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的展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八音盒里缓缓流淌的生日歌，还有空调的出风声。
林野站在展柜前，眼睛死死地盯着玻璃柜里的那本日记。刚才那一下晃动，不是他的幻觉，日记的纸页，确实轻轻翻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掀开它。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空气里，那股温柔的、带着江南水汽的气息，越来越浓，和八音盒里的阴冷气息，慢慢融合在了一起。
展厅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原本明亮的灯光，开始微微闪烁。周围的游客，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常，依旧在慢悠悠地参观着，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和这个正在发生异变的空间，完全隔绝在了两个世界里。
林野知道，这是执念空间正在形成的前兆。
苏清和的执念，被八音盒唤醒了，正在把他拖入属于她们母女俩的执念空间里。
他没有慌，也没有跑。这正是他想要的，只有进入执念空间，他才能见到苏清和的执念虚影，才能让她说出那句迟到了百年的生日祝福。
灯光闪烁了三下之后，彻底熄灭了。
周围的展厅、展柜、游客，全都消失了。林野的眼前，变成了1937年的苏州小巷，青石板路，白墙黛瓦，两边的店铺挂着民国的招牌，天上飘着细细的雨丝，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气息。
八音盒的音乐，还在响着，依旧是那首走调的生日快乐歌。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周围的场景，彻底变成了九十年前的样子。他手里的八音盒，还有胸口的规则簿，都还在，规则簿没有发出任何红色警告，显然，这里不是要吞噬他的陷阱，是苏清和的执念，在回应他。
他顺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往前走。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冰凉的触感，真实得可怕。巷子两边的人家，传来了昆曲的唱段，还有女人哄孩子的声音，一切都和九十年前的苏州，一模一样。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个带院子的小洋楼，黑漆的大门，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正是照片里，苏清和抱着陈念拍照的地方。
林野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淡淡的花香飘在雨丝里。院子的石桌旁，坐着一个穿旗袍的温柔女人，正低头写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
是苏清和。
她和照片里长得一模一样，眉眼温柔，气质温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向林野，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有淡淡的疑惑，轻声问：“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苏州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好听得像昆曲的唱段。
林野停下脚步，对着她微微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地说：“苏女士，您好。我叫林野，我来这里，是为了您的女儿，陈念。”
听到“陈念”两个字，苏清和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钢笔掉在了石桌上，墨水在日记上晕开了一团墨迹。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念念？我的念念？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林野看着她眼里的急切和担忧，心里一阵发酸。九十年了，她的执念，依旧停留在出门给女儿买蛋糕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女儿也已经在轰炸里遇难了，她心里最惦记的，永远是自己的女儿。
“她在等你。”林野拿起手里的八音盒，轻轻拧动发条，再次上满了弦，“她在等你，给她唱生日歌，跟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八音盒的音乐再次响了起来，《生日快乐歌》的旋律，在安静的院子里，缓缓流淌。
听到这个旋律，苏清和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看着林野手里的八音盒，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它，嘴里喃喃地说：“这是我给念念买的生日礼物……她的六岁生日……我要去给她买蛋糕，我答应她，回来给她唱生日歌的……”
就在这时，周围的场景，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原本安静的苏州小巷，瞬间被刺耳的防空警报声覆盖。天上的雨丝变成了呼啸的炮弹，轰隆隆的爆炸声，在耳边接连响起。白墙黛瓦的房屋，瞬间被炸成了断壁残垣，燃烧的火焰，吞噬了整个院子。
林野的眼前，再次变成了南京轰炸的废墟。
漫天的硝烟，刺鼻的火药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有无数人的哭喊声，瞬间将他淹没。苏清和的身影，在硝烟里变得模糊，她疯了一样朝着废墟深处跑去，嘴里一遍遍喊着：“念念！我的念念！妈妈回来了！你在哪里？”
林野立刻跟了上去，可没跑两步，一枚炮弹就落在了他的身边，爆炸的气浪，直接把他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瓦砾堆里。
胸口的规则簿，突然疯狂发烫，发出了刺眼的红色警告：【三级反噬升级，执念空间即将封闭，1小时内未完成消解，将永久困于闭环时间内】。
林野挣扎着从瓦砾堆里爬起来，浑身都疼，胳膊上的黑色印记，再次开始蔓延，这一次，直接爬到了他的胸口。
周围的轰炸还在继续，无数的弹片从他的身边飞过，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可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断墙下。
苏清和跪在瓦砾堆里，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六岁的陈念。陈念闭着眼睛，小小的身子冰冷，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八音盒，已经没了呼吸。
苏清和抱着女儿，身体抖得像一片落叶，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女儿的脸上。她一遍遍地贴着女儿的脸，轻声说：“念念，妈妈回来了，妈妈给你买蛋糕了，你醒醒好不好？妈妈给你唱生日歌，你最喜欢的生日歌……”
轰炸还在继续，又一枚炮弹，呼啸着朝着她们母女俩的方向落了下来。
林野想都没想，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拉开她们。可他的手，再次穿过了她们的身体，他碰不到这个执念空间里的任何东西。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炮弹落下，火光再次吞噬了她们母女俩的身影。
场景再次重置。
苏清和依旧站在苏州的院子里，低头写着日记，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疑惑地问：“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
时间循环了。
林野的心里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执念空间，是苏清和和陈念母女俩的执念共同形成的闭环。苏清和困在“出门买蛋糕”的那一刻，陈念困在“等妈妈回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执念，形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死局，永远重复着生离死别的瞬间。
如果他不能打破这个循环，就会永远困在这里，和她们母女俩一起，一遍遍重复这场轰炸，直到意识彻底被吞噬。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对着苏清和说：“苏女士，我叫林野，我来这里，是为了您的女儿陈念。”
和刚才一样，听到陈念的名字，苏清和的脸色瞬间变了，场景再次晃动，防空警报响起，轰炸开始，循环再次上演。
一遍，两遍，三遍……
林野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次循环，每一次，都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母女俩，在轰炸里惨死，每一次，都要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浑身是伤。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胳膊上的黑色印记，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身体再次开始变得透明。
规则簿上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
他快要撑不住了。
可他看着苏清和抱着女儿痛哭的样子，看着陈念临死前，还在等着妈妈的眼神，咬着牙，再次撑了下来。
他不能放弃。
这个六岁的小女孩，等了九十年的生日祝福，他必须帮她等到。
在第十次循环开始的时候，林野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直接提起陈念的名字。
他看着石桌旁抬起头的苏清和，在她开口询问之前，先轻声唱起了那首《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传遍了整个院子。
苏清和愣住了，手里的钢笔，没有掉下去。她看着林野，眼里的疑惑，慢慢变成了温柔的悲伤，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她没有等林野再说话，自己轻声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跟着他的旋律，一起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我的念念，生日快乐。”
就在她唱完最后一句的瞬间，周围的轰炸声、防空警报声，瞬间停住了。
漫天的硝烟散去，燃烧的废墟，重新变回了那个种着桂花树的苏州小院。雨停了，阳光透过桂花树叶，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苏清和抱着怀里的陈念，坐在石桌旁，陈念靠在妈妈的怀里，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抱着那个八音盒，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绝望哭泣的样子了。
循环，被打破了。
林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冷汗，混着身上的灰尘，狼狈不堪。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他做到了。
他终于让苏清和，给女儿唱完了这首迟到了九十年的生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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