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消散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青石板路上都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周敬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眉心的朱砂符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勉强稳住了他快要溃散的神魂,可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刚才幻境里的场景,像是一把刀,把他藏了二十多年的愧疚,彻底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了阳光下。
陈盏蹲在他身边,给他喂了一口随身携带的温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最终还是没说出指责的话。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敬的神魂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哪怕再多一句重话,都可能让他彻底消散在这执念之境里。
“谢谢。”周敬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温水洒了一身,他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知道,你们肯定恨我,恨我当年的自私,恨我隐瞒了真相,恨我差点毁了一切。我自己也恨,恨了二十多年了。”
林野拉了把椅子——是黑雾里执念凝聚成的、民国时期的旧木椅,坐在了周敬的对面,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我不想听你反复的道歉,我要听完整的真相。当年你找到这个瓷碗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碗的碎片,为什么会散落在遗失界的各个角落?陈兰阿姨知道这件事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怒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很清楚,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只有拿到完整的、毫无隐瞒的真相,才能找到消解执念的方法,才能避免重蹈周敬的覆辙。
周敬抬起头,看着林野平静却锐利的眼神,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巨石,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讲出了那段被他刻意掩埋的、完整的往事。
那是1998年的春天,周敬刚通过陈兰的考核,成为了正统的拾遗人,拿到了陈砚留下的半本手记。那时候的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对拾遗人的使命充满了敬畏,对陈砚这位始祖充满了崇拜,一心想做个像陈砚那样的守护者,护人间安稳,守执念圆满。
可就在他成为拾遗人的第三个月,他的爱人林慧,被查出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危型。
医院的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就算是立刻做骨髓移植,成功率也不到三成,而且巨额的治疗费,对当时的周敬来说,根本就是天文数字。他跑遍了所有的医院,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可最终,医生还是告诉他,准备后事吧。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周敬的声音带着哽咽,眼里满是痛苦的回忆,“我和林慧从小一起长大,她陪了我十几年,我刚成为拾遗人,刚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她就得了这种病。我接受不了,我真的接受不了。”
他试过了所有的办法,西医、中医、民间偏方,全都试了个遍,可林慧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眼看着就撑不下去了。就在他彻底绝望的时候,他在陈砚留下的手记里,看到了关于这个白瓷碗的记载。
手记里,陈砚用很简短的几句话,记录了这个碗的来历,还有它的特殊性:“此碗,吾亲手所烧,伴沅沅与念沅最后一程,藏吾神魂执念之重,蕴遗失界本源之力。非陈家直系血脉,不可触碰,否则必遭反噬,神魂俱灭。”
就是这短短几句话,让绝望的周敬,看到了一丝救命的希望。
他当时想,这个碗里,藏着陈砚的神魂执念,蕴着遗失界的本源力量。陈砚能用这份力量,封印裂隙,守护人间,那他是不是也能借用这份力量,治好林慧的病?
他知道手记里写了“非陈家直系血脉不可触碰”,可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林慧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快没了,他就算是拼上自己的命,也要试一次。
“我瞒着你奶奶,偷偷离开了济南,去了苏州。”周敬的声音越来越低,满是悔恨,“我根据手记里的记载,找到了苏州巷弄里的那间民房,用拾遗人的秘术,打开了遗失界的临时入口,闯了进来,一路走到了这第二层的执念之境,找到了这个完整的白瓷碗。”
那时候的瓷碗,还是完整的,安安静静地放在幻境里的地下室柜子上,没有碎裂,也没有失控的执念气息。周敬刚碰到碗的瞬间,就被拖进了1937年的幻境里,看到了苏清沅和陈念沅牺牲的全过程,感受到了陈砚那铺天盖地的痛苦和愧疚。
“我当时就被反噬了,口吐鲜血,意识差点直接湮灭。”周敬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可我一想到躺在病床上的林慧,就咬着牙,硬是撑了下来,把碗带出了幻境。我当时疯了一样,只想用碗里的力量救林慧,根本不管什么反噬,什么规则。”
他带着碗,回到了现实世界,冲到了医院里。他学着陈砚手记里写的秘术,想用自己的鲜血为引,激发碗里的执念力量,治好林慧的病。可他根本就不懂,这份力量的本质,是陈砚的愧疚和痛苦,根本就没有治愈的能力,只有毁天灭地的负面情绪。
秘术启动的瞬间,碗就爆发出了强烈的反噬。黑色的执念雾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病房,林慧的身体,在黑雾里开始变得透明,眼看就要被执念吞噬。周敬当时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自己不仅没能救回爱人,反而要亲手害死她。
为了护住林慧,他只能拼尽自己全身的力量,强行打断了秘术。可秘术强行中断的瞬间,碗就承受不住力量的冲击,“哐当”一声,碎成了十几片,散落在了病房里。
碗碎的那一刻,失控的执念力量,瞬间倒灌进了周敬的身体里。他的神魂被严重侵蚀,从那一刻起,就走上了失格的路。
“林慧还是在那天晚上走了。”周敬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医生说,是器官衰竭,可我知道,是我害了她。要不是我鲁莽,要不是我自私,她至少还能多活几天。是我,亲手害死了我最爱的人。”
