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时针一步步朝着午夜十二点逼近。
客厅里的灯光依旧亮着,暖黄色的光却驱不散越来越浓的寒意。林野把挡在卫生间门前的柜子又推了推,确保它纹丝不动,才重新坐回沙发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挂钟的指针,手心的汗,把沙发的皮革都浸湿了一片。
沙发底下的八音盒,还在响着那走调的《生日快乐歌》,发条又快走完了。林野深吸了一口气,弯腰从沙发底下把八音盒拿出来,再次给它上满了发条。
咔哒咔哒的上发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手指碰到冰凉的紫檀木盒身,胳膊上的黑色印记,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一样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印记,一点点往他的骨头里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的印记,比刚才又蔓延了一点,已经快到肩膀了。
二级反噬的效果,还在持续。
林野咬了咬牙,把八音盒重新放回沙发底下,拿起桌上的规则簿,再次翻开,一字一句地反复读着第四条规则:
「凌晨0点到4点,绝对不能让八音盒播放《生日快乐》歌,如果你不小心触发了,必须立刻把它泡进水里。」
死局。
彻头彻尾的死局。
这个八音盒,只要上满发条,就只会循环播放这一首《生日快乐歌》,没有任何停止的选项,除非发条彻底走完。可第一条规则又明确写着,绝对不能让它停止转动超过一分钟,否则就会触发反噬。
也就是说,零点到来的时候,他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让八音盒继续播放,违反第四条规则,触发未知的反噬;
要么,按照第四条规则的后半句,把八音盒泡进水里,让音乐停止,同时还要承担违反第一条规则的风险,还要面对泡水之后,可能出现的更可怕的后果。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林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指尖反复摩挲着规则簿的纸页,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不对。
不可能有绝对的死局。
如果这些规则的目的,就是要他死,那根本没必要搞这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在他捡到八音盒的时候,就可以要了他的命。既然规则给了他活下去的选项,就一定有破局的方法,只是他还没找到。
他想起了下午违反第三条规则的事。第三条规则写着「绝对不能把八音盒放在镜子对面」,他违反了六个小时,才触发反噬,而第一条规则,违反一分钟就立刻触发了反噬。
为什么?
为什么不同的规则,触发反噬的时间和强度,完全不一样?
还有,为什么第三条规则,镜子里出现的是小女孩的虚影,而第一条规则,只是听到哭声和看到影子?
林野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会不会,这些规则里,有假的?
有些规则,是这个八音盒的主人,也就是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用来骗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野草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疯狂生长。
他想起了老鬼说的话,这个八音盒放在他那里,天天晚上自己响。老鬼活了快六十年,见过的邪门事比他吃过的米都多,为什么这个八音盒没害到老鬼,偏偏到了他手里,就出现了这么多要命的规则?
因为这个规则簿,绑定了他。
而这些规则,是八音盒的执念,显现在规则簿上的。
执念是什么?是小女孩临死前的恐惧、委屈、遗憾,还有她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这些规则,本质上,是她的执念形成的,里面有她真正害怕的东西,也有她用来自我欺骗的谎言。
也就是说,那些写着「绝对不能」的规则,未必全是真的。
有些「绝对不能」,是她真的害怕发生的事,违反了就会触发她的执念反噬;而有些「绝对不能」,是她自己不敢面对的事,是她的谎言,违反了,不仅不会触发反噬,反而会触碰到她执念的核心。
林野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他再次拿起规则簿,把七条规则重新排列,一条一条地拆解:
第一条:不能停转超过一分钟,违反了会听到哭声——这是他验证过的,是真的。因为八音盒是她的生日礼物,是她和妈妈最后的念想,她怕八音盒停下来,就像她怕妈妈再也回不来一样。
第二条:播放音乐的时候不能闭眼——还没验证,暂时不确定。
第三条:不能放在镜子对面——验证过了,是真的。她死的时候,才六岁,小孩子都怕镜子里的影子,怕自己孤零零的样子,更怕在镜子里,看到妈妈不在身边的自己。
第五条:绝对不能打开八音盒的底座,里面的东西绝对不能看——还没验证,不确定。
第六条:音乐变调必须跟着唱完,唱错一个字后果自负——还没验证,不确定。
第七条:不能送不能扔,只有完成拾遗才能摆脱——符合规则簿的绑定特性,大概率是真的。
而第四条,凌晨0点到4点,不能播放《生日快乐歌》,触发了就泡进水里。
林野的指尖,死死地按在这条规则上。
这条规则,太矛盾了。
小女孩的生日是六月一号,今天就是她的生日,她的执念,就是等妈妈给她唱生日快乐歌。她怎么可能会禁止别人在她生日的这天,给她放生日快乐歌?
