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默,今年二十四,是个废物。
这不是自嘲。上个月送外卖,我在幸福小区转了四十分钟,最后顾客下来找我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迷路的狗。上上个月干销售,我对着镜子练了三天话术,见了客户,嘴像被胶水粘住,憋出一句“您看看”——三个月,零单。上上上个月相亲,姑娘问我收入,我说三千八。她低头喝了口奶茶,然后说:“咱们AA吧,我赶时间。”
走了。
我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
所以当表哥打电话说有个活儿,月薪八千,问我去不去的时候,我连问都没问就答应了。
“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我听见表哥咽了口唾沫——那种喉咙发干、往下吞又吞不下去的声音。
“那个……三院,太平间,夜班。”
我没说话。
“没人跟你竞争,”表哥的声音突然快起来,像在背词,每一个字都往外蹦,“上一任干了三天就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呢。但你想啊,这说明这工作稳定,只要不疯就能一直干。而且八千块,你算算,干三个月能换手机,干半年能搬出那个隔断间……”
“表哥。”
“嗯?”
“你自己怎么不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更长,大概五秒。
“我?我晕血。”
“太平间里都是死的,不流血。”
“那……我晕死人。”
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里算了笔账:房租一千二,花呗欠四千三,余额宝里还剩六十七块八毛——六十七块八毛,够吃十二天泡面,一天两袋。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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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九点四十五,我站在了三院住院部楼下。
九月底的风已经凉了,我把卫衣领子往上拽了拽,领口那块布已经被我拽松了,勒不住风,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住院部大楼二十三层,亮着灯的窗户没几扇,从底下往上看,像个竖起来的棺材,黑漆漆地戳在那儿。
电梯到负一层。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闪,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灯管“嗡”一声暗下去,又“嗡”一声亮起来,亮起来的时候比之前暗了半截。
我往前走,脚步声在瓷砖上砸出回音。头顶的白炽灯隔两盏灭一盏,亮着的那些也不安生,嗡嗡嗡地响,灯管两头已经发黑,里面的钨丝烧得卷起来,像蜷缩的虫子。
走到尽头,一扇掉漆的铁门挡在面前。
门上的白牌子写着:太平间——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那个“勿”字被人抠掉了一半,剩下半边像个“可”字,远远看着像“请可入内”。牌子边缘生锈了,锈水往下淌,在绿漆上冲出几道黄褐色的印子。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冷——你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气是白的,感觉肺叶子被冰碴子刮了一遍。空气里混着两种味道:福尔马林,那种泡标本的刺鼻味儿,像医院走廊里常有的那种,但要浓十倍,呛得人眼睛发酸;还有檀香,劣质的,像城中村五块钱一把的那种,烧出来一股子焦糊味儿。热和冷,香和臭,活人和死人,全搅在一起,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走廊拐个弯才是值班室。我拐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值班室门口蹲着个人。
那人穿着保安服——不是那种新的,是洗得发白的旧款,袖口磨出了毛边——佝偻着背,对着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走近两步,听见他在念叨,语速很快,像念经,又像在跟谁说话。
“……别回头别回头纸人叫你别回头……第七条第七条第七条……别回头别回头……”
我清了清嗓子。
他猛地回头。
那张脸——眼窝凹进去,像两口枯井,眼珠子往外突着,全是红血丝,密密麻麻的,从眼角爬到瞳孔边上。嘴角挂着白沫子,已经干了,在脸上结出一道白印子。他冲我咧嘴笑,露出半截黄牙,牙龈萎缩,牙根都露出来了,黑黄黑黄的。
“你来了?”
他站起来,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手冰凉。不是那种普通的凉,是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凉,五根手指像五根冰棍,箍在我手腕上。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掐得我生疼,五个手指印直接红起来。
“兄弟,”他凑近我,嘴里一股腥臭味,像烂肉的味道,眼珠子转得飞快,一会儿看我的左眼,一会儿看我的右眼,一会儿又往后瞟,“第七条,第七条最重要!纸人叫你千万别回头!回头你就——回头你就——回头你就——”
他说不下去了。嘴一张一合,像鱼,像被扔上岸的鱼,张得老大,舌头在嘴里乱动,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两个穿白大褂的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白大褂上沾着东西——像是血,又像是锈,干了,发黑。
“又跑出来了!快快快,抓住!”
“别回头——!别回头——!”他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声音在走廊里拉出回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尖,最后变成像老鼠叫一样的细声,“记住——!第七——!”
