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林野准时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就看向了桌子的方向。陈盏正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敲打着键盘,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史料页面。桌子上的琵琶,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动。
听到他起床的动静,陈盏转过头,对着他笑了笑:「醒了?洗漱用品我给你放在卫生间了,酒店的早餐券在桌子上,九点就结束了,快去吃点东西。」
「你一晚上没睡?」林野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皱起了眉头。
「睡了两个小时,后半夜醒了,就顺便查了点资料。」陈盏伸了个懒腰,指着电脑屏幕,对着林野说道,「我查到了,陆峥年,黄埔军校毕业,国军第98师583团的营长,1937年11月,在宝山保卫战里牺牲,尸骨无存,名字刻在淞沪会战纪念馆的英烈墙上,还有苏州烈士陵园里,也有他的纪念碑。」
林野走到电脑前,看向屏幕。上面是陆峥年的生平资料,还有他牺牲时的详细记载,和陈盏说的一模一样。宝山保卫战,是淞沪会战里最惨烈的一场战斗,全营官兵,除了一个奉命突围的传令兵,其余全部壮烈牺牲,陆峥年就是其中之一。
他牺牲的那天,正好是苏曼卿在戏楼里被枪杀的前一天。
她到死,都不知道爱人已经牺牲了,还在等着他抗战胜利回来,娶她。
林野的心里,泛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近百年的时光,隔着生死,隔着家国,他们最终也没能等到约定好的团圆。
「我还查到了,苏曼卿牺牲后,她的戏班师傅,把她的尸骨收殓了,葬在了苏州的凤凰山公墓,和陆峥年的纪念碑,离得不远。」陈盏继续说道,「她到死,都想和爱人在一起,哪怕只是墓碑离得近一点。」
林野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他先去卫生间洗漱,然后下楼去餐厅吃了早餐,给陈盏也带了一份粥和包子回来。等陈盏吃完早餐,两个人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面前的琵琶,开始准备验证那条假规则。
「准备好了吗?」陈盏看向林野,手里拿着艾草水和朱砂,做好了随时应对反噬的准备,「一旦触发反噬,我会立刻用朱砂稳住琵琶的躁动,你一定要保持清醒,绝对不能被幻境拖进去。」
「放心吧,我准备好了。」林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了琵琶的琴身上,脑子里,已经响起了《长生殿》「定情」选段的旋律。
他在来苏州之前,为了做直播内容,专门学过一段时间的苏州评弹,对《长生殿》的选段,早就烂熟于心。只是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唱出这首曲子。
林野调整了一下呼吸,坐在琵琶的正对面,目光牢牢地锁着琴身,确保自己全程都看着琵琶,不会违反规则第三条。然后,他轻轻开口,哼起了《长生殿》「定情」选段的调子。
温柔缠绵的旋律,从他的嘴里哼出来,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缓缓响起。
就在旋律响起的瞬间,林野的心跳,瞬间提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琵琶,做好了应对任何异动的准备,哪怕是最严重的反噬,他也有心理准备。
可预想中的反噬,没有来。
桌子上的琵琶,没有发出任何凄厉的声响,没有触发幻境,甚至连那股阴冷的气息,都没有变得更浓。
恰恰相反,琵琶上那根唯一剩下的老弦,轻轻颤动了起来,跟着林野哼的旋律,发出了温柔的共鸣声。原本冰冷的琴身,竟然一点点回暖了,那股积压了近百年的阴冷气息,像是遇到了阳光的冰雪,一点点消散了。
林野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没有停,继续哼着旋律,把完整的「定情」选段,都哼了一遍。
整个过程中,琵琶都安安静静的,只有琴弦跟着旋律,轻轻颤动,发出温柔的嗡鸣,像是一个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曲子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带着无尽的温柔和思念。
直到林野哼完最后一个音符,琴弦的颤动,才慢慢停了下来。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林野和陈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欣喜和笃定。
他立刻低下头,看向腿上的拾遗规则簿。
原本写着规则第二条的那一行字,旁边,缓缓浮现出了一行黑色的小字,清晰无比:【谎言,她等的,就是这首曲子。】
和他的推理,分毫不差。
第二条规则,确实是假的。
「成功了!我们猜对了!」陈盏忍不住笑了起来,眼里满是欣喜,「林野,你做到了,你打破了她给自己上的枷锁,触碰到了她执念的核心。」
林野也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桌子上的琵琶,心里百感交集。
他终于懂了。
苏曼卿等这首曲子,等了近百年。
从1937年陆峥年牺牲,她在戏楼里被枪杀,到现在,近百年的时光里,她困在这把琵琶里,守着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不敢唱,不敢想,不敢面对自己对爱人的思念。她把自己困在了家国大义的壳子里,把那份柔软的、遗憾的思念,死死地锁在了心底。
而现在,林野替她,唱出了这首她等了近百年的曲子,打破了她给自己上的枷锁,让她终于可以直面自己的内心,直面自己对爱人的思念。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林野看向陈盏,问道。
