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口那片杂木林里跑出来，我两条腿都是软的。
说是跑，其实比走快不了多少——脚底发飘，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后那片黑漆漆的林子还在哗啦啦响，我没敢回头。
爷爷说不能回头。
一口气跑到公路上，看见路灯那圈黄光的时候，我扶着根电线杆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喘了有五六分钟，心跳才慢慢缓下来。
那个黑影，槐树下站着的那个，我不敢想，但不想也在脑子里。
公路上半天没车。我掏出手机想叫网约车——一个信号都没有。这破地方，离县城还有三十多公里。
正站着，远处亮起两盏大灯。
有车来了。我赶紧站到路边使劲挥手。大货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没停。
继续等。
又过了十几分钟，又来一辆。这回我豁出去了，站到路边使劲挥手。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刺耳的刹车声，大货车在我面前停下。
车窗摇下来，探出个脑袋，五十多岁的老头，脸黑红黑红的：“找死啊你！”
“师傅，我回市区，手机没信号，您能捎我一段吗？我给钱。”
老头打量我一眼：“给多少？”
我摸了摸兜，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就剩这些了。”
老头看了看那二十块，又看了看我，一摆手：“上来吧。”
我爬上副驾驶。车里暖风开得足，吹得眼皮发沉。老头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半夜的，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转悠，不要命了？”
“我老家在那边，回去办点事。”
老头斜我一眼，没再问。
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老头把车停在路边，我下车把那二十块递给他。他没接：“行了，自己留着吧。看你那样，也不容易。”
大货车开走了，尾灯在晨光里晃了几下。
我站在路边，攥着那二十块钱，愣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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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已经快早上六点。
我爬上楼，开门进屋，把怀里那两个小瓷瓶掏出来放到桌上。红纸的“爷”，黑纸的“父”。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一头栽床上。
睡前想起来——幸好请了假。
昨天从老家回来前，我多了个心眼，给行政科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有点哑，我说老家有事要回去一趟，今晚的班能不能请个假。她沉默了几秒，我以为要挨骂，结果她说：“就一晚啊，明晚必须来。”我说行。她挂了。
估计也是觉得这工作没人愿意干，能留一个是一个。
眼皮一沉，睡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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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四十八。睡了整整一天。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我躺了几秒，才想起来今晚该干什么。
左手无名指还是白的。我抬起手对着手机光看——那根手指惨白惨白的，跟旁边四根放在一起，像别人的手指借我手上长几天。指尖那片皱又大了，原来就指甲盖大小，现在快半个指节了。我用右手掐了一下。
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爬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也是白的，但那是睡懵了的白，跟手指那种死白不一样。
三个小瓷瓶还在桌上。我拿起来，贴肉揣进怀里。凉，三个凉点，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爷爷的血，爸爸的血，还有我自己的——我还没取。
我找了根针，用打火机烧了烧，对着右手食指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红的，热的，滴在一个小瓶盖里。我倒进一个新的小瓷瓶里，用圆珠笔写了个“我”。
三代人的血，齐了。
今晚十点该上班了。但上班之前，得先去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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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我站在三院住院部楼下。
晚上的大楼黑漆漆地戳在那儿，亮着灯的窗户没几扇。三楼护士站那扇最亮。
我坐电梯到三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跟负一层一样。
护士站的灯亮着。刘姐在。
她正趴在那儿写东西，戴着老花镜，头发拢到耳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哟，小林子，今天不是夜班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刘姐。”我走过去，把手里那个苹果放柜台上，“买了点水果，您尝尝。”
就一个苹果，红富士，我挑了半天挑了个最大的。兜里就剩二十多块，买不起一串。
刘姐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我，笑了：“无事献殷勤。说吧，想问啥？”
我挠挠头，左右看看。护士站这会儿没人。
“刘姐，我想问问，冷柜7号那个赵德柱……他到底怎么死的？”
刘姐脸上的笑收住了。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不看我。
“问这干啥？”
“我那天晚上值班，听见点动静。心里不踏实。”
刘姐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朝走廊那头努努嘴：“走，楼梯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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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门一关，走廊里的声音就远了。
刘姐靠在墙上，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往上飘。
“小林子，姐跟你说实话，那赵德柱死得确实邪乎。”
我没吭声，等着。
“那天晚上，我值班。”刘姐又吸了口烟，“半夜两点多，我听见走廊里有动静，出来一看，就看见赵德柱一个人，穿着病号服，站在走廊中间，对着空气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我签，我签，让我多活几年’。”刘姐眯着眼，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我还以为他梦游，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我，那眼神——空了，像两口枯井。”
我想起疯子那张脸，也是那眼神。
“然后呢？”
“然后他突然捂着心口，倒在地上，死了。”刘姐弹了弹烟灰，“就几秒钟的事。脸上还带着笑，嘴角往上扯着，像做了什么美梦。”
我后背发凉。
“这还没完。”刘姐把烟掐灭，“第二天一早，殡仪馆的人来拉尸体。结果打开冷柜，你猜怎么着？空的。尸体不见了。我们找了半个医院，最后你猜在哪儿？”
我心跳加快。
“后花园。”刘姐压低声音，“凉亭里，坐着呢。穿着纸寿衣，白纸糊的那种，脸上还画着腮红，跟纸人似的。”
纸寿衣。凉亭。
“后来呢？”
“后来殡仪馆的人把尸体拉走了。上头有交代，这事儿不许说。”刘姐又摸出根烟，没点，在手里转着，“小林子，姐跟你说这些，是看你这孩子实在。那地方不干净，你干完这个月，赶紧走。”
“刘姐，那凉亭……以前出过事吗？”
刘姐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她终于开口，“以前有个老太太，死了，家人非要放凉亭里停一宿。结果第二天，老太太不见了。后来在后山找到的，脚上都磨出了血。”
“死人……走了？”
“谁知道呢。”刘姐把烟掐了，“反正那之后，凉亭就没人敢去了。院里就封了，不让进。”
她看着我：“小林子，姐能说的都说了。你晚上值班，离后花园远点，听见啥都别出去。”
我点点头。
刘姐拍拍我肩膀，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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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楼梯间里，愣了半天。
凉亭。老太太。纸寿衣。
怀里的三个小瓷瓶贴着肉，凉凉的。
我看了眼手机——九点二十。
该去值班室了。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往外走。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刘姐还在那儿写东西，头也不抬。
“刘姐。”我停下来。
她抬头看我。
“谢谢您。”
刘姐愣了一下，笑了：“行了行了，快去吧，别迟到了。”
我往电梯走。
电梯往下走。
负一层。
今晚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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