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终没有急着进城，而是顺着官道往回走了两里地，找到了一处被遗忘的民国驿站。
驿站的院墙已经塌了一半，正房却还完好，里面摆着老旧的木桌木椅，甚至还有一盏能点亮的煤油灯——这是现实世界里早已被拆除的济南老驿站，在遗失界里留下的镜像，没有强烈的执念，也没有攻击性的异化物，刚好能作为临时的安全屋。
陈盏用随身带的艾草和朱砂，在屋子的四角布下了防护阵，能隔绝外界的执念气息，也能防止婚书的执念外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老鬼给的护身符被她贴在了门窗上，淡金色的光在黑雾里亮起，终于驱散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煤油灯的暖黄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林野坐在木桌前，把那本泛黄的婚书，小心翼翼地铺在了桌面上。
桑皮纸的婚书，已经有了百年的历史，却依旧保存得十分完好，只有边缘有轻微的磨损，显然是被人精心收藏了一辈子。封面的“婚约”两个字，是标准的馆阁体，笔锋温润却带着力量，和刻刀上的刻印、族谱上的字迹，完全出自陈砚一人之手。
林野的指尖，轻轻抚过婚书的折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本婚书里，藏着两股完全交织的执念：一股是陈砚的，带着愧疚、遗憾、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决绝；另一股是苏清沅的，温柔、绵长，带着等了一辈子的等待和委屈，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这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异化物都不一样。之前的异化物，执念都来自于主人本身，可这本婚书，是两个人的执念交织在一起，缠了整整一百年，已经和遗失界的规则，彻底融为了一体。
“我先看看婚书里的内容。”林野抬头看向陈盏，语气沉稳，“规则第三条说，婚书自己翻开的时候不能看，我主动翻开，应该不会触发反噬。如果有异动，你立刻用艾草水稳住它。”
“小心点。”陈盏点了点头，手里握紧了装着艾草水的喷壶，指尖放在了婚书的边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野深吸一口气，指尖捏住婚书的封面，缓缓地翻开了它。
婚书的内页，是用小楷工工整整写下的婚约内容，完全是民国时期的制式，字字句句，都带着郑重的承诺：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男方：陈砚，字砚卿，光绪二年生，山东济南府人氏。”
“女方：苏清沅，字芷兮，光绪四年生，江苏苏州府人氏。”
“婚约订立日：民国元年腊月初八。”
“婚礼吉日：民国元年腊月二十八。”
婚书的落款处，是两个鲜红的私印，陈砚的印在左，苏清沅的印在右，清晰完整，没有一丝磨损。可在婚书的最下方，本该是证婚人签字、主婚人盖章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任何印章。
一场定好了吉日、签好了婚约的婚礼，最终，没有完成。
就在林野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处的瞬间，手里的婚书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平整的纸页上，瞬间蔓延开大片的红色晕染，像是鲜血，从落款处的私印里，一点点渗了出来。
规则第六条，瞬间在林野的脑子里闪过：如果婚书的边缘出现红色的晕染，必须立刻用清水，轻轻擦拭婚书的封面，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陈盏，清水！”林野立刻喊出声，可已经晚了。
婚书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整个屋子的场景瞬间扭曲，煤油灯的暖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红色绸缎和喜庆的唢呐声。
林野和陈盏，瞬间被拖入了幻境里。
眼前是民国元年的济南芙蓉街，整条街都挂满了红灯笼和红绸缎，鞭炮声、唢呐声、宾客的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街道尽头的陈氏刻砚铺，被红色彻底包裹，门口摆着喜堂，宾客满座，所有人都穿着民国的礼服，脸上带着喜气，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
林野和陈盏站在喜堂的角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吉时快到了，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司仪站在喜堂前，高声喊着：“吉时将至，请新郎入喜堂——！”
穿着藏青色礼服的陈砚，从刻砚铺里走了出来。
那是百年前的陈砚，三十岁出头，身形挺拔，眉眼温润，和林野在刻砚铺里看到的虚影一模一样，只是此刻，他的脸上带着新婚的喜气，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一步步走到喜堂前，站定，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等着他的新娘。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陈砚的情绪，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待，对新娘的爱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纯粹得像一张白纸。这和他之前在刻刀里感受到的、那个疲惫又决绝的陈砚，判若两人。
就在司仪准备喊“请新娘入喜堂”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尖叫声。
一个穿着短褂的男人，疯了一样地从街口冲了过来，嘴里疯狂地喊着：“黑雾！城外有黑雾！好多怪物从黑雾里钻出来了！死人了！好多人死了！”
喜堂里的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宾客们脸上的喜气瞬间变成了恐慌，所有人都朝着街口的方向望去。
