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到上海，开车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林野开着车，陈盏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琵琶，一路上，琵琶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异动，只有偶尔，琴弦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不安地试探着什么。
林野的手背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盯着前方的路，眼神无比坚定。刚才的反噬，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更加清楚地知道，苏曼卿的心结，到底有多深。
「要不要休息一下？你的手还伤着。」陈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说道。
「不用，早点到上海，早点了结这件事。」林野摇了摇头，「我没事，一点小伤，不影响开车。」
陈盏看着他，没有再劝，只是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皱着的眉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一起面对，总会有办法的。你忘了？我们是搭档。」
林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坚定，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笑了笑，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面对。」
这一年的搭档同行，他们早就习惯了把后背交给对方。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什么样的困境，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中午十二点多，他们抵达了上海，直接开车去了淞沪会战纪念馆。
纪念馆坐落在宝山区，离当年的宝山保卫战旧址很近，庄严肃穆，门口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塑，是拿着枪的战士，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像是依旧在守护着这片土地。
林野和陈盏停好车，背着琵琶，走到了纪念馆门口。看着门口的「淞沪会战纪念馆」几个大字，两个人的神色，都变得无比肃穆。
这里，是当年那场惨烈战役的发生地，是无数战士用生命守护的地方，也是苏曼卿的爱人，陆峥年牺牲的地方。
他们提前联系了纪念馆的负责人，是赵磊帮忙对接的。赵磊在知道他们要来淞沪会战纪念馆之后，立刻通过上海的公安系统，和纪念馆的负责人取得了联系，说明了他们的来意，是为了纪念抗战时期牺牲的烈士，还有一位在抗战中牺牲的爱国艺人，想要在纪念馆里，完成她的遗愿。
纪念馆的负责人，在了解了苏曼卿的事迹之后，非常感动，不仅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还专门安排了一位工作人员，全程陪同他们。
接待他们的，是纪念馆的讲解员小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对淞沪会战的历史了如指掌。看到他们背着琵琶，小李笑着说道：「林先生，陈小姐，我们馆长已经跟我说过你们的事了，苏曼卿先生的事迹，我们馆里也有记载，她是一位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的爱国艺人。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谢谢你，李小姐。」林野对着她点了点头，「我们想先去英烈墙，看看陆峥年烈士的名字。」
「好，这边请。」小李笑着点了点头，带着他们，走进了纪念馆。
走进纪念馆的瞬间，周围的喧嚣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了安静。展厅里，陈列着当年抗战时期的文物、照片、史料，还有战士们用过的枪、穿过的军装、写的家书，每一件展品，都在诉说着近百年前，那场惨烈而悲壮的战役。
林野和陈盏放慢了脚步，静静地看着展厅里的展品，心里沉甸甸的。他们在无数的异化物里，见过了无数的战争幻境，可只有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真实的、带着硝烟痕迹的文物，他们才真正地感受到，当年的那场战争，到底有多惨烈，那些牺牲的烈士，到底有多伟大。
小李在旁边，轻声给他们讲解着每一件展品背后的故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十几分钟后，他们走到了纪念馆的英烈墙前。
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位在淞沪会战中牺牲的烈士，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一段壮烈的人生，一个破碎的家庭。
整个英烈墙前，安静得只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连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打扰了这些长眠的烈士。
小李指着墙面的中间位置，对着林野和陈盏说道：「陆峥年烈士的名字，就在这里。」
林野和陈盏走了过去，目光落在了墙面上。
「陆峥年」三个字，清晰地刻在大理石上，和其他无数的名字排在一起，鲜红发亮。
林野站在名字前，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陈盏也跟着他，弯下腰，对着英烈墙，深深鞠了一躬。
他们没有资格说什么，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向这些用生命守护了家国的烈士，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就在这时，陈盏怀里的琵琶，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颤动。
琴套里的琵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疯狂地颤动着，四根琴弦（包括之前崩断后剩下的三根），发出了凄厉的嗡鸣声，整个琴身，变得冰冷刺骨，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从琴套里涌了出来，笼罩了整个英烈墙前的空间。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展厅里的灯光，开始疯狂地闪烁，明灭不定。
小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小姐，你先出去一下，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不会有事的。」陈盏立刻转过身，对着小李说道，语气坚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小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还是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英烈墙的展厅，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展厅里，只剩下了林野和陈盏两个人，还有疯狂颤动的琵琶。
「林野，小心！她的执念彻底被唤醒了！」陈盏抱着琵琶，脸色发白，琵琶的琴身冰得像一块烙铁，她的手都快要握不住了。
林野立刻上前一步，拉开了琴套的拉链，拿出了里面的琵琶。
就在琵琶被拿出来的瞬间，整个展厅的场景，瞬间扭曲、破碎。
林野和陈盏，再次被拖入了幻境里。
