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灯管嗡嗡响，听得人脑仁疼。
我盯着监视器。冷柜区十七个柜门，小红灯亮着十一盏。7号柜门上的霜又厚了一层，白蒙蒙的，编号都快看不清了。
黑猫蜷在角落里，舔爪子。舔一下，停三秒，再舔一下。舌头刮过爪垫，沙沙响。
墙上挂钟，九点四十。十点二十。十一点。
红女说今晚来。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符。白灵画的，朱砂在黄纸上弯弯绕绕。我看了两眼，叠好，塞回胸口的口袋里。符贴着肉，有点凉。
十一点四十。
困意往上涌。我撑着下巴，下巴一滑，脑袋磕在桌上。
“等久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风吹过纸面。
我猛地回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坐在桌子角上。红裙子垂下来，裙摆一晃一晃的，像一团烧着的纸。头发披着，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发青，嘴唇红得发黑。
我按着胸口，喘了两口气。
“你下次能不能打个招呼？”
她歪着头看我，嘴角扯了一点。
“好。下次我敲门。”
我愣了一下。第一条，凌晨两点后听见敲门声别开。她是故意的。
“第一件事。”她跳下桌子，站在我面前。红裙子暗下去，又亮起来，“跟我走。”
“去哪儿？”
“医院这么大，你见过几个鬼？”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带上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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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没开灯，黑得像墨汁灌满了。她走在我前面，红裙子在黑暗里一晃一晃，像一盏灯笼。但那光是冷的，照不亮东西，只照见自己。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底下都去过？”
“负一层。冷柜区。”
“再往下呢？”
“负二层。老停尸房，早不用了。”
她点点头，转身往下走。红裙子扫过台阶，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跟在后面。
越往下越冷。不是干冷，是湿冷，往骨头缝里钻。呼出来的气凝成白雾，在脸前飘一下，散了。
负二层到了。
走廊比负一层窄一半。灯隔七八米一盏，有的亮有的灭。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的水泥上洇着深色的印子，一道一道，像干了的泪痕。
尽头一扇铁门。绿漆剥得差不多了，露出生锈的铁皮。门框上挂着一块牌子，歪着，字迹模糊，只能认出“停尸”两个字。
红女站在门口，没进去。
“二十年前这地方就关了。”她说，“但魂还在。”
“什么魂？”
“自己进去看。”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推门。
门轴锈死了，推开时嘎吱一声，像骨头折了。一股味道扑出来——不是臭，是闷，是几十年没人进去的霉味混着铁锈味，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屋里黑漆漆的。借着走廊的光，能看见墙角堆着几张铁架子床，床板烂了。墙角还有几个铁皮柜，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
我往里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低头看——一团烂布。
墙角有动静。
窸窸窣窣。
我站住了。
那东西从床架子后面探出来。
一只手。灰白的，皮包着骨头，手指蜷着，指甲很长，卷着边。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
一个老头。穿着破寿衣，寿衣上全是霉斑。他趴在地上，脖子扭着，脸朝上，看着我。眼珠子是白的，往上翻，没有黑眼珠。嘴张着，下巴往下耷拉，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卧操！我吓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爬了一步。
我摸出那张符，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停下来，盯着那张符。喉咙里的声音变了——从呼噜变成呜呜，像哭。
“他怕这个。”红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把符举起来，往前伸了伸。那老头往后缩了缩，缩回床架子后面，不见了。
手心全是汗。符被汗浸湿了一点，朱砂洇开。
“那是谁？”我退出来，把门拉上。
“看停尸房的老头。”红女说，“二十年前死在这儿，没人发现。魂就一直困着，出不去。”
“他害过人吗？”
“不害。”她转身往上走，“他只想出去。”
我跟上去。
“你带我来就是看他？”
“第一件事，”她边走边说，“你得学会认鬼。哪些是害人的，哪些是困着的。认错了，命就没了。”
“怎么认？”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看眼睛。害过人的，眼睛是红的。没害过的，是白的。刚才那个，白的。”
我点点头。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负一层，又停下来。
“你奶奶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我愣了一下。
“白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楼，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晚上，还在这儿等我。”
“明天学什么？”
她没回答。看着我胸口。
“那丫头画的？”
我点点头。
她歪了歪头。
“对你还真上心。”
她转身往黑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叫什么？”
“白灵。”
她点点头，没回头。
红裙子一晃，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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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楼梯口，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凉飕飕的。
回到值班室，黑猫醒了，蹲在桌子上看我。它没舔爪子，就那么盯着。
我坐下来。墙上挂钟指着三点四十。
红女今天没问时间。
我摸出那张符，看了一会儿。朱砂洇开的地方干了，边缘有点翘。
那丫头画的。对你还真上心。
我想起白灵下午说的话——“我调了夜班。”
她把班次调了，白天教我，晚上自己值班。
我把符塞回胸口，趴在桌上。胳膊压着耳朵，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困意涌上来。
明天晚上，还要去负二层那个门口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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