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苏州城,窗外的观前街亮起了成片的红灯笼,游客的喧闹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带着烟火气,却丝毫驱散不了酒店房间里的阴冷。
林野坐在椅子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三个小时了。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桌子上的琵琶,还有摊开在腿上的拾遗规则簿。这三个小时里,他把八条规则翻来覆去拆解了几十遍,把每一个字、每一个限定词都抠得明明白白,却依旧没有找到假规则的实锤。
没有原主人的完整生平,没有执念的核心来源,所有的推理,都只是空中楼阁。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八条规则里,至少藏着一条假规则,甚至可能不止一条。而这些假规则,就是规则给拾遗人设下的第一个陷阱,一旦信了,就会一步步走进执念的牢笼里,再也出不来。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23:40。
距离规则第五条里的「凌晨0点到2点,必须让琵琶晒到月光」,还有20分钟。
林野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酒店的17楼,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护城河,还有天上挂着的一轮圆月,中秋刚过没几天,月亮依旧很圆,清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了桌子上,刚好铺满了整个琵琶的琴身。
他按照规则第五条的要求,把琵琶往窗边挪了挪,让整个琴身都能完整地晒到月光,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挡。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依旧保持着警惕,目光牢牢锁着琵琶。
他没有丝毫的放松。第一卷的经验告诉他,越是看起来简单的规则,越容易藏着致命的陷阱。规则第五条只说了要晒月光,却没说晒月光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电子钟的数字,一点点跳动着,终于跳到了00:00。
凌晨零点到了。
就在数字跳变的瞬间,桌子上的琵琶,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不是琴弦拨动的声音,是琴身震动的嗡鸣,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寂静的酒店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野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想起了规则第三条:**琵琶响起声音时,绝对不能闭上眼睛,必须全程看着琵琶的琴身。**
他死死地睁着眼睛,目光没有丝毫的偏移,牢牢地锁在琵琶的琴身上,连眨眼都不敢用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嗡鸣声持续了几秒,就停了下来。
紧接着,琵琶上那根唯一剩下的老弦,突然自己拨动了起来。
清冽的琵琶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情爱曲子,是铿锵有力的《满江红》。旋律激昂,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哪怕只有一根琴弦,依旧弹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像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有人抱着琵琶,用尽全力,给冲锋的战士们擂鼓助威。
林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牢牢锁着琵琶的琴身。
他能感觉到,随着琵琶声的响起,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那股阴冷的气息,从琵琶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包裹住了整个房间。窗外的月光,似乎也变得冰冷了起来,落在琴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满江红》的旋律,到了后半段,突然变得凄厉了起来。
原本激昂的调子,突然拐了个弯,变得破碎而绝望,中间夹杂着清晰的、密集的枪声,还有女人的唱戏声,日语的嘶吼声,百姓的哭喊声,像是把一整个1937年的上海戏楼,都压缩进了这小小的酒店房间里。
林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眼前的酒店房间,开始扭曲、变形。
洁白的墙壁,变成了戏楼斑驳的木柱;干净的地毯,变成了戏台上铺着的红绒布,上面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桌子、椅子、电视,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台下密密麻麻的座位,坐满了穿着粗布衣服的百姓,还有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的伤兵。
他站在了戏台上,身边,就是那把紫檀琵琶。
而戏台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年轻女人。
她梳着精致的手推波纹发型,脸上画着淡妆,手里抱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双凤纹紫檀琵琶,正站在话筒前,眉眼温柔,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坚定。她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幕布,上面画着万里河山,幕布的边角,已经被炮火炸得破烂不堪。
台下的伤兵和百姓,都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眼里有恐惧,有绝望,却也有一丝微弱的光,是她给的。
女人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坐了下来,指尖落在了琵琶的琴弦上,轻轻拨动。
《满江红》的旋律,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单弦的破碎旋律,是完整的、铿锵有力的琵琶曲,女人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吴侬软语的唱腔,却唱出了铁骨铮铮的气势: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台下的伤兵们,跟着旋律,轻轻拍着手,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枪,原本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
林野站在戏台的侧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他终于知道了这把琵琶的原主人,苏曼卿,当年经历了什么。
