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鬼废品站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可林野却觉得浑身发冷，骑电动车回出租屋的路上，哪怕穿着防晒衣，也觉得有一股阴冷的风，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他的帆布包放在电动车的车筐里，那个黑色的规则簿和紫檀八音盒都在里面，八音盒的发条还没走完，那走调的《生日快乐歌》，隔着帆布包，隐隐约约地往他耳朵里钻，像是长了脚一样，甩都甩不掉。
林野的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里，七楼，没有电梯，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八百，墙皮有点脱落，窗户对着后面的老巷子，采光不算好，常年带着点潮湿的味道。以前他觉得这里安静，没人打扰，可今天推开门的瞬间，他却觉得这密闭的空间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他反手锁上门，把防盗链也扣上，才把帆布包放在客厅的旧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把八音盒和规则簿拿了出来。
八音盒的音乐还在响，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发条快要走完了。规则簿摊在茶几上，那七条血红色的规则，依旧清晰地印在纸页上，林野用指尖碰了碰，不是幻觉，墨水是凸起的，真真切切地写在纸上，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写上去就消失了。
他坐在掉皮的布艺沙发上，盯着这两样东西，脑子乱得像一团麻。
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天生就比别人更信命，也更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六岁那年捡到这个本子，试过无数次扔掉，都失败了，那时候孤儿院的护工说他是胡思乱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本子绝对不是普通的东西。十四年过去，他早就接受了这个本子跟着自己的事实，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空白了十四年的本子，会突然出现这样七条要命的规则。
“什么狗屁拾遗规则，恶作剧吧。”林野低声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了一点心里的寒意。
他不是没看过网上的规则怪谈，可那些都是编出来的故事，谁能想到，有一天这种东西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盯着规则的第一条：捡到八音盒后，必须在24小时内给它上满发条，绝对不能让它停止转动，停止超过1分钟，你会听到小女孩的哭声。
现在距离他捡到八音盒，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发条快要走完了。林野看着八音盒上的旋钮，手指悬在上面，却迟迟没有动。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碰，这东西邪门，赶紧扔了。
可第七条规则写得清清楚楚：你不能把八音盒送给任何人，也不能扔掉，只有规则簿认可你完成了拾遗，你才能摆脱它。
他想起了十四年来，无论怎么扔都会回到自己身边的规则簿，心里一阵发沉。他能扔掉八音盒吗？大概率是不能的。就算扔了，它也会像这个本子一样，第二天就出现在他的枕头边，到时候，会不会触发更严重的后果？
林野咬了咬牙，心里的那股犟劲上来了。他在孤儿院摸爬滚打长大，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扛过？不就是一个破八音盒，几条破规则？他倒要看看，这东西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故意没有拧动发条，就坐在沙发上，盯着八音盒，等着它停下来。
音乐声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原本就走调的旋律，变得更加拖沓，像是濒死的人在喘息，一声比一声微弱。下午三点十七分，八音盒的音筒彻底停住了，最后一个音符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消失在了密闭的房间里。
整个出租屋瞬间陷入了死寂。
林野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拿出手机，打开计时器，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一秒、两秒、三秒……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野松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果然是自己吓自己，什么狗屁规则，大概率是哪个无聊的黑客搞的恶作剧，说不定这个本子里被人装了什么电子元件，才能自动浮现字迹，那八音盒也是提前做了手脚的。
他靠在沙发上，刚想拿起手机给赵磊发个消息，问问他能不能查一下这种电子恶作剧的手段，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到了60秒。
一分钟，到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小女孩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不是从八音盒里传来的，是贴在他的右耳边，像是有个小女孩，正趴在他的肩膀上，把嘴凑在他的耳朵边，放声大哭。
那哭声又细又尖，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股潮湿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霉味，钻进他的耳朵里，顺着耳道，直直地扎进他的脑子里。哭声里满是绝望和害怕，还有无尽的委屈，一声声“妈妈”，喊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脏都揪在了一起。
林野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一动都动不了。他猛地转过头，右边的肩膀上空空如也，房间里也空无一人，只有那哭声，还在他的耳边响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谁？！”林野猛地站起来，抄起沙发旁边的多功能工兵铲，这是他捡漏的时候，用来撬旧柜子、防野狗的，此刻握在手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客厅里来回转着，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衣柜、床底、阳台、卫生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他都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可那哭声，始终贴在他的耳边，没有半点减弱的迹象，甚至还能听到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客厅的白墙。
下午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可就在他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影子，正蹲在地上，一点点朝着他的影子爬过来。
那影子很小，只有三四岁孩子的大小，胳膊和腿细细的，爬动的动作僵硬又诡异，每爬一下，就离他的影子近一分。
林野的呼吸瞬间停住了，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他的手里握着工兵铲，可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挥。墙上只有影子，房间里根本没有这个小女孩，他能怎么办？
耳边的哭声越来越大，墙上的小女孩影子，已经爬到了他的影子脚边，伸出细细的手，抓住了他影子的脚踝。
就在这一瞬间，他手里的规则簿，突然发出了一阵刺眼的红光，烫得他手心一缩。他低头看去，只见规则簿的第一条规则后面，浮现出了一行刺眼的红色小字：【规则违反1次，一级反噬触发】。
规则！第一条规则！不能让八音盒停止转动超过一分钟！
林野瞬间回过神，疯了一样冲到茶几边，抓起八音盒，用尽全力拧动侧面的旋钮，咔哒咔哒的上发条声，在凄厉的哭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发条上满的瞬间，他松开手，八音盒的音筒再次转动起来，那走调的《生日快乐歌》，再次响了起来。
就在音乐响起的一瞬间，耳边的小女孩哭声，戛然而止。
林野猛地抬头看向白墙，墙上那个小女孩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他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墙上，阳光照在上面，却依旧透着一股寒意。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八音盒的音乐，在缓缓地响着。
林野瘫坐在地上，背靠着茶几，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工装外套湿乎乎地贴在背上，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脚发软，连握工兵铲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恶作剧。
这七条规则，每一条，都是能要他命的铁律。违反的代价，他根本承受不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八音盒，音乐还在响着，紫檀木的雕花依旧精致，可在他眼里，这已经不是什么捡漏的宝贝，是一个锁着几十年前的执念，随时能吞了他的牢笼。
他又看向那个黑色的规则簿，第一条规则后面的红色警告，还在隐隐发亮。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里的慌乱，慢慢沉淀了下来。
他在孤儿院长大，早就学会了一件事：遇到事，慌没用，只有扛过去，才能活下去。
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遵守这些规则，先保住自己的命，再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拿起规则簿，一字一句地，把剩下的六条规则，反复读了十几遍，把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绝对不能在播放音乐的时候闭上眼睛。
绝对不能放在镜子对面。
凌晨0点到4点，不能播放生日快乐歌，触发了就泡进水里。
绝对不能打开底座。
音乐变调，必须立刻跟着唱完，唱错一个字，后果自负。
不能送，不能扔，只有完成拾遗，才能摆脱。
林野把规则簿合起来，用防水袋仔仔细细地封好，放进了帆布包的最内层。然后他拿起八音盒，放在了客厅里离所有镜子都最远的墙角，确保没有任何反光的东西能照到它。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慢慢黑了。
窗外的老巷子亮起了昏黄的路灯，远处传来了楼下便利店的叫卖声，还有邻居家炒菜的声音，人间的烟火气一点点渗进这个密闭的房间里，可林野却觉得，自己已经被隔绝在了这个世界之外。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墙角的八音盒，听着那走调的生日快乐歌，一夜没合眼。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从午夜零点，才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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