碗碎了之后,大部分碎片,都被失控的执念力量,卷回了遗失界,散落在了第二层的各个角落,只有几片最小的碎片,留在了现实世界里。周敬把那些碎片收了起来,藏在了陈家老宅的地下室里,再也不敢碰,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他对陈兰撒了谎,说自己失格,是因为后来的军用皮箱事件,说自己是为了救林慧,违规使用了皮箱的执念力量。他不敢告诉陈兰真相,不敢让她知道,自己不仅害死了林慧,还打碎了陈砚最重要的遗物,放出了顶级的失控异化物,差点酿成大祸。
“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过,要把真相说出来,要回到这里,把碎片找齐,弥补我的错。”周敬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可我不敢。我每次一踏入这第二层,就会被幻境拖进去,就会想起林慧死的那天,想起苏女士和念沅小姐的悲剧,我根本就撑不住。我就是个懦夫,是个罪人。”
他说完,再次对着林野和陈盏,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我犯下的错。如果这次拾遗,需要用我的命,来消解碗的执念,我绝无二话。只要能赎清我的罪,我什么都愿意做。”
陈盏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终于懂了,周敬的疯癫,他的偏执,他对陈砚的怨恨,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害死爱人的愧疚,对犯下的错的逃避。他恨陈砚定下的规则,恨这该死的宿命,可他真正恨的,是当年那个鲁莽自私的自己。
“你确实错了。”林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没有丝毫的指责,“你错在,为了自己的执念,无视了规则,无视了别人的悲剧,差点酿成大祸。你错在,隐瞒了真相二十年,让这个碗的执念,在遗失界里失控了二十年,害了很多误入这里的拾遗人。”
周敬的头埋得更低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但是,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林野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你想赎罪,就拿出实际行动来。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碗的所有细节,关于陈砚手记里的所有记载,全都告诉我们。帮我们找齐所有的碎片,一起完成这次拾遗。这才是你该做的赎罪。”
周敬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巨大的感激:“你……你们愿意相信我?愿意给我赎罪的机会?”
“我们不是给你机会,是给苏清沅女士、念沅小姐,还有陈砚,一个圆满的机会。”陈盏开口,语气平静,“你犯下的错,必须由你亲手弥补。能不能赎清你的罪,看你自己的表现。”
“好!好!我一定!我一定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我拼了命,也会帮你们找齐所有的碎片!”周敬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泛黄的小本子,正是当年陈砚留下的那半本手记,“这就是陈砚先生的手记,所有的记载都在这里,你们看!”
林野接过手记,翻开来看。
手记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和婚书、刻刀上的刻印,一模一样,是陈砚的亲笔。前面的内容,大多是关于拾遗人的基础规则,关于异化物的处理方法,和老鬼给他们的资料差不多。
翻到手记的后半部分,终于找到了关于这个白瓷碗的记载,比周敬说的,要详细得多。
除了周敬之前说的那几句话,后面还有几行被划掉的字迹,虽然被墨水涂掉了,却依旧能勉强看清:
“此碗,藏吾一生之愧,亦藏契约之根本。1937年,吾妻吾女离世,裂隙异动,契约濒临崩塌,吾以神魂为祭,补全契约,以自身执念为锁,镇裂隙百年。此碗,即为锁之钥。”
“百年之后,陈家直系血脉后人,若见此碗,当知,契约之根本,非封印,是救赎。非执念,是放下。”
林野的瞳孔微微缩起。
他终于懂了。
这个碗,不仅是陈砚一生执念的载体,更是契约的“钥匙”,是打开规则簿核心秘密的关键。1937年,妻女离世后,陈砚不仅是陷入了痛苦和愧疚,更是在契约濒临崩塌的时候,用自己的神魂为祭,再次补全了契约,加固了裂隙的封印。
而这个碗,就是他当年补全契约的关键,是他用自己的执念,锁住裂隙的“钥匙”。
难怪周敬打碎了这个碗之后,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难怪这个碗的碎片散落后,遗失界的裂隙封印,会越来越弱,难怪陈兰要拼了命地撑着封印,撑了二十年。
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
林野合上手记,抬头看向周敬,眼神变得无比郑重:“手记里写了,这个碗,一共有十三块碎片。我们现在只找到了四块,剩下的九块,散落在这第二层的各个角落。你当年在这里待了很久,应该知道这些碎片大概在什么位置,对不对?”
周敬立刻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对!我知道!这些年,我虽然不敢深入,却也把这第二层的地形摸透了,大概知道碎片都在哪些地方。我带你们去!就算是豁出我的命,我也会帮你们把所有的碎片,都找回来!”
“好。”林野站起身,把规则簿和手记收进怀里,手里的刻刀再次亮起了金光,“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裂隙的封印越来越弱,陈兰阿姨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必须尽快找齐碎片,完成这次拾遗,进入第三层。”
陈盏也立刻站起身,把所有的工具都收进包里,检查了一遍护身符和朱砂艾草水,对着林野点了点头:“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周敬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里的迷茫和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要亲手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就算是死,也要把所有的碎片找齐。
黑雾再次翻涌,三人并肩,转身朝着青石板路的深处走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地面对幻境和危险,而是主动出击,要找齐所有的碎片,揭开1937年的全部真相,完成这场迟到了近百年的拾遗。
青石板路的两侧,黑雾里的执念虚影,感受到了刻刀的金光,纷纷四散躲避。周敬走在最前面,凭着记忆,带着两人,朝着第一块碎片的位置,快步走去。
前路依旧充满了未知和危险,可他们的脚步,却无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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