这一次，不再是苏州的小巷，不再是上海的戏楼，是1937年的宝山防线。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枪声、战士们的喊杀声。阵地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战壕里到处都是牺牲的战士，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林野和陈盏站在战壕里，看着眼前的场景，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们的正前方，陆峥年穿着破烂的军装，身上满是鲜血和尘土，手里拿着一把枪，对着身边仅剩的几个战士，大声喊道：「兄弟们！守住！人在阵地在！绝不能让小鬼子跨过宝山一步！」
「营长！我们已经没有子弹了！援军还没有到！我们快守不住了！」一个战士哭着喊道。
陆峥年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上海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温柔，他想起了苏州的那个姑娘，想起了他们的约定，想起了她说要等他回去，要给他弹一辈子的《长生殿》。
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战士，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笑靥如花的苏曼卿。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然后拿起了身边的刺刀，装在了枪上，眼神里满是决绝。
「兄弟们！就算没有子弹，我们还有刺刀！还有这条命！我们身后，是上海，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我们退一步，老百姓就多一分危险！今天，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阵地上！跟我冲！」
陆峥年喊完，第一个跃出了战壕，朝着冲上来的日军，冲了过去。身后仅剩的几个战士，也跟着他，拿起刺刀，喊着杀声，冲了出去。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林野看着陆峥年的身影，冲进了日军的队伍里，看着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和冲上来的日军，同归于尽。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阵地。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陆峥年的嘴里，轻轻念着两个字：「曼卿。」
幻境，在这一刻，定格了。
林野和陈盏站在战壕里，浑身冰冷，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他们终于知道，陆峥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想的，依旧是他的姑娘。他从来都没有怪过她，从来都没有觉得，她的思念是罪过。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回去，没能娶她，没能听她弹完那首《长生殿》。
就在这时，幻境的场景，再次切换。
他们回到了上海的戏楼里，苏曼卿抱着琵琶，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看向门口，嘴里轻轻念着「峥年」，直到最后一口气消散。
两个场景，一帧帧地在他们面前闪过，一边是战场的壮烈，一边是戏楼的悲怆，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隔着生死，他们最终，都没能等到彼此。
林野怀里的琵琶，发出了凄厉的声响，琴弦疯狂地颤动着，像是在哭泣，像是在呐喊。琵琶的琴身，开始渗出点点血珠，和当年苏曼卿中弹时，溅在琴身上的鲜血，一模一样。
规则簿的红色预警，再次疯狂响起：【四级反噬预警！执念即将彻底失控！再不脱离幻境，意识将被永久吞噬！】
陈盏立刻拿出了朱砂和艾草水，想要稳住琵琶的躁动，可这一次，琵琶的执念太强了，朱砂水泼上去，瞬间就被蒸发了，一点作用都没有。
「林野！没用！她的执念彻底爆发了！我们根本压不住！」陈盏急得大喊，眼泪掉了下来。
林野看着怀里疯狂颤动的琵琶，看着幻境里，苏曼卿临死前的眼神，看着陆峥年牺牲前的温柔，心里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补全执念。
不是替她唱完一首曲子，不是带她来到爱人牺牲的地方，是让她知道，她的爱人，从来都没有怪过她，她的思念，从来都不是罪过。
林野深吸一口气，抱着琵琶，坐在了幻境里的战壕里，指尖落在了琴弦上。
他无视了规则簿疯狂的红色预警，无视了陈盏焦急的呼喊，指尖拨动了琴弦。
这一次，他弹的，不再是《满江红》，不再是《正气歌》，依旧是那首《长生殿》「定情」选段。
温柔缠绵的旋律，在炮火连天的阵地上，缓缓响起，盖过了枪声，盖过了爆炸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幻境里的时间，像是静止了。
正在冲锋的陆峥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了弹琵琶的林野，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曲子。
倒在戏楼血泊里的苏曼卿，也停下了嘴里的念白，转过头，看向了阵地上的陆峥年，眼里的绝望，一点点变成了光亮。
林野的指尖，没有丝毫的颤抖，完整地弹完了整首《长生殿》，弹完了他们约定好的定情曲。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幻境里的陆峥年，对着戏楼里的苏曼卿，敬了一个军礼，温柔地笑了。
戏楼里的苏曼卿，也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对着她的爱人，轻轻挥了挥手。
近百年的思念，近百年的遗憾，近百年的自我封印，在这一刻，终于圆满了。
幻境，像破碎的玻璃一样，一点点消散了。
林野和陈盏，重新回到了纪念馆的英烈墙展厅里。
灯光不再闪烁，温度恢复了正常，怀里的琵琶，也不再颤动，安安静静的，琴身上渗出的血珠，也消失不见了。
只有琴弦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林野低下头，看向怀里的琵琶。
他看到，琵琶的琴身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女人的虚影，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对着他和陈盏，深深鞠了一躬，眼里满是感激和释然。
然后，虚影一点点消散在了空气里。
琵琶上的阴冷气息，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了老木头温润的触感，和一把普通的、带着近百年时光痕迹的老琵琶，再也没有了任何异化物的特征。
林野和陈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释然和欣慰。
他们做到了。
他们解开了苏曼卿的心结，补全了她的执念，让她和她的爱人，终于在近百年后，完成了这场迟到的告别。
就在这时，展厅的门被推开了，小李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看到他们没事，松了一口气：「林先生，陈小姐，你们没事吧？刚才里面的灯一直在闪，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们没事，谢谢你，李小姐。」林野笑着摇了摇头，抱着琵琶站起身，「我们想在英烈墙前，弹一首《满江红》，送给所有牺牲的烈士，可以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小李立刻点头，眼里满是感动。
林野深吸一口气，抱着琵琶，站在了英烈墙前，指尖再次落在了琴弦上。
铿锵有力的《满江红》旋律，在展厅里响了起来，带着无尽的敬意和缅怀，穿过一座座纪念碑，穿过近百年的时光，送给所有为了家国，牺牲了自己生命的烈士。
一曲终了，林野放下琵琶，对着英烈墙，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陈盏站在他的身边，也跟着弯下了腰。
阳光透过展厅的窗户，照在英烈墙上，刻在墙上的名字，鲜红发亮，永远被后人铭记。
他们的执念，终有归处。他们守护的家国，如今山河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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