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山渐渐多了起来。
路边的树也变了,从普通的杨树槐树,变成了一棵棵老松,又高又直,遮得天都暗了几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松脂还是别的什么。
白灵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快到了。”
红女坐直了,也往外看。
柳如烟从角落里飘起来,凑到窗边。
“这山……也有东西压着。”
“龙虎山。”白灵说,“跟茅山一样,有护山大阵。”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座石门。门框上刻着符纹,比茅山那道还大,还旧。石门两边站着两个年轻道士,穿着青灰道袍。
车停了。
白灵下了车,走到门口,递上那封信。
年轻道士看了一眼,又看看车里的我们,点点头。
“掌教吩咐过,请诸位直接上山。”
他侧身让开。
车子没开进去。白灵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下车吧,里面不让进车。”
---
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的松树比茅山还密。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座道观。灰瓦白墙,院子很大,正殿的屋顶上立着一只铜鹤,风吹过的时候,鹤嘴里的铃铛轻轻响。
一个中年道士站在门口,看见我们,迎上来。
“白灵师妹?掌教在后山等你们。”
白灵点点头。
中年道士带着我们穿过院子,绕过正殿,从一条小路往后山走。
后山比前山安静。没什么建筑,只有几间茅草屋散落在林子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小路尽头是一块空地,几棵老松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个白发老头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我们,在红女身上停了一下,又看看柳如烟,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来。
“林天罡的转世?”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很久。
“像。”他说,“眼睛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看向白灵。
“你师父当年来龙虎山,带的也是你。”
白灵愣了一下。
老头笑了笑。
“那时候你刚拜师没多久,二十出头,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白灵没说话。
老头转回身,走回石凳边坐下。
“坐吧。”
我们几个在石凳上坐下。柳如烟没敢坐,飘在旁边。
老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信我看了。养魂木可以给你们,但东西不是白拿的。”
我看着他不说话。
“你六品了?”他问我。
我点点头。
“根基稳吗?”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
“不稳。我看得出来。茅山那老头给你灌了真气,冲得快,但地基是虚的。”
我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
“当年林天罡帮过我。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他看着我,“他的转世来了,我不能让你空手走。”
他站起来。
“后山有个鬼窟,三只鬼将,六品。你去把她们收了。”
我看着他。
“六品对六品?”
“对。”他说,“一对一,不是三对一。一只一只打。”
白灵开口:“他根基不稳……”
老头打断她。
“不稳才要打。打完了,就稳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当年林天罡也是这么过来的。我打不过的鬼,他帮我打。现在他转世来了,我帮他,把根基扎稳。”
我站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
老头笑了。
“急什么?今晚先住下,明天一早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那三只鬼,困了几十年,没人给她们上香,早就饿疯了。饿疯了的鬼,比平时难缠。你小心点。”
柳如烟在旁边缩了缩。
红女看了她一眼。
“你怕什么?”
柳如烟小声说:“我也是鬼……”
老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人供香吗?”
柳如烟摇头。
老头点点头。
“难怪你这么瘦。”
---
傍晚,饭摆在茅草屋前。
几碟素菜,一壶茶。柳如烟不吃,飘在旁边看,但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香炉。
红女夹了两筷子,放下。白灵一直没怎么动。
我埋头吃。
吃完,天已经黑了。林子里很静,偶尔有几声虫叫。
白灵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
我跟上去。
“去看看那个鬼窟?”
她点点头。
红女坐在石凳上,没动。柳如烟飘过来,小声说:“你不去?”
红女看了她一眼。
“让他们去。”
---
后山比前山冷。
月亮很亮,把林子照得发白。白灵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前面出现一个山洞,洞口黑漆漆的,往外冒凉气。
白灵停下来。
“就是这儿。”
我站在她旁边,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六品鬼将,你怕不怕?”她问。
我扭头看她。
“你呢?”
她没回答。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上辈子,我跟着师父打鬼,打了二十年。”
我看着她。
“怕过吗?”
她想了想。
“有他在,不怕。”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
“这辈子,我怕。”
我看着她。
“怕什么?”
她没回答。
月光很亮。山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轻轻靠过来,把头抵在我肩上。
“我怕你再死一次。”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会。”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回去吧。她在等。”
---
回到茅草屋,红女还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几棵老松。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白灵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屋。
红女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去看鬼窟了?”
“嗯。”
“几品?”
“六品。”
她点点头。
“能打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扭头看我。
“六品打六品,不知道?”
我看着那几棵老松。
“老头说我根基不稳。”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靠过来一点。
“饿疯了的鬼,比平时难缠。”她说,“我见过。”
我扭头看她。
“你打过?”
“被吃过。”她说,“八十年里,有好几次差点被别的鬼吃了。她们饿疯了,什么都吃。”
我没说话。
她靠在我肩上。
“明天小心。”
我把手搭在她肩上。
“嗯。”
月光照在林子里,把几棵老松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屋里,柳如烟趴在窗台上,看着我们,又看看桌上的香炉,叹了口气。
夜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