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凉亭里,腿已经麻了。
面前那堆灰被风吹散了大半,剩下的薄薄一层,混在石板缝里。奶奶没了。院长躺在那儿,嘴角还留着那个笑。
风又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寒颤。
手里那块玉简越来越凉,凉得手心发麻。我低头看,青色的,拇指大小,上面刻的符号我一个都不认识,但看着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东西,真是我奶奶留给我的?”
白灵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月光把她脸照得有点白,眼睛却很亮。
“她化灰的时候,从灰里冒出来的。”她说,“应该是她生前贴身带的东西,被纸人裹了四十年,现在才出来。”
我攥紧玉简。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茅山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白灵没直接回答。她走到院长身边,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那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个睡着的人。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她问。
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杀的这东西叫纸人仙,”她说,“是阴山老祖养的一条狗。专门替他抓魂,吸怨气,养在这医院里。这地方建在阴穴上,是绝佳的养鬼地。”
阴山老祖。院长临死前也提过。
“你怎么知道?”
“我奉命来查的。”她看着我,“茅山三个月前就感应到这里阴气暴涨,派我来看看。我查了一圈,发现这医院底下压着东西。”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打开看——是张手绘的地图,画着医院的轮廓,底下标了一个红圈,正对着后花园的位置。
“阴穴就在凉亭底下,”她说,“纸人仙死了,封印松了。最多三年,那东西就会醒。”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三年。
“那东西……阴山老祖,到底是什么?”
白灵沉默了几秒。月光在她脸上移了一下,她侧过脸,看着远处黑漆漆的住院部。
“百年前,茅山和龙虎山联手,把他封印在阴山底下。但他留了一条分魂在外面,寄在纸人仙身上,替他在人间抓魂养气。这四十年,光这一家医院,死了多少?你算过没有?”
我算不出来。赵德柱,老周头,还有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名字。
“那我现在怎么办?”
白灵回过头,看着我。那眼神有点复杂——有打量,有好奇,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先看看你奶奶留给你的东西。”
我把玉简递给她。她接过去,对着月光照了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是茅山入门的心法口诀,”她说,“刻在玉简里,用灵力才能读。你奶奶怎么会……”
她顿住了。
“怎么?”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姓林?”
我点点头。
“你爷爷是不是收尸人?”
又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
“那就对了。”她把玉简还给我,“百年前,茅山有个高人,下山游历时收过一个徒弟,姓林,是个收尸人。那人没有灵根,修不成法术,高人就把一套镇邪的禁术传给了他,用血脉代代相传。”
我愣住了。
“你是说,我爷爷……我家……”
“你奶奶这块玉简,应该就是当年那高人留下的信物。”她说,“你奶奶不是普通人,她知道这东西迟早用得上,一直带在身上。结果被周家害了,玉简跟着她被封在纸人里四十年。”
我攥紧玉简。凉的,但贴着掌心的地方,开始有点发热。
“你现在有两条路。”白灵说,“第一,拿着这东西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三年后那东西醒,你不一定死,但这家医院,还有周边这几条街,估计没人能活。”
我看着她。
“第二呢?”
她没说话。月光在她背后,她整个人像镶了一层银边。
“第二,”她终于开口,“你跟我学。三年时间,够你入门。到时候至少能自保,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学什么?”
“茅山术。”她看着我,“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天生就比别人适合。”
我低头看那块玉简。它在我手心里越来越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边动。
奶奶。爷爷。爸爸。
三代人。
我抬起头。
“我学。”
白灵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闪过。
“那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她说,“第一件事,今晚的事,谁都不能说。”
我点头。
“第二件事,把你值班室的十条手册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三个月,”她说,“那十条规则,是林家传下来的吧?”
我点点头。
“我就知道。”她转身往凉亭外走,“走吧,先回值班室。这地方待久了,阴气入体。”
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凉亭。
地上那堆灰已经没了,被风吹干净了。只有石板缝里还剩下一点,白白的,像霜。
奶奶。
我攥紧玉简,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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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室的灯亮着,门开着,一切照旧。我推门进去,白灵跟在我后面。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抬头看门框。
“这门为什么必须开着?”她问。
“第八条,”我说,“关了会出事。”
她点点头,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监视器,看看墙上的挂钟,最后停在墙角那堆旧报纸前面。
“这猫哪来的?”
我低头看——黑猫蜷在报纸上,睡得正香。
“我爷爷留下的。”我说。
她蹲下来,盯着黑猫看了几秒。黑猫睁开一只眼,瞄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它身上有你爷爷的气味。”她站起来,“你爷爷用过禁术,把一缕魂附在它身上。”
我点点头。
“他走了?”
“走了。”我说,“奶奶走之前,他也走了。”
白灵没说话。她走到桌子前面,拿起那本《林氏收尸札记》,翻了翻。
“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她合上书,“你爷爷不简单,守了四十年,把什么都算好了。”
她把书放回桌上,看着我。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感觉?”
“你刚杀了人,烧了你奶奶,一个等你四十年的鬼魂在你面前化成了灰。”她说,“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软了一点。
“算了,”她说,“你先休息。明天开始,我教你。”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默。”
“嗯?”
“你奶奶最后说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嗓子发紧。
“她说……告诉我爷爷,她不怨他了。”
白灵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镶了一道银边。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口。值班室的灯嗡嗡响,监视器的雪花点一闪一闪。
过了很久,我把玉简从兜里掏出来。
青色的,小小的,在我手心里温温的。
我攥紧它。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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