一个白大褂回头扔给我一串钥匙和一张纸:“前任交接的,新来的?这是工作手册,自己看。有事打电话,晚上没人接。”
“他……他怎么样了?”我指着被拖走的方向。
“能怎么样?”白大褂撇撇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送去精神科,明天转六院。上一个也这样,上上一个也这样。反正你记住,晚上听见啥都别开门,别乱跑,别乱看。”
“砰。”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汗是凉的,贴在纸上,把纸洇湿了一小块。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是皱的,边角起毛,像是从什么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折痕,折痕处快断了,被人翻来覆去折过很多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左手写的,又像是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的——有的笔画抖成波浪,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一大块。
一共十条:
《太平间夜班工作手册》
第一条:凌晨两点后,听见敲门声,别开。不管敲多响,不管谁叫,别开。
第二条:给死者整理遗容时,别碰他们的眼睛。如果眼皮是开着的,找护士来弄,千万别自己碰。
第三条:尸体上的红色标签,绝对不要撕。红标签是登记用的,撕了会乱。
第四条:如果冷柜自己打开,别往里看,直接关上。不管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第五条: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别答应。听完再动,先看看是谁在叫。
第六条:后花园的凉亭,晚上别去。尤其是有月亮的时候。
第七条:遇到路边的纸人,千万别回头看。无论它怎么叫你,都别回头。记住:它不是叫你,是叫你的名字。
第八条:值班室的门,必须一直开着,不能关。关了会出事。
第九条:如果有穿红衣服的女人问你几点了,你就说“三点”,不管现在几点。说完了别看她,低头走。
第十条:如果以上九条你都犯了,那就念三遍:林家收尸,百鬼莫侵。念大声点,别哆嗦。
我盯着第七条看了很久。
路边的纸人?
太平间在负一楼,哪来的路边?哪来的纸人?
我把纸叠起来,塞进裤兜。
神经病。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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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室十来平米。
一张三合板桌子,桌面被烟头烫出十几个黑印,有几个都烫穿了,露出底下烧焦的木茬。一把塑料椅子,坐垫裂了道口子,里面的海绵翻出来,发黄发黑,被人坐得凹下去一个坑。
墙上挂着四台监视器,是老式的CRT,屁股后面凸出来一大块,像扣了个锅。屏幕上有雪花,一闪一闪的,画面切了八个格子——走廊、冷柜区、后门、楼梯口、焚化炉、杂物间、后花园。还有一个画面是对着一堵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就是水泥,灰扑扑的,不知道拍什么。
冷柜区那一格里,十七个不锈钢柜门排列整齐,每个上面贴着编号:1到17。柜门上方有一排小红灯,亮着的表示有人,灭了的表示空着。这会儿亮着十一盏。柜门上结着霜,白蒙蒙的,看不清里面。
角落里蜷着一只黑猫。
真的猫。纯黑,从耳朵尖到尾巴根,一根杂毛都没有。它团成一团睡在一堆旧报纸上,肚子微微起伏,胡须一颤一颤的。报纸发黄,是几个月前的,头版上印着“本市三院获评先进单位”,配图是几个穿白大褂的站成一排,中间那个戴着眼镜,笑得很和蔼。
我坐下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一分。
秒针在走。一格,一格,一格。
没事干。我掏出手机刷了刷,信号只有一格,转了半天打不开一个网页。刷了会儿短视频,卡在第一帧,一个小姑娘张着嘴,卡了半分钟才开始动。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监视器看。
冷柜区。一动不动。
走廊。一动不动。
后花园。黑漆漆的,只能看见凉亭的一个角——是那种老式的六角亭,翘檐,檐角挂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我又看了眼挂钟。十点二十八。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我换了个姿势。
黑猫翻了个身,继续睡。翻身的动静把报纸带起来一角,我看见报纸底下压着个本子,红皮的,边角磨白了,上面印着几个字——看不清,被猫压住了。
十一点。十一点四十。十二点。
什么事都没有。
我开始犯困。眼皮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想起前任那张脸,想起他念叨的“第七条”,想起他被拖走时喊的那声“记住——”,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
困意没了。
我坐直了,看了眼监视器。还是那样,一动不动。
神经病。我又骂了一句。但这次骂得没那么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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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是被冻醒的。
醒的时候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上牙磕下牙,咯咯响。我看了眼挂钟——凌晨一点四十。冷气好像更重了,我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一团一团的。我把卫衣领子往上拽了拽,缩在椅子上,两条胳膊抱住自己,手心贴着手臂,手心是凉的,手臂也是凉的。
两点整。
“咚。”
我猛地坐直。
“咚。”
“咚。”
三声。敲门声。
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那扇掉漆的铁门。声音很闷,像用拳头砸的,又像用什么软的东西砸的——不是拳头,拳头砸铁门是脆的,这个不是,这个发闷,像……像用肉砸的。
我盯着监视器。走廊那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灯,隔两盏灭一盏,亮着的几盏在那儿一闪一闪。
敲门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像光着脚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啪嗒,一下一下,慢悠悠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从我门口经过,往冷柜区方向去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冷柜区的监视器。
画面里,十七个冷柜。安安静静。
脚步声停了。
我等了很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咔嚓,咔嚓,咔嚓。
什么都没发生。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心想可能是听岔了,这老楼,水管什么的,有时候就是会——也可能是楼上有人走动,负一楼听得见——
胸口一阵发凉。
像有人把冰块贴在我皮肤上。
我低头看。是胸口挂着的工作牌——那种最普通的塑料卡套,透明壳子,里面插着一张打印的纸:我的名字“林默”,我的照片,照片上的我有点紧张,嘴角扯着,笑得很僵。
可现在,那张纸上的字变了。
原本打印工整的黑色字体,像被水泡过一样,全都裂开了。墨迹顺着纸纹往下渗,黑色变成了暗红,一点一点,像血,重新组成了两行字:
“冷柜7号”
下面还有一行:
