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夜风一阵一阵的，吹得后背发凉。黑猫蹲在我旁边，尾巴一圈一圈地绕，偶尔舔一下爪子。
住院部大楼黑漆漆的，只有三楼那盏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小团，像一只眼睛。
刚才那些——冷柜全开，满走廊的鬼——我不敢回想。一想就腿软。
第十条。林家收尸，百鬼莫侵。我念了三遍，他们就停了。
爷爷留下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我低头看黑猫。它还在舔爪子，那双眼睛绿绿的。
“你以后就叫小黑吧。”我说。
它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这时候，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啪嗒，啪嗒，啪嗒。
我猛地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楼梯间门口，正看着我。
红裙子。大红的，红得刺眼。长头发披着，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吓人，嘴唇红得像血。
红女。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黑猫也站起来，炸着毛，对着她嘶叫。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头发往两边滑开，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黑得像两个洞。
“几点了？”她问。
我嗓子发干，使劲咽了口唾沫。
“三点。”
她笑了。嘴角往上扯，扯到耳根，整张脸像裂开一道口子。
“好孩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黑猫叫得更凶了，弓着背，龇着牙。
她又笑了。
“这猫身上有你爷爷的味儿。”她说，声音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他走了？”
我点点头。
“可惜。”她说，“那老东西守了四十年，我挺佩服他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大概三四米远，停住了。
“你刚才念了林家咒？”她问。
我点点头。
“有用吧？”
又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没那么吓人，嘴角只扯了一点。
“那咒语是百年前茅山一个老道传给你们林家的。”她说，“专门镇百鬼的。你刚才见的那些，都是这些年死在医院的孤魂，被纸人仙拘着，炼成怨气供老祖吸。纸人仙死了，它们就放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你是说，刚才那些鬼……不是来害我的？”
“它们害你干什么？”她歪着头看我，“你跟它们无冤无仇。它们只是想出去。被关了这么多年，谁不想出去？”
“那它们为什么围着我？”
“因为你挡着门。”她说，“值班室的门是阴阳界的一个口子，开着的时候，它们能出去。你站在门口，它们怎么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原来是这样。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黑眼睛一动不动。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
“什么交易？”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回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下雨前的空气，又像烧纸的烟。
“你知道阴山老祖吗？”她问。
“知道。”我说，“白灵告诉我了。”
“那丫头，”她笑了一下，“茅山的人，嘴都碎。”
我没接话。
“阴山老祖百年前被封印，”她说，“但他留了一条分魂在外面，附在纸人仙身上。纸人仙替他抓魂养气，一养就是一百年。现在纸人仙死了，分魂散了，他本尊就会醒。”
“白灵说三年。”
“三年。”她点点头，“三年后，他必来取这阴穴。到时候，这家医院，这几条街，这一片的人，都得死。”
我攥紧拳头。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深，嘴角扯得更大，但眼睛里却有一点认真的东西。
“我生前也是被他害死的。”她说，“死了之后，魂被他拘着，替他做事，一做就是八十年。后来我跑出来了，但魂不全，跑不远，只能在这医院里转。”
她抬起手，撩起袖子。
那条手臂——不是手臂，是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衣服。从手腕到手肘，越来越淡，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他把我做成这样。”她说，“魂不全，不能投胎，不能走远，只能困在这儿。八十年了，我看着他害人，替他做事，一分一秒都忘不了。”
她放下袖子，看着我。
“你是林家后人。”她说，“你身上流着那老道的血脉，天生能镇邪。再加上茅山那丫头的帮忙，三年后，说不定真能杀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一步远。我往后缩了缩，但没跑。
“我可以教你。”她说，“我在他身边八十年，知道他的弱点，知道他的功法，知道怎么对付他。我教你，你帮我杀他。”
我看着她。那双黑眼睛一动不动，但我好像能看见里边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帮我杀他，我帮你活下来。公平吧？”
我脑子里乱乱的。三年后，阴山老祖，茅山术，红女交易。
黑猫突然叫了一声。
我低头看，它蹲在我脚边，仰着头看我。那眼神——说不上来，好像是在等我自己拿主意。
我深吸一口气。
“你要教我什么？”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嘴角只扯了一点。
“明天晚上，我再来找你。”她说，“到时候，我告诉你第一件事。”
她转身，往楼梯间走。
红裙子飘了一下，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黑猫蹭了蹭我的腿，叫了一声。
我低头看它。
它仰着头看我，眼睛绿绿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吧，”我说，“回去看看。”
我站起来，往楼梯间走。
门还开着。
走廊里黑漆漆的，但灯已经不闪了。我慢慢走进去，走到值班室门口。
门开着。灯亮着。一切照旧。
那些鬼，没了。
冷柜区的门也开着。我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十七个柜门，全都关着。安安静静的，小红灯亮着十一盏。7号柜门上的霜又结了一层，白蒙蒙的。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到值班室，坐下来。黑猫跳上桌子，蜷成一团，睡了。
墙上挂钟指着凌晨四点二十。
还有几个小时天亮。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但困意更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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