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黑猫蹲在我腿边,仰着头,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泛着绿,像两盏鬼火。
“喵。”
就一声。可那声“喵”在我耳朵里转了三个弯——前短,中间顿一下,后头拖长。跟我爷爷叫我“小默——”的调子一模一样。小时候他在巷口喊我回家吃饭,就这么喊。
我蹲在那儿,跟它对峙。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爷……爷爷?”
话出口我才觉得自己傻。对着一只猫叫爷爷,我是不是也快疯了?
黑猫眨了一下眼。它的眼睑是从下往上合的,猫都这样,可这一眨,我愣是看出了点头的意思。然后它站起来,走到那个红皮本子旁边,用爪子拍了拍封面。拍完,回头看我。
我伸手把本子拿起来。它又拍了拍,这回拍的是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我刚刚翻过,“破局之法”那页。可现在再看,页脚多了一行小字,之前没见过的——是暗红色的,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笔迹歪歪扭扭,比我爷爷的字还抖,像拿不稳笔的人硬撑着写的:
“黑猫开口日,子时回老家。槐树下有血,三代人齐。”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纸页的边缘翘起来,我把它按平,那行字就像烙在眼底一样,挥之不去。
黑猫开口。
它刚才开口了。
我低头看猫,猫也在看我。它张开嘴,这回不是叫,是喘气,舌头伸出来一截,像狗一样。然后它身子晃了一下,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了。
“喂?”
我伸手去摸。它眼皮抬起来,看我一眼,那眼神变了——又变回猫的眼神了,懵懵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那种。它挣扎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趴下了,缩成一团开始舔爪子,舔得吧唧吧唧响。
我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子时。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还有一个多小时。
回老家。
我老家在三百公里外,一个小县城边上,村子早没人了,就剩几座老房子。爷爷的坟在那儿,奶奶的坟也在那儿。槐树——老家门口确实有棵槐树,老槐树,树干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村里人都说那树成精了,半夜会走路。
可我没车。三百公里,打车得多少钱?而且子时,半夜十一点到一点,就算现在出发,到了也后半夜了。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脚底下踩着地板,咯吱咯吱响。
转第一圈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去。疯了吧,听一只猫的话,回三百公里外挖树?那树底下能有啥?骨灰?爷爷骨灰在公墓,爸爸骨灰——我没见过爸爸骨灰,丧事是爷爷办的,那时候我才五岁,只记得爷爷红着眼眶,把我抱在膝盖上,一句话没说,坐了整整一宿。
转第二圈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低头看左手无名指。那根手指还是白的,但现在不只是白了——指尖那一片,皮肤起了皱,像泡了三天水的那种皱,又像……像纸被雨淋湿之后的那种皱,软塌塌的,指纹都快平了。我伸手去摸,皱的地方有点软,不是肉的软,是纸的软,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我使劲掐了一下。
不疼。
指甲掐进去,掐出一个白印子,白印子凹在那儿,边缘翘起来一点皮——不对,不是皮,是纸浆的那种毛边。
我看着那个凹坑,手心出汗了。汗是凉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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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二十,我站在小区门口等网约车。
夜风比昨晚还凉,我把卫衣帽子戴上,帽子太大,遮住半张脸。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娘趴在柜台上玩手机,头也不抬。路灯下飞着一团小虫,绕着灯转,一圈一圈,不知道累。
等了十分钟,车来了,一辆白色比亚迪,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去林县?”
“对。”
“三百二,先付。”
我把余额宝里最后六十七块八付了,又绑了花呗,凑够三百二。手机余额:零。我看着那个零,愣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上高速的时候,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跑着跑着,路灯没了,变成黑漆漆的庄稼地。地里有什么东西在晃,玉米秆子,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
司机没说话,我也不说话。车里就听见导航在报:“前方三百米,靠左行驶。”还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吹得我胳膊起鸡皮疙瘩。
我掏出那个红皮本子,又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小字还在。暗红色,歪歪扭扭。我凑近了看,那个“血”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尾巴尖上有个小点——像血滴,又像眼泪。我用手去摸,纸是干的,可那个小点摸上去有点凸,像干了的胶水。
我把本子合上,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那只手。白惨惨的,从冷柜缝里伸出来,小拇指蜷一下,蜷一下,指甲盖蹭在金属上,发出那种声音——不是吱吱声,是沙沙声,像砂纸打磨。然后是那张脸,赵德柱那张脸,灰白的,嘴唇发紫,嘴角往下耷拉着,左脚小指上绑着红标签,标签系得紧紧的,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一道沟。
红标签。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地。地里好像站着个人,很远,一晃就过去了。我没看清,也没敢多看。
“师傅,到林县还要多久?”
