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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手指变纸了

作者:晚叙山河 当前章节:4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5:20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上午九点。

一夜没睡,眼皮像粘了胶水,可躺到床上却闭不上眼。一闭眼就是那只手,白惨惨的,从冷柜缝里往外伸,指甲盖蹭在金属上,发出那种很轻很细的声音——像老鼠在墙根跑过,窸窸窣窣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人脸——两个黑点是眼睛,一道弯的是嘴,嘴往下耷拉着,哭不哭笑不笑的那种。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它不会动吧?

不会的。我告诉自己。

然后我盯着它盯了五分钟。

它没动。

神经病。

我骂自己一句,把被子蒙到头上。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三十八分。睡了十个钟头,整整十个钟头,眼皮还是涩的,嘴里一股苦味,像含着黄连片。

肚子饿,胃里空空的,烧得慌,烧心,往上反酸水。我爬起来想去泡面,左手撑床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劲。

无名指。

左手无名指。

那根手指碰到床单的时候,感觉不对——不是疼,是木,像打了麻药那种木,又像冬天在外面冻久了那种木,手指还在,但感觉它已经不属于我了。我抬起手,对着灯看。

灯是那种老式节能灯,白惨惨的光,照得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着。手指还是那根手指,没少,没破,指甲也在。但颜色不对。

惨白。

不是那种晒不黑的苍白,是死白,像福尔马林里泡了三天的白,像——像昨晚那只手的白。那种白不是没血色,是压根儿就没有“色”这回事,像纸,像石灰,像死人骨头。

我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五秒钟。然后伸出右手,掐了一下。

不疼。

一点感觉都没有。右手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个白印子,白印子周围泛红,然后红慢慢洇开——但那是右手的感觉。左手这边,什么都没感觉到。好像那根手指是别人身上的,借我手上长一下。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洗手间,打开灯,把那根手指凑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根手指白得像纸。不是比喻,是真像纸——那种宣纸的质感,白里透着一点灰,皮肤纹路变浅了,指纹都快看不清了。我试着弯了弯,能动,但动作很涩,像关节里缺了油,像生锈的合页,嘎吱嘎吱的——当然没声音,但感觉就是那样。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白,但那是吓白的,跟手指的白不一样。脸上的白是活的,手上的白是死的。两种白在一张脸上,一个框里,特别瘆人。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是昨天那个疯子说的,他攥着我的手,眼珠子转得飞快,唾沫星子喷我一脸:“第七条,第七条最重要!”

第七条。

我冲回床边,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手册,抖开,找到第七条。

“遇到路边的纸人,千万别回头看。无论它怎么叫你,都别回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纸页上那个“纸”字被汗浸过,洇开了,像一滴泪。

路边的纸人。

我没遇到过路边的纸人。我就是在监控里看了一眼凉亭,凉亭里有两个纸人,一男一女,远远的,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我没回头——我根本就没去后花园,我就是在值班室里,隔着屏幕看了一眼。

这也算?

我翻开手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就这么十条,每一条都写得跟遗嘱似的,又短又硬,爱信不信。有的字被手指摸过,油乎乎的,有的地方有圆珠笔划过,划了三道杠,不知道是谁划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蹲在地上,左手撑着膝盖,那根白手指就在我眼前晃。我试着又掐了一下,还是不疼。我用牙咬——使劲咬,咬得牙都酸了,还是不疼。

怎么办?

我不知道。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只手,一会儿是疯子那张脸,一会儿是我自己的手指,白得像纸。一会儿又想起那十条规则,第三条,第七条,第九条——穿红衣服的女人,三点,三点是什么意思?

然后我想起了爷爷。

爷爷临终前那几天,一直攥着我的手,嘴里念叨些我听不懂的话。“林家……林家……”他说,“收尸……收尸……”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病糊涂了,烧糊涂了,说胡话,没往心里去。护士说这是临终谵妄,老人都有,让我别在意。

临走那天,他清醒了一会儿,把我叫到床边。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下去,嘴里的牙剩了三四颗。他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头掐进我肉里。

“小默,”他说,“床底下有个包袱,我留给你的。收好。”

“什么东西?”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他盯着我,眼睛亮得吓人,“咱家的事,该你接着了。”

我还想问,他又糊涂了,开始说胡话,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纸人……纸人……别回头……”

