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红女没来。
我盯着监视器,屏幕上的雪花一闪一闪。冷柜区十七个柜门,小红灯亮着十一盏。7号柜门上的霜又厚了,白得发亮。
黑猫趴在角落里,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舔两下爪子,脑袋一歪,又眯过去。
我揉了揉眼睛,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胳膊压出一道红印子,摸上去发麻。
她今晚没说要来。可我还是在等。
等了两个小时。
困意又往上涌,我撑着下巴,盯着那扇门。
咚。咚。咚。
三声。
我坐直了。
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女的。不是红女。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头发挽在脑后,插着一根银簪。脸白净,眉眼弯弯,嘴角带着一点笑。
不是那种吓人的笑。就是普通的笑。
她看见我,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林默?”
我站起来,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符。
“你是谁?”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歪着头看我。
“我叫柳如烟。”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点南方口音,“你高祖收过我的尸。九十年前的事了。”
我愣住了。
“我来看看,”她笑了一下,“林家现在什么样。”
我没说话,手在兜里攥着那张符。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一只脚踏进门槛。
“你别怕。我不害人。”
她抬起眼睛,让我看。那双眼睛——黑眼珠,白眼仁,干干净净的,没有红。
白的。
红女说过,眼睛白的,是没害过人的鬼。
我松了松手里的符。
“你刚才怎么不进来?”
“敲门了呀。”她眨眨眼,“你没答应,我就等着。鬼不能随便进活人的屋子,得有主人同意。”
我愣了一下。还有这规矩?
“那你现在……”
“你没说不让我进。”她笑了一下,另一只脚也迈进来,站在值班室门口内侧,“所以我进来了。”
我有点无语。
她站在那儿,四下打量。看见墙上的十条规则,念了第一条:“凌晨两点后,听见敲门声,别开。”然后回头看我,“你刚才没开,是对的。”
“你认识我高祖?”
她点点头,笑容淡了一点。
“那会儿我死了,家里人不要我,卷了张草席扔在乱葬岗。你高祖路过,把我收起来,找了块干净地方埋了。”她顿了顿,“还给我立了个牌位,写了‘无名女子之墓’。我魂没散,跟着他回去,想谢谢他。但他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
“后来呢?”
“后来他一直做收尸人,做了几十年。我就在边上看着。”她低下头,“看着他娶妻,生子,变老,死去。他死那天,我去送他,跟他说了谢谢。他好像听见了,闭眼之前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长得有几分像他。”她说,“眼睛像。”
黑猫突然叫了一声。我扭头看,它站在桌子上,盯着柳如烟,尾巴竖着。
柳如烟看了看黑猫,笑了。
“这猫身上有你爷爷的味儿。”她说,“他走了?”
我点点头。
“可惜。”她说,“那老头挺好的,生前还给我烧过纸。”
我没接话。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看看?”
她点点头。
“也想提醒你。”她说,“医院底下压着阴穴,阴气重,死在这儿的人,魂都走不远。你在这儿守夜,得小心。”
“你知道阴山老祖吗?”
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知道。”她压低声音,“那东西……你惹上它了?”
“它要醒了。三年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林家三代人,”她说,“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走的。现在轮到你了。”
“你愿意留下帮我?”
她笑了。这回笑得更温。
“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在这医院待了九十年,哪儿有鬼,哪儿有缝,我都知道。可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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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来新人了?”
红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斜倚着门框,红裙子垂下来。她看着柳如烟,嘴角扯了扯。
柳如烟也看着她,没说话。
“老鬼带新鬼?”红女歪着头,“你认识她?”
“九十年了。”柳如烟说,“你是红女吧?听说过你。”
红女笑了一声。
“听说过?我在这医院八十年,怎么没见过你?”
“我躲着。”柳如烟说,“不喜欢热闹。”
红女看着她,又看看我。
“她来找你?”
我点点头。
红女没再说什么。她走进来,在桌子另一角坐下,红裙子堆在地上,像一团烧过的纸灰。
柳如烟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
两个鬼,一个红,一个青,坐在我的值班室里。
我坐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猫蹲在桌子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慢慢放下来,蜷回角落里,继续睡了。
墙上挂钟指着三点二十。
红女今天又没问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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