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烈士陵园,坐落在横山脚下,远离市区的喧嚣,松柏长青,庄严肃穆。
林野和陈盏到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前来祭扫的市民,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长眠在这里的烈士。
秋风穿过松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天空很蓝,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墓碑上,刻在石碑上的名字,被阳光照得鲜红发亮。
陈盏背着琵琶,走在林野的身边,脚步放得很轻,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笑意,只剩下了肃穆和尊重。林野的手里,拿着两束白菊,是他们在来的路上买的,一束给陆峥年,一束给所有牺牲在这里的烈士。
他们提前查好了陆峥年的纪念碑位置,在陵园的英烈纪念广场的西侧,和其他在淞沪会战中牺牲的苏州籍烈士的纪念碑,排在一起。
几分钟后,他们走到了纪念碑前。
黑色的花岗岩纪念碑上,刻着陆峥年的名字,还有他的生卒年月,和一行简短的介绍:「陆峥年,1910年生,苏州吴县人,1937年11月牺牲于宝山保卫战,时任国民革命军第98师583团营长。」
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却写尽了他短暂而壮烈的一生。
林野弯下腰,把手里的白菊,轻轻放在了纪念碑前,然后站直身体,对着纪念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陈盏也跟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纪念碑前,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位牺牲了近百年的烈士,表达着敬意。
过了很久,林野才转过身,看向陈盏,轻声说道:「把琵琶拿出来吧。」
陈盏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琴套取下来,拉开拉链,拿出了那把修复好的紫檀琵琶。
四根琴弦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琴身的双凤纹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一样。
就在琵琶被拿出来的瞬间,陵园里的风,突然变大了。
松柏的枝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纪念碑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两度,琵琶的琴弦,开始轻轻颤动起来,发出了细碎的嗡鸣声,像是有人在琴身上,轻轻拨动着,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像是一个终于见到了爱人的小姑娘,想要哭,却又不敢哭。
林野和陈盏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打扰它。
他们知道,近百年了,苏曼卿终于来到了爱人的纪念碑前,终于见到了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过了几分钟,琴弦的颤动,慢慢平复了下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抱着琵琶,坐在了纪念碑前的台阶上,指尖轻轻落在了琴弦上。他看向身边的陈盏,陈盏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林野的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长生殿》「定情」选段的旋律,从琵琶里流淌出来,温柔缠绵,却又带着无尽的思念和遗憾,在安静的陵园里,缓缓散开。
秋风带着琵琶声,穿过松柏,穿过一座座墓碑,飘向很远的地方。
林野的指尖,没有丝毫的颤抖,每一个音符都弹得无比精准,无比认真。他不是在弹一首曲子,是在替苏曼卿,完成一场迟到了近百年的约定,给她牺牲的爱人,唱完这首定情的曲子。
陈盏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纪念碑上,眼眶微微发红。
近百年的时光,山河破碎,家国飘摇,他们生离死别,没能等到抗战胜利,没能等到约定好的婚礼。如今,山河无恙,国泰民安,他们终于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见」,听完了这首约定好的曲子。
就在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琵琶的琴弦,突然剧烈地颤动了起来,原本温柔缠绵的旋律,瞬间变得破碎、凄厉,林野的指尖,根本控制不住琴弦的颤动,旋律瞬间乱了套。
紧接着,「嘣」的一声脆响。
刚刚修复好的三根琴弦里,最细的那根子弦,突然崩断了!