第三天,他走了。

丧事是我办的,简简单单,骨灰送回老家,跟奶奶合葬。回来之后我把那个包袱扔床底下,再也没打开过。心烦,不想看,看了难受。

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包袱。

灰扑扑的,用一块旧蓝布包着,布上落满了灰,还有两根猫毛——我没养猫,哪儿来的猫毛?我没多想,解开布。

里面有个红皮本子,边角磨白了,封面硬壳的,上面印着几个字:《林氏收尸札记》。字是烫金的,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印子。本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照片上是三个人——爷爷年轻时候,大概三四十岁,穿着那种老式中山装,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圆脸,笑得很温,那是奶奶,我从没见过真人。奶奶怀里抱着个婴儿,包着碎花小被,只露出半张脸,眯着眼,张着嘴,像在哭。

我爸。

我不认识奶奶,她走得太早。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就剩一点模糊的影子:他抱我,下巴上的胡茬扎人,痒痒的,我咯咯笑;他骑自行车载我,我坐在前面大梁上,风吹得眼睛睁不开。

照片底下还有一把钥匙,铁的,锈了,上面贴着一小张纸,爷爷的笔迹:“老家槐树下”。

我把照片和钥匙放下,翻开本子。

第一页是爷爷的字迹——我认得,小时候爷爷教过我写字,他的字就是这样,一笔一划都用力,捺特别长,像刀子。墨水是蓝黑的,洇到纸背。

“林家收尸,始于光绪二十三年。老祖宗本是逃荒的流民,一路乞讨至此,饿得眼冒金星,活不下去了,才靠给人收尸安葬立身。后遇异人,授以禁术,可辨阴阳,可镇百鬼。然禁术伤身,历代传人皆不长寿。吾父卒于四十七,吾兄卒于三十九,吾儿建国,卒于三十二。吾今年七十三,知大限将至,留此书与后人,望谨记:收尸者,收的不是尸,是人心。”

我盯着“建国”两个字看了很久。

林建国。

那是我爸的名字。

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爸是三十一岁死的——我一直以为是车祸,三十一岁,正年轻,就是命不好。我妈走得更早,我连她脸都记不清。可爷爷写的是“卒于三十二”,是卒,不是死于车祸。卒于,是用在病故上的。

我爸不是车祸。

我手开始抖,翻到下一页。

“禁术第一:红标”

“红标者,阴间契约也。活人以生辰八字写于红纸,贴于死者足上,便可借死者之寿元续命。然被贴者,即成替死鬼,三日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红标一贴,阴阳两界皆知,不可悔,不可改。”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刚才那种抖,是冷的抖,从心里往外冷。

红标。

第三条:尸体上的红色标签,绝对不要撕。

冷柜7号,赵德柱,他脚上绑着红标签。我的工作牌上,字变成“红色标签,已撕”。

我没撕。

但我被贴上了。

我继续往下翻,翻得很快,纸页在手指下哗哗响。

“禁术第二:纸人”

“纸人者,替身也。邪术以活人之魂烧入纸人,纸人即成其替身,可替其受死,亦可替其害人。纸人无魂,却可借魂,借的是活人的魂。若遇纸人看你,不可对视,对视即答应。若被纸人叫名,不可回头,回头即被勾魂。三日内若不能破局,你即成纸人,永世困于纸躯,不得超生。”

我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

惨白的,硬邦邦的,像纸。

我已经被勾了一半了。

我往后翻,越翻手越抖,翻到最后几页,我停住了。

“破局之法”

“若被红标所害,需以林家三代人之血,涂抹于纸人双眼,引邪神入纸人躯,再以火烧之,可破。然施术者,必死无疑。”

三代人之血。

爷爷的,爸爸的,我的。

可我爸死了。爷爷也死了。我去哪找三代人的血?

我合上本子,蹲在那儿,半天没动。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一道白,白的,像手指那种白。

墙角那个破椅子上,蜷着一团黑。

我转头看过去。

是那只黑猫。

医院值班室里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我回来的。它蜷在那儿,团成一个球,正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泛着绿光,瞳孔缩成两条竖线,像两把刀。

我没记得带它回来。昨晚我走的时候,它还在报纸堆上睡着。我连摸都没摸它。

但它就在这儿。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一动不动。

然后它站起来,跳下椅子,走过来。步子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我腿边,仰头看我,然后抬起前爪,搭在我膝盖上,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就是那根惨白的手指。

它蹭完,抬起头,嘴张开。

“喵。”

就一声。普通的猫叫。

但我听出来了。那个调子,那个停顿的方式,那个“喵”字拖的长短——是我爷爷。

爷爷以前叫我,就这个调子。“小默——”,前短后长,中间顿一下。

他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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