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我都躺在出租屋里。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今晚要做的事。涂奶奶的眼睛,烧男纸人,纸人仙从院长身上出来,钻进纸人里,然后烧掉。
奶奶说她会一起烧掉。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枕头湿了一块,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三点,我爬起来,泡了袋方便面。面吃进去没味道,像嚼纸。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吐了。
我把碗洗了,把三个小瓷瓶从桌上拿起来,一个一个装进兜里。贴着肉放,凉,三个凉点。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屋子。窗户漏风,墙皮剥落,桌上还放着没扔的泡面盒。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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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我站在后花园门口。
铁栅栏门虚掩着,和昨晚一样。我推开门,锈屑扑簌簌往下掉。
往里走。草坪,几棵树,凉亭。六角亭,翘檐,檐角挂着纸风铃,没风,却在晃。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凉亭里坐着两个纸人。男的黑衣,女的红衣。
奶奶。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看着我,那两个画上去的黑点慢慢移到我的脸上。
“奶奶。”我开口,嗓子发紧。
她的手抬起来,朝我招了招。很慢,很轻,纸做的手指在灯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我走进凉亭,蹲在她面前。近看她更像照片上的人了——圆脸,酒窝,嘴角往上翘着。只是这脸是纸做的,白得发灰,腮红两团,像旧戏里的旦角。纸面上有细小的裂纹,从眼角延伸到耳根。
“小默。”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软软的,带着笑,“不怕。”
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三个小瓷瓶。红纸的“爷”,黑纸的“父”,还有我自己用圆珠笔写“我”的那个。三个小瓶并排放着,在手心里凉凉的。
“奶奶,这个怎么用?”
她抬起手,指指自己的眼睛。纸做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是画上去的,已经褪色了。
“涂……涂上就行?”
她点点头。
我打开红瓶。爷爷的血,三年前取的,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块。我用手指蘸了蘸,凑近她的脸。
纸做的眼皮,画上去的眼珠。我把血涂上去,暗红色洇开,把那两个黑点染成红的。血渗进纸里,顺着纸纹往外爬,像血管。
然后黑瓶,爸爸的血。三十二年前取的,颜色更深,发黑。再然后我自己的,新鲜的,红的。
三样血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不是泪,是血,红得发黑,滴在她的红衣上,洇开,看不见了。
她闭上眼。
过了几秒,她睁开。
那双眼睛变了——不是画上去的黑点了,是真的眼睛。黑眼珠,白眼仁,还有光,亮晶晶的,湿漉漉的。
她看着我。
“小默……”声音颤了,这回不是在脑子里,是从她嘴里发出的,轻轻的,像风吹过纸面,“奶奶看见你了。”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奶……”
“别哭,”她抬起手,纸做的手指擦我的脸。凉的,软的,像受潮的纸。指尖划过的地方,我的脸湿了,“奶奶等了四十年,值了。”
她顿了顿,那刚变成真眼睛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刚开始那几年,我怨过他……”她轻声说,“怨他没及时来收我……怨他让我困在这儿……一个人,日日夜夜,对着这个亭子……”
我知道她说的是爷爷。
“后来看着他一天天老……看着他一夜一夜守在太平间……我就不怨了。”她笑了笑,纸做的嘴唇往上弯,纸纹裂开细细的口子,“他在外面守,我在里面守,都一样。都是等这一天。”
我攥紧她的手。凉的,软的。
她扭头看旁边那个男纸人。那纸人的脸还没画完,五官模糊,只有轮廓。但已经能看出来——眉毛像我,鼻子像我,嘴也像我。
“那就是你的替身,”她说,“你被贴了红标,三天之内不破局,你就会变成他,永远困在这儿。”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后背发凉。
“现在怎么烧?”