还有后半句,触发了就泡进水里。
下午他在镜子里看到的小女孩,浑身都透着一股潮湿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霉味,她的哭声里,也带着溺水一样的窒息感。她临死前,是不是经历了和水有关的恐惧?
如果是这样,那把八音盒泡进水里,绝对是她最害怕的事。
这条规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它先用一个必然会触发的禁令,把他逼到绝境,再给他一个看似能救命的解决方法,实际上,这个解决方法,才是真正致命的。
林野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他刚才没有想通这一点,零点到来的时候,慌不择路地把八音盒泡进水里,天知道会触发什么可怕的反噬。
就在这时,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二下。
午夜零点,到了。
六月一号,小女孩的生日,正式进入了最核心的时间。
沙发底下的八音盒,还在响着那走调的《生日快乐歌》,旋律在寂静的午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规则簿突然疯狂发烫,第四条规则的字迹,瞬间变得血红刺眼,纸页上浮现出了一行闪烁的红色警告:【规则违反预警,10秒内未执行规则要求,将触发三级反噬】。
10、9、8、7……
数字在规则簿上飞速跳动着,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墙壁上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胳膊上的黑色印记,传来了火烧一样的剧痛。
林野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死死地攥着规则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赌一把!
他赌这条规则是假的!赌它是陷阱!
3、2、1……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规则簿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整个客厅的灯光,疯狂闪烁起来,明灭之间,林野看到客厅的各个角落,都站着那个小女孩的虚影,无数个小小的身影,把他团团围住,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耳边再次响起了小女孩的哭声,这一次,不是贴在耳边,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是无数个小女孩,同时在他的耳边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绝望和愤怒,还有被欺骗的委屈。
【三级反噬触发】
六个血红的字,浮现在规则簿上。
林野只觉得浑身一凉,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半个身体瞬间变得冰凉,他低头看去,自己的手臂、小腿,都开始变得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的沙发纹路,仿佛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失。
周围的场景开始疯狂扭曲,客厅的墙壁、天花板、家具,全都像是融化了一样,变成了断壁残垣,碎石和弹片散落了一地,远处传来了凄厉的防空警报声,还有轰隆隆的爆炸声。
他被拖进了小女孩的执念空间里。
1937年的南京,轰炸中的废墟。
漫天的硝烟,刺鼻的火药味,还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在他的耳边响起。他站在一片瓦砾堆里,周围全是燃烧的房屋,哭喊声、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远处的断墙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紫檀八音盒,正是六岁的陈念。她的白色小洋装沾满了灰尘和血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
一枚炮弹,呼啸着朝着她的方向落了下来。
林野想都没想,疯了一样朝着她冲过去,想要把她拉开。可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小女孩的身体,他碰不到这里的任何东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炮弹落下,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不要!”林野嘶吼出声,可他的声音,却被爆炸声彻底淹没了。
火光散去,地上只剩下那个被炸得变形的八音盒,还有撒了一地的生日蛋糕奶油。
小女孩的哭声,在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一遍遍地喊着“妈妈,我怕”“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唱生日歌”。
林野的身体,透明化越来越严重,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爆炸声和哭声,像是要把他的脑子炸开一样。规则簿上的警告,已经变成了刺目的黑色:【10分钟内未完成消解,将永久困于执念空间】。
他输了吗?
他赌错了吗?
不。
不对。
林野猛地摇了摇头,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如果这条规则是真的,他违反了,现在应该已经被彻底吞噬了,可他现在还活着,只是被拖进了执念空间。这说明,他的判断是对的,这条规则是假的,他没有触发最致命的反噬,只是触碰到了小女孩最痛苦的执念。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逃跑,不是遵守那个假规则,而是直面这个执念。
他看向地上的八音盒,又看向周围无尽的废墟,终于明白了。
小女孩的执念,从来不是禁止播放生日快乐歌,她是怕,怕在生日这天,永远等不到妈妈的祝福,怕这首生日歌,永远没有人陪她唱完。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坐在滚烫的瓦砾堆里,看着那个蹲在断墙下的小女孩虚影,张开嘴,跟着八音盒里走调的旋律,一字一句地,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不算好听,甚至因为紧张,还有点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废墟。
歌声响起的瞬间,耳边的爆炸声、防空警报声,瞬间停住了。
小女孩的哭声,也停了。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了林野的方向,小小的身子,一点点朝着他走了过来。
林野没有停,依旧唱着,一遍又一遍,唱着这首她等了几十年的生日歌。
小女孩走到了他的面前,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着他,眼里的敌意和绝望,一点点散去了。
周围的废墟幻境,开始一点点消散,透明化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林野知道,他赌对了。
这条规则,果然是假的。
是小女孩给自己设下的,困住了自己几十年的,致命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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