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幻境,那些翻涌的黑色雾气,在光芒里一点点消散。林野一步步朝着陈敬山的虚影走去,每走一步,周围的幻境就变化一分。
1978年的设计院工作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1948年的济南城。
刚刚经历过战火的济南,百废待兴。二十岁的陈敬山,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陈家老宅的院子里,从父亲的手里,接过了那本厚重的规则簿。他的眼里满是意气风发,还有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对着父亲的牌位,郑重地许下誓言,一定会守护好人间,守护好陈家的传承,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画面一转,是1955年的苏州巷弄。年轻的陈敬山,带着自己的搭档,也是他最好的师兄,正在处理一件失控的异化物。他拼尽了全力,最终消解了异化物的执念,可师兄却为了保护他,被执念反噬,神魂湮灭在了他的面前。他抱着师兄冰冷的身体,在苏州的巷弄里,坐了整整一夜,眼里的光,第一次黯淡了下去。
接下来的画面,是他一次次在生死线上挣扎,一次次看着身边的人离开。他带出来的徒弟,一个在泰山的裂隙里,被执念吞噬,连尸骨都没留下;一个在处理民国婚书的异化物时,彻底疯了,永远困在了幻境里,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的头发,一点点白了,脸上的意气风发,渐渐被疲惫和绝望取代。他开始疯狂地研究规则簿,研究陈家的族谱,想要找到摆脱宿命的方法,可他越研究,就越绝望。他看着族谱上,一代又一代的陈家正统拾遗人,没有一个能活过六十岁,没有一个能善终,全都是失格、神魂湮灭。
他开始害怕,开始恐惧。他不怕自己死,他怕的是,自己身边仅剩的人,也会因为他,落得个悲惨的下场。尤其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孩子,他想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做个普通人,永远不要踏入拾遗人的世界,永远不要被这该死的宿命困住。
可命运,终究还是没有放过他。
1978年的冬天,他的女儿被异化物反噬,生命垂危。医生说,最多只能活三天了。他坐在女儿的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想尽了所有的办法,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可最终,还是无能为力。
画面的最后,是陈家老宅的地下室。他看着手里的规则簿,眼里满是血丝,脸上是极致的绝望和疯狂。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嘴里反复念着:“我守了三十年,护了三十年,到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我算什么拾遗人?我算什么守护者?”
“这该死的宿命,我不接了。这该死的规则簿,我不想要了。”
“如果我的命,能换我女儿活下来,我认了。”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幻境里,恢复了一片寂静。林野和陈敬山的虚影,面对面站着,周围的黑色雾气,已经消散了大半。陈敬山的虚影,变得透明了不少,他看着林野,眼里满是痛苦和不甘,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不为人知的脆弱。
“现在,你看到了?”陈敬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就是我的一生,也是所有拾遗人的一生。你以为你和我不一样?你以为你能护住身边的人?等你亲眼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个因为你,死在你面前,你就会知道,这份宿命,有多绝望,多无力。”
“我看到了。”林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看到了你的一生,看到了你的坚守,你的痛苦,你的绝望,还有你对你女儿的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错了,我从来没有觉得,我和你不一样。恰恰相反,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
陈敬山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看着林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的执念,是同源的。”林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成为拾遗人,是为了守护人间,守护身边的人。我成为拾遗人,也是一样。你拼了命,想要护住你的女儿,我也拼了命,想要护住我在乎的人。我们的初心,从来都是一样的。”
“你恨的,从来都不是规则簿,不是陈家的宿命,是那个没能护住身边人的自己。你绝望的,从来都不是拾遗人的结局,是你拼尽了全力,却依旧无能为力的感觉。”
林野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敬山封闭了近五十年的心门。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看着林野,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近五十年了,从来没有人懂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失格的罪人,是违背了拾遗人准则的叛徒,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从来没有人,真正读懂过他的痛苦,读懂他的不甘,读懂他藏在绝望背后的,那份从未熄灭的守护之心。
“可那又怎么样?”陈敬山的声音带着哭腔,依旧满是绝望,“就算初心是好的,最终的结局,还不是一样?我还是失格了,还是没能护住我的女儿,还是让她最终走上了我的老路,踏入了遗失界,一去不回。”
“不,不一样。”林野摇了摇头,眼神无比坚定,“你护住了你的女儿,你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让她多活了二十多年。她踏入遗失界,不是重蹈你的覆辙,是为了完成你的心愿,是为了找到打破宿命的方法。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以你为荣。”
林野说着,转头看向身边的陈盏。陈盏立刻上前一步,看着陈敬山的虚影,红着眼睛,深深鞠了一躬:“太爷爷,我是陈兰的孙女,陈盏。奶奶从来没有怪过你,她一直跟我说,你是个英雄,是个伟大的父亲。她踏入遗失界,不是为了寻死,是为了找到你,是为了完成你未完成的心愿。”
“我的孙女……她有孩子了……”陈敬山的虚影,看着陈盏,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里的绝望,渐渐被温柔和愧疚取代,“她……她过得好不好?”
“奶奶她很好,她还活着。”林野立刻说,“我们在遗失界里,见过她的意识虚影,她被困在了遗失主城里,还活着。我们已经找到了她的位置,一定会把她救回来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照进了陈敬山封闭了近五十年的黑暗里。
他一生的遗憾,一生的愧疚,就是没能护住自己的女儿,让她最终还是踏入了拾遗人的世界,失踪在了遗失界里。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她有了孙女,有了后人,她没有怪过他。
他周身的黑色雾气,在这一刻,开始快速消散,眼里的死寂,也渐渐恢复了神采。他终于从自己画下的绝望牢笼里,走了出来。
林野看着他,终于彻底读懂了这份执念的本质。
陈敬山的执念,从来都不是恨,不是绝望,是爱,是守护,是对女儿的愧疚,是对宿命的不甘。这份执念,和林野的守护之心,完全同源。
这就是所有拾遗人的初心,也是陈家血脉里,最核心的力量。
不是毁灭,不是牺牲,是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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