陈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城外的方向，林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绪瞬间从温柔变成了极致的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城外的黑雾里，是什么东西。
是遗失界的裂隙，第一次大规模爆发了。
“砚卿！”
穿着大红嫁衣的苏清沅，从铺子里跑了出来，盖头都没来得及掀，手里攥着红绸的一端，声音里带着慌乱：“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砚立刻转过身，扶住了她，伸手轻轻掀开了她的盖头。
林野的呼吸顿了顿。
苏清沅长得极美，眉眼温柔，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此刻脸上带着慌乱，却依旧紧紧地握着陈砚的手，没有丝毫退缩。她是苏州书香门第的小姐，父亲是有名的藏书家，她从小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字，婚书上的女方信息，全是她亲手写下的。
“沅沅，对不起。”陈砚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眼里满是愧疚，“婚礼，可能要暂停了。城外的裂隙开了，黑雾涌进来了，我不去的话，济南城就完了，这里所有人，都活不成。”
苏清沅愣了愣，随即，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陈砚的脸，眼里的慌乱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坚定：“我等你。你去吧，保护好自己。我就在这里，在喜堂里，等着你回来，我们拜堂。”
“好。”陈砚的眼眶红了，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给你补一场完整的婚礼，一场安安稳稳的，没有任何意外的婚礼。”
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拿起了放在门口的刻刀，没有再回头，一步步朝着街口的方向走去，朝着那片翻涌的黑雾走去。他的背影挺拔，却带着决绝，像是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清沅站在喜堂前，穿着大红的嫁衣，手里攥着红绸，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街口的黑雾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喜堂里的宾客早就跑光了，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唢呐声停了，鞭炮声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喜堂里，从白天，等到黑夜，从吉时，等到天亮。
她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幻境在这一刻，瞬间破碎。
林野和陈盏猛地回过神，跌坐在驿站的椅子上，浑身冷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林野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陈砚转身走向黑雾时的那种决绝和愧疚，还有苏清沅站在喜堂里的那种绵长的等待，像是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和他的血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桌面上的婚书，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红色的晕染已经褪去了，可纸页上，却多了几滴清晰的泪痕，像是刚刚落下的一样。
规则簿发出了刺耳的红色预警，一行血字浮现在纸页上：【二级反噬触发，执念深度共情，请注意血脉侵蚀风险】。
“刚才的幻境……”陈盏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我终于懂了，她的执念，不是恨婚礼被中断，是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他回来，没等到那场承诺过的完整婚礼。”
林野点了点头，指尖死死地按住规则簿，压下了血脉里翻涌的、属于陈砚的情绪。他刚才在幻境里，差点就被陈砚的愧疚吞噬，那种没能兑现承诺的痛苦，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淹没。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本婚书的执念，会这么强。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被中断的婚礼，是一个男人，为了守护人间，放弃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许下了一个永远没能兑现的承诺；是一个女人，用自己的一辈子，去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守着一本婚书，守了一辈子。
可就在这时，林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幻境里的一个细节。
陈砚在转身走向黑雾之前，看向苏清沅的眼神里，除了愧疚和爱意，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决绝，甚至是……一丝提前预知的了然。
他好像早就知道，婚礼当天，裂隙会爆发。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瞬间扎进了林野的脑子里。他低头看向桌面上的婚书，目光落在了婚礼吉日那一行字上——民国元年腊月二十八。
老鬼之前给他的史料里写过，遗失界第一次大规模裂隙爆发，时间点，就是民国元年腊月二十八，辰时，刚好是婚礼的吉时。
时间，分毫不差。
这真的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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