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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第三天,我把值班室的屋顶修好了。
其实没坏,就是檐角那几片瓦松了。柳如烟说下雨的时候会漏,我说不漏,她说漏,后来我去看了——确实漏。雨水顺着瓦缝渗进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正对着红女常坐的那张椅子。
红女说没事,她又不坐那儿。
我说修一下。
她说随便。
我爬上屋顶,把松动的瓦片重新码好,又加了两块新的。下来的时候,柳如烟飘在旁边,歪着头看。
“你修瓦的样子,跟我当年看人修房子一样。”
“你看过?”
“看了九十年。”
她笑了一下,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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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灵在后花园里种了一片花。
她说裂缝填平了,底下的土翻上来,肥得发黑,种什么都长得快。清明前后,那一片花开得正好——红的月季,黄的金盏,白的雏菊,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红女有时候去那儿坐着,晒太阳。
她魂稳了,四品中期。但晒太阳的时候还是喜欢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在睡觉。阳光从她半透明的身体里透过去一点,边缘有一层淡红的光晕。
柳如烟飘在她旁边,摘一朵花插在头发上,问好不好看。
红女不理她。
她就飘到我面前,把脸凑过来。
“好看吗?”
青色的光在她脸上流转,那朵白色的雏菊插在她鬓角,花瓣随着她飘动轻轻颤着。
“好看。”
她笑了,飘回去,继续问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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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白灵端了三碗粥出来。
碗是白瓷的,边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那年从龙虎山带回来的。粥熬得稠,米香里混着药材的苦味,热气往上冒。
柳如烟飘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又是养魂粥?”
白灵看她一眼。
“养魂的。”
柳如烟端起碗,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红女端起碗,慢慢喝。她不说话,喝粥的样子很好看,不紧不慢,像在喝茶。碗沿贴着她苍白的嘴唇,热气扑在她脸上,那双黑眼睛微微眯着。
我也喝了一口。粥里有当归、黄芪,还有点别的什么,苦,但喝惯了还行。
柳如烟喝完,把碗放下,飘到屋顶上,盯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影。
“红姐,你当初在那秘境里,一年都怎么过的?”
红女没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山影,很久。
久到柳如烟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有动静。”红女说。
“什么动静?”
“你们在外面的动静。”
柳如烟愣了一下。
红女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轻轻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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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值班室的灯亮着。
那盏老式白炽灯用了快一年,灯管有点发黑,嗡嗡响。红女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和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叠在一起。
柳如烟缩在角落里,化成一小团青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我坐在桌边,盯着监视器。冷柜区的画面一动不动,十七个不锈钢柜门关着,小红灯亮着十一盏。7号柜门上的霜早没了,编号清清楚楚——“7”。
黑猫蜷在角落里那堆旧报纸上,已经睡了。它的胡须微微颤着,偶尔抽一下。
过了很久,红女开口。
“想什么呢?”
我看着窗外。
“没什么。”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一年了。”
我点点头。
她抬头看着墙上的十条规则。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但字迹还能看清。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七条。
“第七条还记得吗?”
我扭头看她。
“遇到路边的纸人,千万别回头。”
她点点头。
“你回头了吗?”
我想了想。
“没有。”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我回头了。”
我愣了一下。
她没解释。只是看着窗外,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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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从角落里飘出来,凑到我们中间。
“你们在说什么?”
红女看着她。
“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当初被抓走的时候,吓哭了。”
柳如烟瞪大眼睛。
“我没有!”
红女看了我一眼。
“你没有?”
我看着柳如烟。
“有。”
柳如烟急了,青色的光闪了闪。
“你们两个!”
她飘回角落,缩成一小团青光,不理我们了。
红女嘴角动了动,那笑意从嘴角慢慢漫开,像水波。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这间值班室里,她坐在桌子角上,红裙子一晃一晃的。
那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
她扭头看我。
“想什么呢?”
我看着窗外。
“没什么。”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凉的,软的,和以前一样。
握得很紧。
柳如烟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我们,又缩回去了。
窗外,月亮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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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白灵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身后是刚亮起来的天空。晨光给她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柳如烟飘过去。
“这么快?”
白灵点点头。
“掌教说没事,就是看看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墙角的干粮袋上,“他问我,想不想留在茅山。”
柳如烟愣住了。
“你怎么说?”
白灵没回答。她走进来,把干粮袋放在桌上,然后看着红女和我。
“我说,那边有个等吃饭的人。”
红女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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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火锅摆在值班室里。
白灵从医院食堂借了个铜锅,底下点着酒精块。汤底是她自己熬的,鸡汤里放了红枣、枸杞,还有几片姜。桌上摆着羊肉片、白菜、豆腐、粉丝,都是柳如烟闻了一下午的。
柳如烟不能吃,就飘在旁边看。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羊肉,眼神有点发直。
红女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她吃东西慢,像在品什么。
白灵一直在吃,吃得很慢,每夹一筷子都要看一眼柳如烟。
我埋头吃。
柳如烟在旁边念叨。
“这个好不好吃?那个辣不辣?闻起来好香……”
白灵夹了一片最嫩的羊肉,用筷子挑起来。
“闻闻。”
柳如烟凑过去,深吸一口气,然后满足地飘走。她飘到窗边,背对着我们,嘟囔了一句。
“我也想吃……能种的东西就好了……”
声音很小,飘散了。
红女看着她,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话。
我夹了一片白菜,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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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白灵收拾碗筷。她把碗摞起来,端到水池边,开水冲洗。水声哗哗的。
柳如烟飘到屋顶上看星星。
红女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后花园里的花在月光下变成一片暗色,只有轮廓。
“明天干什么?”
她想了想。
“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
“那就明天再说。”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凉的,软的。
握得很紧。
柳如烟从屋顶上探下脑袋,青色的光在她身上流转。
“你们又在偷偷干什么?”
红女没理她。
柳如烟笑了一声,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飘在夜风里。
没人听见。
我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后花园里,照在那片花上。花瓣上的露水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的。
红女靠过来一点,靠在我肩上。
“等花谢了,再种点什么?”
我想了想。
“种点能吃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很真。
“好。”
窗外,风很轻。
《阅微草堂笔记》里说:“鬼之将灭,其光先散。”可她们三个的光,还亮着。红的光,青的光,白的光,在夜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我握紧她的手。
她也握紧我的手。
就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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