则簿彻底激活。”
林野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认识了五六年的鬼叔，居然是陈家的后代，是上一任拾遗人的搭档，一直在暗中保护他。难怪他总能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提醒，难怪他对那些异化物，了如指掌。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真相？” 林野问。
“太早告诉你，对你没有好处。” 老鬼看着他，语气很认真，“规则簿的绑定，需要一个过程，你的血脉，也需要慢慢觉醒。在你没有能力面对这一切之前，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周敬一直在找规则簿，也一直在找你，我不能让他发现你的存在。”
“周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失格？” 林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提到周敬，老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惋惜，还有一丝恐惧。
“周敬，是你奶奶陈兰的师父，也是陈家百年里，天赋最高的拾遗人。” 老鬼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他年轻的时候，心怀大义，一辈子都在回收异化物，消解执念，保护普通人，救了无数人的命。我们都很敬重他，把他当成我们的榜样。”
“二十年前，他接到了一个拾遗任务，是一个战地医生的医用皮箱，执念极强。当时，他的爱人，得了白血病，危在旦夕，急需骨髓移植。他为了救爱人，违规使用了异化物的执念力量，想要用异化物的能力，治好爱人的病。”
“结果，他不仅没能救活爱人，反而被异化物的执念反噬，彻底失控，变成了失格拾遗人。从那以后，他就疯了，他认为规则簿是地狱之书，是陈家的诅咒，他要毁掉规则簿，毁掉遗失界，哪怕让两个世界一起毁灭，也在所不惜。”
老鬼的语气里，满是惋惜：“他原本是个英雄，最终却被执念吞噬，变成了自己最恨的样子。这也是所有拾遗人的宿命，一旦被执念反噬，就会万劫不复。小林，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动摇自己的本心，不能被执念吞噬，否则，你会变成第二个周敬。”
林野静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他终于明白了周敬的故事，也明白了拾遗人的宿命有多残酷。
一边是救赎别人，一边是毁灭自己。
每一次拾遗，都是在和执念博弈，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周敬现在，到底想干什么？” 陈盏问，语气里满是急切，“我奶奶失踪，是不是和他有关？我奶奶到底在哪里？”
“你奶奶没有死。” 老鬼说，“五年前，周敬想要打开遗失界和现实世界的通道，唤醒沉睡的陈砚，毁掉两个世界。你奶奶为了阻止他，主动进入了遗失界的主城，去找终结宿命的方法，从此就再也没有出来。周敬也跟着进了遗失界，一直在找你奶奶，也一直在找能彻底唤醒陈砚的方法。”
“他刚才突然出现，是因为林野完成了第二次拾遗，规则簿的力量再次增强，陈砚的意识，已经开始苏醒了。他怕林野最终会继承规则簿，阻止他的计划，所以才会出来警告，想让林野放弃拾遗人的身份。”
林野握紧了手里的规则簿，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
放弃？
他不可能放弃。
李建含冤四十年，需要有人帮他昭雪；陈念等了九十年，需要有人帮她完成心愿；还有无数被困在执念里的灵魂，等着被救赎；陈盏的奶奶，还在遗失界里，等着他们去救；周敬的阴谋，需要有人去阻止。
他怎么可能放弃？
“鬼叔，遗失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们能进去吗？” 林野抬起头，看向老鬼，语气坚定地问。
老鬼看着他眼里的坚定，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说：“遗失界，分为三层。第一层，是执念空间，就是我们每次拾遗，进入的异化物执念闭环。第二层，是遗失主城，所有被消解的执念，都汇聚在那里，也是你奶奶现在所在的地方。第三层，是规则核心，也就是规则簿的本体空间，陈砚的意识，就沉睡在那里。”
“想要进入遗失主城，只有两个办法。要么，规则簿的权限解锁到 100%，要么，等到每年的除夕，新旧年交替的时刻，现实和遗失界的边界最薄弱，才能打开入口。” 老鬼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你的权限只解锁了 20%，想要进入遗失界，至少要等到今年除夕。”
林野点了点头，把这些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除夕，还有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里，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完成拾遗任务，提升规则簿的权限，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面对周敬，强到足以进入遗失界，找到陈兰奶奶，阻止这场灾难。
老鬼看着他，又看向身边的陈盏，语气严肃地说：“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周敬已经盯上了你们，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你们完成拾遗，甚至会主动放出异化物，来反噬你们。你们必须做好准备，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我知道。” 林野点了点头，看向陈盏，笑了笑，“不过，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搭档，有后盾，没什么可怕的。”
陈盏看着他，也笑了，眼里满是坚定，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
老鬼看着两个年轻人，眼里满是欣慰。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或许，陈家延续了百年的宿命，真的能在这两个年轻人的手里，彻底终结。
夜色越来越深，传达室的灯光，依旧亮着。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一点点地规划着接下来的路，一点点地揭开陈家百年的秘密。
窗外的废品堆里，一道黑色的虚影，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听着传达室里的对话，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沙哑的笑。
周敬的身影，在夜色里，一点点消散了。
他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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