“他会来。”奶奶看向凉亭外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住院部大楼那边,有个人影正往后花园走。
白大褂。金丝眼镜。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过草坪,走进凉亭。
院长。
他站在那个男纸人旁边,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发青,眼眶凹进去,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
“你来了。”他说。
我点点头。
“血涂了?”他看着奶奶的眼睛。
“涂了。”
他点点头,伸出手,按在那个男纸人胸口。纸做的,一按就凹进去一块,凹下去的地方发皱,像被揉过的纸。
“烧吧。”他说。
我没动。
他看着我。那眼神我看懂了——是求。
“林默,”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卡着东西,“我五十三了。从十岁开始,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魂,每天晚上来找我。用指甲刮我骨头,从里往外刮。我挠自己,挠出血,挠烂了,还是痒,还是疼。”
他撩起袖子。
那条手臂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全是疤,新的旧的,溃烂的结痂的,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渗着水,黄黄的,黏糊糊的。疤旁边的皮肤红肿,指甲印嵌在肉里,一道一道,深的地方能看见肉翻出来。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他说,“求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我。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烧吧。”他又说。
我看着那个男纸人。那张模糊的脸,那个像我的轮廓。再看奶奶。
她点了点头。
我把打火机凑到男纸人衣角上。
纸,一点就着。
火苗窜起来,一瞬间就烧大了。男纸人整个烧起来,火光映得凉亭通红。火舌舔着他的脸,那张模糊的脸扭曲变形,往下淌,像流泪。
院长闭上眼。
他身上也开始冒火。不是红色的火,是绿的,惨绿,从皮肤底下往外窜。他咬着牙,没出声,但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绿火从他眼睛里往外冒,从耳朵里,从嘴里,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
奶奶突然抓住我的手。凉的,软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那东西出来了。”她说。
我看见从院长身体里钻出一团黑烟。不是普通的烟,是活的,扭曲着,尖叫着,往男纸人身上扑。那叫声不像人,不像动物,像纸被撕裂的声音,又尖又细,刺得人头皮发麻。
它钻进火里。火一下子烧得更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火里挣扎,翻滚,尖叫。
院长跪在地上。身上的绿火慢慢灭了,只剩几缕青烟。他抬头看我,嘴角扯了扯,像笑。
“谢谢。”他说。
然后倒下去,不动了。
火还在烧。男纸人烧成灰,黑灰飘起来,落在凉亭里,落在院长身上。那团黑烟在火里扭了几下,散了。
奶奶的手松开了。
我回头看她——
她的脸在融化。
不是烧,是化,像纸被水打湿,一点一点软下去。圆脸没了,酒窝没了,嘴角的笑没了。五官慢慢模糊,慢慢平下去,慢慢变成一张空白的纸。
那两个刚变成真眼睛的眼珠,慢慢又变回黑点,然后黑点也化了,往下淌,淌成两道黑印。黑印顺着脸颊流下来,不是泪,是纸浆,黏黏的,白白的。
“奶奶……”
“小默,”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飘的灰,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告诉你爷爷……我不怨他了。”
“奶奶!”
“好好的。”
她化成一堆灰,落在凉亭的地上。风一吹,灰飘起来,散了。
我跪在那儿,看着那堆灰。灰里有几点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了。
什么都没了。
火灭了。男纸人没了。奶奶没了。
院长躺在地上,闭着眼,嘴角还留着那个笑。
我跪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风把灰都吹干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个人。
我扭头看——一个女的,二十多岁,白大褂,短发,眼睛很亮。不认识。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很深,睫毛很长。
她低头看着奶奶化灰的地方,又看看院长,然后看着我。
“你是林默?”她问。
我点头。嗓子发不出声。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奶奶化灰后留下的,一块小小的玉简,拇指大小,青色的,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玉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活的一样。
“这东西,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她说,把玉简递给我,“茅山的东西。收好了。”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凉的,比瓷瓶还凉,凉得手心发麻。
“你是谁?”
她站起来,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有打量,有好奇,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月光在她背后,她整个人像镶了一层银边。
“我叫白灵,”她说,“茅山俗家弟子。你杀的这东西,只是个看门狗。”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的,像有蜜蜂在飞。
“什么意思?”
她看向远处。那边住院部大楼黑漆漆的,只有三楼护士站的灯亮着,黄黄的一小团。灯光里好像有个影子在动,是刘姐?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回答我。只是看着那团光,轻轻说了一句:
“你惹上大麻烦了。”
风又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寒颤。
手里那块玉简,越来越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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