断弦带着巨大的弹力,狠狠抽在了林野的手背上,瞬间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在了琵琶的琴身上。
「林野!」陈盏惊呼一声,立刻冲了过来,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别过来!」林野立刻喊住了她,他的手背传来钻心的疼,可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着琵琶的琴身,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琴弦崩断的瞬间,他眼前的场景,再次开始扭曲。
这一次,不再是上海的戏楼,而是1937年的苏州巷子里,春雨绵绵,青石板路被打湿,穿着旗袍的苏曼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巷子口,看着穿着军装的陆峥年,眼里满是不舍。
陆峥年穿着笔挺的军装,背着行囊,要去前线了。他伸手,轻轻拂去苏曼卿发梢的雨水,温柔地说道:「曼卿,等我回来,等抗战胜利了,我就娶你。到时候,我还要听你给我弹《长生殿》,一辈子都听。」
苏曼卿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把怀里的琵琶抱得更紧了:「我等你,峥年,我在苏州,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要。」
陆峥年对着她笑了笑,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踏上了去往前线的路,再也没有回头。
苏曼卿撑着伞,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雨幕里,也没有离开。雨水打湿了她的旗袍,她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嘴里轻轻哼着《长生殿》的调子,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掉了下来。
场景再次破碎、切换。
这一次,是上海的临时医院,浑身是血的传令兵,把一封染血的信,交到了苏曼卿的手里,哭着说道:「苏小姐,陆营长……陆营长牺牲了,在宝山,全营都没了……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苏曼卿拿着那封信,手抖得不成样子,信封上,还留着爱人的血迹。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抱着琵琶,走进了租界的戏楼,再也没有唱过一首情爱曲子,只唱《满江红》,只唱《正气歌》,唱给那些伤兵,唱给那些撤离的百姓,唱给那些牺牲在前线的战士。
她把自己对爱人的思念,死死地锁在了心底,再也没有碰过那首《长生殿》。
幻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野的胸口,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剧痛,比上一次幻境里的痛感更强烈,像是有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他的手背上,被琴弦抽中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滴在琴身上,竟然开始慢慢变黑,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往他的身体里钻。
规则簿的红色预警,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响了起来:【三级反噬触发!执念深度入侵!血液污染!意识即将被吞噬!请立刻脱离幻境!】
陈盏看着林野的状态,急得眼眶都红了,她立刻从工具箱里,拿出了艾草水和朱砂,用纱布蘸着,一把按在了林野手背上的伤口上。
朱砂和艾草水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发出了「滋啦」的声响,林野浑身一颤,眼前的幻境,像是被泼了冷水的火焰,瞬间熄灭了。
他的意识,重新回到了烈士陵园里,眼前的纪念碑,松柏,还有满脸焦急的陈盏,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林野!你怎么样?醒醒!别被幻境拖进去!」陈盏抓着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事……」林野喘着粗气,摆了摆手,手背上的伤口,被朱砂和艾草水按住,钻心的疼,可他的意识,已经清醒了过来。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琵琶。
刚刚崩断的琴弦,垂在琴身上,他手背上滴下来的血,溅在了琴身上,已经变黑了,可琵琶却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躁动,只有那三根剩下的琴弦,还在微微颤动着,发出细碎的、像是哭泣一样的声响。
「为什么会这样?」林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看向陈盏,「我们明明已经打破了她的枷锁,明明已经来到了陆峥年的纪念碑前,为什么还会触发这么严重的反噬?」
陈盏咬着唇,看着琵琶,又看了看陆峥年的纪念碑,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心疼。
「因为,她还是不敢。」陈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她把这首曲子,当成了对爱人的背叛。在她的心里,爱人在前线牺牲了,她却还在唱着情爱曲子,就是对他的背叛,对那些牺牲的战士的背叛。哪怕我们打破了她的枷锁,哪怕她来到了爱人的面前,她心底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刚才琴弦崩断,不是她想伤害你,是她自己在抗拒,在害怕。她不敢弹完这首曲子,不敢面对自己对爱人的思念,不敢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柔软。」
林野看着怀里的琵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他终于明白了。
近百年的自我约束,近百年的自我封印,不是一首曲子,就能轻易打破的。他能打破规则里的谎言,却无法轻易打破,苏曼卿刻在骨血里的自我谴责。
在山河破碎的年代,她把自己的情爱,当成了一种罪过。哪怕过了近百年,哪怕山河已经无恙,她依旧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自己,在爱人牺牲后,还想着那些儿女情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野看向陈盏,问道。
陈盏蹲下身,看着琵琶,轻轻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心结,不是我们能解开的,只能让她自己,看到爱人的心意,知道她的思念,从来都不是罪过,她的爱人,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她抬起头,看向林野,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林野,我们必须去上海,去淞沪会战纪念馆,去宝山保卫战的旧址。只有在她爱人牺牲的地方,她才能真正地放下心结,才能真正地,唱完这首《长生殿》。」
林野看着怀里的琵琶,看着琴弦上还在微微颤动的断弦,用力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
哪怕前面还有更严重的反噬,还有更危险的幻境,他也必须走下去。
他要替苏曼卿,走完她没能走完的路,去她爱人牺牲的地方,告诉她,她的思念,从来都不是罪过,她的坚守,永远都有人记得。
林野小心翼翼地把琵琶收进琴套里,然后用纱布,把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包扎好。血已经止住了,可伤口依旧很疼,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眼神无比坚定。
「我们现在就出发,去上海。」
陈盏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背起了琵琶。
两个人对着陆峥年的纪念碑,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着陵园外走去。
秋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纪念碑前的白菊,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有人在对着他们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转身离开的瞬间,陵园的角落里,站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雾里的人影,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真是感人啊。」周敬的声音,在风里轻轻响起,「可惜啊,你们越是补全这些执念,规则簿的力量就越强,陈砚先祖,就醒得越快。等他彻底醒过来,这个世界,就该彻底乱了。」
人影一闪,瞬间消失在了风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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