就在一曲唱完,台下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的瞬间,戏楼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几个穿着黄色军装、拿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闯了进来,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日语,枪口对着台下的百姓,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戏楼里炸开。
台下的百姓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伤兵们拿起枪,想要反抗,却被密集的子弹击中,倒在了血泊里。原本安静的戏楼,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鲜血染红了台下的地板,哭喊声、枪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戏台上的苏曼卿,却没有跑。
她依旧坐在那里,抱着琵琶,指尖再次拨动,这一次,她弹的是《正气歌》。哪怕子弹从她的耳边飞过,打碎了她身后的幕布,她的手,没有抖一下,她的声音,没有颤一下。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几个日本兵,冲上了戏台,枪口对准了苏曼卿,嘴里喊着让她停下,让她投降。
可苏曼卿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弹着琵琶,唱着曲子,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才抬起头,看向那几个日本兵,眼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满满的轻蔑。
「我的曲子,唱给中国人听,不唱给畜生听。」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日本兵的枪响了。
「砰!砰!砰!」
三颗子弹,齐齐打在了苏曼卿的胸口。
她的身体晃了晃,倒在了戏台上,怀里的琵琶,摔在了地上,三根琴弦齐齐崩断,发出了凄厉的声响。鲜血从她的胸口涌出来,溅满了琵琶的琴身,也染红了戏台的红绒布。
她的眼睛,依旧睁着,看向戏台的入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嘴里还在轻轻念着没唱完的《长生殿》唱词,直到最后一口气消散。
林野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苏曼卿,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像是被子弹击中一样的剧痛,浑身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眼前的戏楼场景,开始疯狂地扭曲、旋转。
他的耳边,规则簿的红色预警声,疯狂地响了起来,纸页上的字迹,像是要烧起来一样:【二级反噬触发!幻境深度入侵!身体机能受损!请立刻脱离幻境!】
剧痛让林野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枪声、哭喊声,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可他死死地记着规则第三条,哪怕疼得浑身发抖,也始终没有闭上眼睛,目光始终牢牢地锁着那把摔在戏台上的琵琶。
他知道,这是幻境,是苏曼卿临死前的执念,复刻出来的场景。一旦他闭上眼睛,就会彻底被幻境吞噬,永远困在1937年的这个戏楼里,重复苏曼卿临死前的绝望。
第一卷里,那个在老巷路灯畸变区里,因为闭上眼睛,被永远困在光影里的驴友的下场,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野咬着牙,用尽全力,把自己的意识从幻境里拔出来。他死死地盯着那把琵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幻境,不是真的,规则第三条,绝对不能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戏楼的场景,像是破碎的玻璃一样,一点点裂开,消散。枪声、哭喊声,慢慢消失了,冰冷的剧痛,也一点点褪去。
林野的眼前,重新出现了酒店房间的景象。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那把紫檀琵琶静静地躺在月光里,断了的琴弦垂在琴身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他浑身的冷汗,还有胸口残留的剧痛,在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是苏曼卿的执念,把他拖进了她临死前的场景里。
林野低下头,看向腿上的规则簿。
纸页上的红色预警,已经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黑色字迹:【二级反噬已解除,幻境脱离成功。】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终于明白了,这把琵琶的执念核心,从来都不是儿女情长,是家国大义,是战火里的坚守,是临死前的不屈。
可规则第二条,却写着「绝对不能在琵琶面前,唱任何情爱靡靡之音」。
这和苏曼卿的生平,完全不冲突。她临死前唱的,都是《满江红》《正气歌》,不是情爱曲子。
那这条规则,到底为什么会存在?
林野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刚才的幻境里,苏曼卿临死前,嘴里念着的,是《长生殿》的唱词。
《长生殿》,讲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是彻头彻尾的情爱曲子。
她临死前,最想唱的,是这首《长生殿》。可她最终,也没能唱完。
林野的大脑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终于抓到了这条规则的破绽。
苏曼卿不是不想唱情爱曲子,是她不能唱。爱人在前线牺牲了,她在炮火连天的上海,给伤兵和百姓唱着鼓舞士气的曲子,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唱这首和爱人定情的《长生殿》。
这条规则,不是异化物给拾遗人设下的陷阱,是苏曼卿的执念,给自己上的枷锁。
她自己禁止自己,再唱这首情爱曲子,可她的内心深处,却无比渴望,能给牺牲的爱人,唱完这首约定好的《长生殿》。
这就是规则的陷阱。
如果你信了这条规则,永远不在琵琶面前唱情爱曲子,那你就永远无法触碰到她执念的核心,永远无法完成拾遗,最终只会被她的执念,一点点吞噬,永远困在幻境里。
这条规则,是假的。
林野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规则簿的纸页,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终于找到了,破局的第一个窗口。
就在这时,酒店的房门,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陈盏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林野,是我,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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