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彻底消散的时候,林野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凌晨零点十七分,距离他被拖入执念空间,只过去了十七分钟,可他却觉得,像是在那个轰炸的废墟里,待了整整一辈子。
胳膊上的黑色印记,依旧还在,却不再发烫刺痛,蔓延的势头也停住了。身体的透明化已经完全消退,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沙发底下的八音盒,还在响着那走调的《生日快乐歌》,只是旋律不再像之前那样阴冷凄厉,反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林野摊开手心,里面还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规则簿。第四条规则后面的红色警告,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小的、淡灰色的字:【谎言,她最怕的,是冰冷的水,和永远唱不完的生日歌】。
和他猜的一模一样。
这条规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
林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他赢了这场豪赌,从三级反噬里捡回了一条命,也终于摸到了这些规则的本质。
这些规则,不是用来困住他的牢笼,是打开小女孩执念的钥匙。每一条规则的背后,都藏着她临死前的恐惧、遗憾和未完成的心愿。
他再次翻开规则簿,目光落在了第五条规则上:
「绝对不能打开八音盒的底座,里面的东西绝对不能看。」
林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这条规则,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第四条规则是假的,那这条呢?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临死前最珍视的八音盒,底座里会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会让她写下“绝对不能打开,绝对不能看”的规则?
不可能是害人的东西。
只会是她最珍视、最宝贝,最怕被别人碰、被别人毁掉的东西。
就像第四条规则,她用“绝对不能播放生日歌”的谎言,来掩盖自己“想要有人陪她唱完生日歌”的心愿;这条“绝对不能打开底座”的规则,大概率也是她的自我保护,她怕别人碰了她最珍贵的东西,怕别人毁掉她和妈妈最后的念想。
林野放下规则簿,弯腰从沙发底下,拿出了那个紫檀八音盒。
音乐还在响着,紫檀木的盒身,依旧冰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透着刺骨的寒意。林野把它放在茶几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凑过去仔细看着八音盒的底座。
底座是圆形的,和盒身用三个细小的螺丝固定着,螺丝已经生了锈,边缘有细微的撬动痕迹,看得出来,之前有人试图打开过,却没能成功。
林野的心跳,再次快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又要赌一次。
如果他猜错了,这条规则是真的,打开底座,会触发更严重的反噬,甚至可能直接被拖入执念空间,再也出不来。
可如果他猜对了,底座里的东西,就是解开这个小女孩执念的关键,是完成“拾遗”的核心。
林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零点四十分,距离他捡到八音盒,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小时,距离24小时的时限,还剩下十个小时。
他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了。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套迷你螺丝刀,选了一个尺寸刚好的十字批头,对准了底座上的螺丝。
指尖碰到冰凉的螺丝,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最不怕的就是赌,因为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拧动螺丝刀,生锈的螺丝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午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颗螺丝,拧了下来。
第二颗,第三颗。
三颗螺丝全部被拧下来,放在了茶几上。林野放下螺丝刀,指尖扣住底座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轻轻一掀。
咔哒一声轻响,底座被打开了。
没有恐怖的反噬,没有凄厉的哭声,没有诡异的幻境。
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从底座里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茶几上。
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低头看去,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有点磨损,却依旧清晰。照片上,一个穿着旗袍的温柔女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的手里,正抱着这个紫檀八音盒,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眼睛亮得像星星。
女人的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向镜头的目光里,满是宠溺。哪怕隔着几十年的时光,隔着黑白的照片,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柔和暖意。
林野拿起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字迹工整,带着淡淡的墨水痕迹,哪怕过了几十年,依旧清晰可辨:
「吾女念念,民国二十六年六月初一,六岁生辰留念。」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孩子的字迹,写着:妈妈爱你。
再往下,是另一行字迹,和上面的娟秀字体一模一样,却写得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写的,墨水晕开了,还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念念,妈妈去给你买蛋糕,很快就回来,等妈妈回来给你唱生日歌。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林野的手指,抚过这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他终于明白了。
1937年6月1日,是陈念的六岁生日。妈妈出门去给她买生日蛋糕,让她在家里等着,还给她留了这个八音盒当生日礼物。可妈妈再也没有回来,轰炸来了,六岁的陈念抱着八音盒,死在了废墟里,临死前,还在等妈妈回来,给她唱生日歌。
她的执念,从来都不是害人,是等一句妈妈的生日祝福,等一句迟到了几十年的“妈妈爱你”。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规则簿,突然再次发烫,自动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一次,浮现出来的,不再是血红色的保命规则,而是三行淡金色的字迹,清晰地印在纸页上:
# 《旧八音盒深层消解规则》
1. 八音盒的主人是6岁的小女孩陈念,生日是6月1日,你必须在她生日当天,对着八音盒唱完完整的《生日快乐》歌;
2. 你必须打开八音盒的底座,拿出里面小女孩的照片,帮她找到她的妈妈,读懂她未完成的心愿;
3. 你必须让小女孩的妈妈,对着八音盒说一句“生日快乐,妈妈爱你”,才能彻底消解她的执念。
林野看着这三行规则,眼睛瞬间亮了。
他终于知道,所谓的“拾遗”,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遵守规则保命,不是毁掉这个异化物,是读懂旧物里藏着的执念,帮那个带着遗憾离开的人,完成未完成的心愿,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和解。
他猜对了。
打开底座,不仅没有触发反噬,反而解锁了消解执念的核心规则。
第五条规则,果然也是假的。
是小女孩怕别人碰坏她和妈妈唯一的合照,才写下的自我保护的谎言。
林野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笑得开心的小女孩,心里一阵发酸。
六岁的孩子,在轰炸的废墟里,抱着妈妈送的生日礼物,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妈妈回来,没等到那句生日祝福。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六月一号凌晨一点多,距离六月一号结束,还有二十多个小时。
他必须在今天结束之前,完成这三条深层规则。
第一条,他已经完成了,在执念空间里,他已经给她唱完了完整的生日歌。
第二条,他也完成了,他打开了底座,拿到了照片,读懂了她的心愿。
只剩下第三条,也是最难的一条:让小女孩的妈妈,对着八音盒,说出那句“生日快乐,妈妈爱你”。
可她的妈妈,已经在1937年的轰炸里,去世了。
人死了,怎么可能对着八音盒说话?
林野的眉头,再次拧成了一个疙瘩。
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了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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