“红色标签,已撕”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然后我把卡套从脖子上取下来。手在抖,卡套上的绳子在手指间晃来晃去。我打开卡套,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是干的。
干干净净,上面就是我的名字和照片,一个字都没变,墨迹也没洇。我翻过来,背面也是白的。
我把纸插回去,卡套挂回脖子上。
再看的时候,字又出现了。暗红色的,“冷柜7号”,“红色标签,已撕”。墨迹还在往下淌,淌到底部,聚成一滴,圆鼓鼓的,悬在那儿——
滴下来。
滴在我的白衬衫上。
我看着那滴墨落在布料上,洇开,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我用手去擦。
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才发现:衬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那个小点,不见了。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普通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从手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我把手压在腿上,想让它停下来,可腿也在抖。
我抬起头,盯着冷柜区的监视器。
画面闪了一下。雪化,然后恢复。
7号冷柜的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完全打开,就是一条缝,大概两指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柜门上的霜被蹭掉了,露出一道新鲜的印子。
一只手。
惨白的,从那条缝里伸出来,搭在柜门上。
五根手指,瘦得像柴火棍,骨节分明,每根骨头都能看见形状。指甲灰白,灰得发青,微微蜷着,搭在柜门边缘。
那只手动了一下。
不是大的动作,就是小拇指,微微地,蜷了一下。指甲盖蹭在金属上,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像老鼠跑过。
我“腾”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倒,“咣”一声砸在地上。我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撞得生疼。疼是真的,我能感觉到,可我就是喊不出来,嘴张着,一点声音都出不来。
跑。这个字跳进脑子里。跑。现在就跑。
可我腿是软的。像两根面条,像两根灌了水的管子,撑不住身子。我贴着墙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两条胳膊抱住膝盖,眼睛还盯着监视器,盯着那条缝,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又动了。
这回是整只手,慢慢地,从柜门里往外伸。先是手腕,然后是半截小臂,惨白的,皮肤上好像有霜,亮晶晶的。它在往外爬。
我蹲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看,不能看,看了就会——
会什么?我不知道。前任没说。手册没写。
我闭上眼睛。
眼前黑了。但那只手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白惨惨的,指甲灰青,一点点往外伸。我还能看见它,闭着眼也能看见。
我咬着牙,心里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我睁开眼睛。
监视器里,7号柜门关着。
整整齐齐的十七个冷柜,小红灯亮着十一盏。那只手,没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等它再出现。它没有。
我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椅子倒在地上,我扶起来,坐下,发现后背的汗已经把卫衣浸透了,凉飕飕的贴着肉。
我看了眼挂钟。三点二十。
刚才那些事——敲门声、脚步声、工作牌变字、冷柜开门、那只手——一共过了多久?
我算不出来。
角落里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那儿,盯着监视器,瞳孔缩成两条竖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没敢再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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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几个小时,我就那么坐着。
没敢睡。没敢闭眼。没敢再看冷柜区的监控。我就盯着挂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走,一格,一格,一格。
五点十八。五点三十七。五点五十二。六点。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这回是实的,是人的——脚步声重,踢踢踏踏的,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保洁大姐推着车经过,扫帚拖把哐当响,嘴里还哼着歌,《甜蜜蜜》,哼得跑调,但她是活人。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走到冷柜区门口,我站住了。推拉门上面贴着“冷冻区域,请穿棉衣”。我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十七个柜门,整整齐齐。
我走到7号柜门前。柜门上挂着一块塑料牌,白底黑字:“赵德柱,73岁,9月27日”。
柜门中间有个小窗口,玻璃的,被霜糊住了。我用袖子擦了擦,凑近往里看。
一张脸。
老头,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嘴角往下耷拉着,颧骨突出,皮包着骨头。左脚小指上,绑着一张红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编号——数字很小,看不清。
好好的。没动过。
我盯着那张标签看了很久。标签系得紧紧的,绳子勒进肉里,结扣很死,不是能轻易撕开的那种。
所以昨晚那只手……是谁的?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十七个柜门。整整齐齐。
早上七点,交班的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哥,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
“咋样?”他问。
“还行。”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太阳刚出来,照在马路上,亮得晃眼。路边有个早点摊,油条在锅里滋滋响,冒白烟。几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喝豆腐脑,聊天,说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孙子考上学了。
我站在路边,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手册,打开,又看了一遍第七条。
“遇到路边的纸人,千万别回头看。无论它怎么叫你,都别回头。”
我把手册叠好,塞回兜里。
昨晚那只手。那两行字。那个滴下来的墨点。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对自己说。
可是说这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两条腿还在抖。
抖了一夜了,到现在还没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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