“一个半小时吧。”司机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半夜不堵车,快。”
一个半小时。子时是十一点到一点,现在十点四十。到了正好十一点二十,在子时里头。
我靠回座椅,继续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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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二十四,车停在了村口。
村子早荒了,没灯,黑漆漆一片。只有几座老房子的轮廓戳在那儿,比天黑还黑,像蹲着的野兽。司机收了钱,一脚油门走了,尾灯在黑暗中晃了几下,彻底消失。发动机的声音越走越远,最后只剩风声。
我站在村口,掏出手机照亮。
脚下是土路,坑坑洼洼,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被风吹得一伏一伏的,露出底下的烂泥。手机光照出去,光柱里有飞虫在飞,密密麻麻的,扑在屏幕上啪啪响,撞得手机直晃。
我家在村子最里头,靠山根那户。
我沿着路往里走。两边是破房子,有的塌了半边,有的门板没了,黑窟窿一样对着路。走过一户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老鼠跑,又像什么活物在喘气。我没敢停,加快脚步。
走到一半,脚下踢到个东西,手机一照——是个纸盆,烧纸的那种,烧了一半,盆里还有黑灰,灰里埋着几根没烧尽的骨头,细细的,像鸡骨头。
我绕开,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
老宅是三间土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缝里长着草,草都枯了,耷拉着脑袋。门口果然有棵槐树,老槐树,树干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裂口里流着黑胶,像眼泪。树冠遮了半边天,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下雨,又像有人在天上撒纸钱。
我站在树下,举着手机照了一圈。
树下什么都没有。就是土,硬邦邦的,长满了草。草被风吹得趴在地上,露出底下的地皮。地皮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比周围深,像浇过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用手扒了扒草。草根很深,扒不动。我站起来,四下一看,在旁边墙根发现一把铁锹。锈了,木把都快烂了,上面爬着青苔,但还能用。
我拿起铁锹,回到树下。
往哪儿挖?我绕着树走了一圈,走到朝东那面的时候,手机光一晃,照见树干上有个记号。
是一个“林”字,刻在树皮上,字都长变形了,像一张扭曲的脸,但还能认出来。字下面有一道箭头,朝下,箭头尾巴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土里。
就这儿。
我把铁锹插进土里,开始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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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了大概二十分钟,铁锹碰到硬东西了。
不是石头,是木头,闷的一声响。我蹲下,用手扒开土。是个坛子,黑陶的,上面盖着红布,红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一碰就碎,碎成一片一片的,像干了的血痂。
坛子不大,两只手能捧起来,沉甸甸的。
我把坛子抱出来,放在地上。坛口封着蜡,蜡上按着一个手印——大人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连掌纹都能看见。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几秒,是我爷爷的。他右手食指缺一截,小时候被机器轧的,这个手印上,食指果然短一截,缺口的地方是平的。
我抠开蜡封。
一股气味冲出来,不是臭,是香,檀香那种香,又混着点别的——像血,铁锈味儿,又像老房子里那种陈年的灰味儿。我往里看,坛子里有个油纸包,油纸发黄,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林氏血”。
我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两个小瓷瓶。白瓷的,巴掌大小,瓶口封着红蜡,蜡上贴着符纸。一瓶上贴着红纸条,纸上写着字:“爷”。一瓶上贴着黑纸条,纸上写着字:“父”。
底下还压着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我把纸抽出来,打开。是爷爷的字迹,一笔一划都用力,捺特别长,像刀子刻的。纸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
“小默,你能挖到这儿,说明爷爷没算错。
红瓶里是爷爷的血,三年前取的,能用三年。黑瓶里是你爸的血,三十二年前取的——他走那天,我亲手留的。
瓶盖上贴的符别扔,涂血的时候要用。”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纸在手指间哗哗响,像风中的树叶。
三十二年。
我爸死那天,爷爷就取了血。他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他算到儿子会死,算到孙子会被人贴上红标签,算到我会来这儿挖这坛血。他什么都算到了。
就是没算到他自己。
我把两个小瓷瓶捧起来,凑到眼前看。瓶身上的符纸发黄,朱砂画的符文还是鲜红的,弯弯绕绕,像蚯蚓爬的。我把符按了按,贴紧,把瓶子揣进怀里。瓶子贴着肉,凉得我一激灵。
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爷爷。
那个没电的老人机,屏幕亮着,电池标志是空的,一格都没有。但它响了,响得理直气壮。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刺刺拉拉的电流声里,传来爷爷的声音。这回不是断断续续的,是清清楚楚的,像他就站我旁边,跟我说话。
“小默。”
“爷爷?”
“别怕,爷爷长话短说。”他的声音很稳,跟我小时候听他讲故事一样稳,稳得让人想哭,“红标签贴上了,你有三天时间。今天是第几天?”
“第……第二天。”
“那就剩一天了。”爷爷顿了顿,那头传来一阵风声,呼呼的,像也在刮风,“周院长是凶手,他爷爷害了你奶奶,他爸害了你爸,现在轮到你。纸人仙附在他身上,不杀他,你活不了。”
“可我……”
“听我说完。”爷爷打断我,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又软下去,“血拿到了,明天晚上子时之前,回医院,去后花园凉亭。那两个纸人,一个是奶奶,一个是给你准备的替身。用血涂奶奶的眼睛,她能帮你。然后烧了那个男纸人,纸人仙就破了。”
“爷爷,那您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电流声刺刺啦啦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我看着手机屏幕,信号格是空的,一格都没有。
“爷爷?”
“爷爷早死了。”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片树叶,“小默,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爷爷!”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蹲在槐树下,风吹过来,冷得骨头疼。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盯着那个来电记录,上面写着“爷爷”,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
三分十七秒。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两个小瓷瓶揣紧,站起来。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站在那儿,黑漆漆的,叶子还在哗啦啦响。
树底下,好像站着个人。
很远,看不清,就是一个黑影。比夜色还黑,一动不动,面朝我这边。
我想起爷爷的话——“遇到路边的纸人,千万别回头看。”
我没回头。
我抱着怀里的瓶子,往公路方向走。走出去大概一百米,忍不住又回头——黑影没了。
只有风,吹着庄稼地,哗啦啦,哗啦啦,像无数张嘴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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