「接下来,分两步走。」陈盏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第一步,我们带着琵琶,去苏州烈士陵园,找到陆峥年的纪念碑,让苏曼卿,给她的爱人,唱完这首《长生殿》,完成他们之间的约定,补全她的儿女情长的执念。」
「第二步,我们带着琵琶,去上海淞沪会战纪念馆,在英烈墙前,给所有牺牲的战士,唱完她没能唱完的《满江红》,让她看到,她守护的家国,如今山河无恙,国泰民安,补全她的家国大义的执念。」
「只有这两步都完成了,她的执念,才能真正地彻底消解,这把琵琶,才能真正地安息。」
林野用力点了点头。
陈盏的计划,和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苏曼卿的执念,有两层,儿女情长和家国大义,必须都补全了,才能完成这次拾遗。少了任何一步,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她的执念,依旧会困在这把琵琶里,无法消散。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先去苏州烈士陵园?」林野站起身,问道。
「不急。」陈盏摇了摇头,「我们还要做一件事,修复这把琵琶的断弦。」
她指着琵琶上断了的三根琴弦,对着林野说道:「这三根弦,是她临死前崩断的,也是她执念的载体。只有把弦修好,她才能完整地弹出这两首曲子,才能真正地和过去告别,和爱人告别。如果弦是断的,她的执念,永远都会有一个缺口,无法圆满。」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盏的意思。
就像一个人,心里有一道伤口,只有把伤口缝合了,才能真正地愈合。这三根断弦,就是苏曼卿心里的伤口,只有把弦修好了,她的伤口,才能真正地愈合。
「可是,规则第一条写着,绝对不能触碰断掉的三根琴弦,哪怕只是指尖碰到。」林野皱起了眉头,「这条规则,我们已经验证过了,是真话,碰了,就会触发严重的反噬。」
「我知道,所以,不是你来碰,是我来碰。」陈盏笑了笑,拿起了自己的工具箱,「我是旧物修复师,我有办法,在不直接触碰琴弦的前提下,把弦修好,而且不会触发反噬。你忘了?青藤疗养院的时候,我不也一样,在不触发规则的前提下,稳住了异化物的躁动吗?」
林野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差点忘了,陈盏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好,都听你的,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陈盏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在我修复琴弦的时候,你一直坐在琵琶对面,看着琴身,不停地哼《长生殿》的调子,用她最想听的旋律,安抚她的执念,让她不要躁动,不要触发反噬。能做到吗?」
「能,绝对没问题。」林野立刻点头,语气无比笃定。
陈盏笑了笑,戴上了白手套,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三根崭新的蚕丝弦。这是她特意带来的,和民国时期琵琶用的琴弦,材质、粗细,一模一样,是她找苏州本地的老匠人,专门定制的。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拿起了专用的镊子,夹住了其中一根断弦的断头,动作轻柔而精准,一点点把旧的断弦,从琴轴上取了下来。
整个过程中,她的指尖,没有直接碰到琴弦哪怕一下,全程都用镊子操作,精准到了毫米。
林野坐在对面,目光牢牢地锁着琵琶的琴身,嘴里不停地哼着《长生殿》的旋律,温柔的调子,在房间里缓缓流淌着。
桌子上的琵琶,安安静静的,琴弦没有丝毫的躁动,琴身也没有发出任何异响,只有那根老弦,跟着林野的旋律,轻轻颤动着,发出温柔的共鸣。
它能感受到,他们不是来伤害它的,是来帮它,补全近百年的遗憾的。
陈盏的动作很稳,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取下旧弦,打磨琴轴,固定新弦,调音,每一步都做得完美无缺,没有丝毫的差错。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小时后,三根崭新的琴弦,整整齐齐地固定在了琵琶上,和原来的那根老弦一起,四根弦,松紧合适,音色完美。
陈盏放下手里的镊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修复一把近百年的老琵琶,还是一把带着强烈执念的异化物,对她的精神力,是极大的消耗。
「修好了。」陈盏对着林野,笑了笑,眼里满是成就感。
林野停下了哼唱,看向桌子上的琵琶。
修复好的琵琶,四根琴弦整整齐齐,琴身被陈盏擦拭得干干净净,紫檀木的纹理温润有光泽,双凤纹栩栩如生,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破败和阴冷,重新焕发出了百年前的光彩。
就在这时,琵琶的四根琴弦,同时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串清脆悦耳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琴身上,轻轻拨了一下,说了一声「谢谢」。
林野和陈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温柔和动容。
他们知道,苏曼卿听到了,她感受到了。
「收拾东西,我们出发,去烈士陵园。」林野站起身,语气坚定。
陈盏点了点头,把修复工具收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琵琶,放进了琴套里,背在了身上。
两个人走出了酒店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的阳光,正好,洒在他们的身上,温暖而明亮。他们并肩走在苏州的街头,朝着烈士陵园的方向走去。
他们要去完成一场,迟到了近百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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