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楼梯间回来,我直接坐电梯下了负一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我已经习惯了——这破地方,电压不稳,灯管两头早就发黑,闪起来像垂死的人眨眼。闪完之后比之前暗了半截,剩下那点亮光泛着青色,照得走廊跟水底一样。
值班室的门开着,灯也亮着。我进去,把怀里的三个小瓷瓶掏出来,放到桌上。红纸的“爷”,黑纸的“父”,还有我自己用圆珠笔写“我”的那个。三个小瓶并排放着,在台灯底下投出三道影子,长短不齐。
我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在那把破塑料椅子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坐垫里那块海绵又往下陷了陷。
墙上那四台监视器还在,雪花点一闪一闪的,画面切了八个格子。冷柜区那格里,十七个不锈钢柜门排列整齐,小红灯亮着十一盏。7号柜门关着,安安静静,柜门上的霜结得比昨天厚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五十八。秒针一格一格走,咔嚓,咔嚓,咔嚓。
今晚子时之前,必须去凉亭。
今天是我被贴的第二天。第一个夜班被贴,回老家那天是第一天,今晚是第二个夜班。过了今晚十二点,就剩最后一天。老周头那本札记上写得清楚:三日内若不能破局,你即成纸人。三日,不是七十二小时,是三个夜晚。每个子时是一关,过了今晚子时,我就只剩最后一晚。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有光斑在晃,是监视器那种灰白色的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姐说的“脚上都磨出了血”,一会儿是槐树下的那个黑影,一会儿是爷爷最后那句“好好的”。怀里的三个小瓷瓶硌得慌,我换了个姿势,还是硌。
睡不着。
我睁开眼,盯着监视器发呆。冷柜区那格画面里,7号柜门还是关着。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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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脚步声,是实的,是人的。踢踢踏踏,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过来的,中间还停了几次,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砸出回音,一下,一下,像有人用锤子敲地。
我坐直了。
脚步声停在值班室门口。
门口站着个老头。
七十来岁,瘦得皮包骨,穿一身蓝白条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是那种老式的对襟,扣子掉了两颗,用别针别着,别针已经生锈了,锈水洇进布纹里,留下一道黄印子。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看着我。
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凸起,像刀削出来的,皮包着骨头,能看到颧骨下那一小块阴影。眼窝凹进去,两个眼珠子就显得特别大,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球。嘴唇发白,起了皮,有几块翘着,他时不时用舌头舔一下,舔完还是翘着。
“你是新来的?”他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呼啦呼啦的,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往外挤。
我点点头。
“值夜班?”
又点点头。
老头往里迈了一步,很慢,脚抬起来又放下,像怕踩到什么。然后他停住了,左右看看,脖子僵硬地转着,转得很慢,像生锈的轴承。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能进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手册上没写这条。刘姐说晚上听见啥都别出去,但没说不让人进来。前任疯子也没说。
老头见我不说话,自己进来了。他走得更慢,一步一步挪到椅子旁边,扶着桌角站住。手背上扎过针的印子还在,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地方还贴着胶布,胶布边都卷起来了,沾着灰。
“坐。”我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
老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比刚才我坐的时候响多了,像随时要散架。他坐下之后喘了好一会儿,胸口一起一伏的,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有痰卡着。喘了有半分钟,那痰才下去,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
喘匀了,他才抬头看我。
“你来几天了?”他突然问。
“第二天。”我说。我的声音有点紧,像被什么勒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嘴里念叨了一句:“那你比我晚一天。”说完又喘了几口气。
“什么意思?”
老头没直接回答。他慢慢把手伸进棉袄兜里,动作很慢,像怕扯着什么。摸了好一会儿,摸出根烟。烟是皱的,烟盒也是皱的,盒子上印的字都磨掉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窜起来,他凑过去点烟,眯着眼,等烟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腮帮子都凹进去了。然后他闭上眼,等烟在肺里转一圈,再慢慢吐出来。
烟雾往上飘,缠在灯管上,一圈一圈散开。
“我姓周,”他说,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一缕一缕的,“周富贵,住院部三楼,肺癌晚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哦”了一声。
“我来看看你。”他说,又吸了口烟,“看看下一个轮到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一下跳得很重,砸在胸口上,半天没落下去。
“冷柜7号,赵德柱,”他说,“他死了,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我没吭声。
老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怜悯,有恐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是看着比自己晚一天的人的眼神,是那种“我先走一步,你跟上”的眼神。
“他跟我一样,”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我得竖起耳朵才能听见,“是替死鬼。”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右手疼,左手还是没感觉。
“红标签。”老头盯着我,眼珠子定住了,一动不动,“你见过吧?尸体脚上绑的那种,红色的,写着编号。”
我没说话,但他从我脸上看出来了。我的脸肯定白了,因为他又点了点头。
“你也看见了?”老头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瞪得更大。这一瞪,眼珠子更往外突了,眼眶里全是眼白,眼白上布满血丝,像蜘蛛网,“贴谁身上,谁就是替死鬼。三天的命。”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指瘦得像柴火棍,骨节凸出来,指甲灰白灰白的,边缘发黄。
“三天一到,”他说,“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唾沫很黏,咽下去的时候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头没说话。他慢慢弯下腰,动作很慢,像怕把腰折了。他撩起病号服的裤腿。我低头看——左脚踝上,一圈红印子。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勒过之后留下的疤,边缘发红,中间发黑,像烙铁烫过一样。疤很新,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渗着水,黄黄的,黏糊糊的。疤周围的皮肤皱起来,像老树皮。
“这是我自己解的。”老头说,放下裤腿,动作还是那么慢,“用火烧的。打火机烧的,烧了半个小时,疼得我差点咬断舌头。烧完红标签没了,那东西不会直接来找你。”
“那不就解了?”
“解不了。”老头苦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稀稀拉拉的黄牙,牙根都是黑的,“名字已经在那边记上了,三天之后,还是得走。火只能烧掉标签,烧不掉命。”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恐惧又冒出来了,比刚才更浓。
“我比你早一天。”他说,“赵德柱死的那天,第二天我就被贴上了。今天是我第三天——我今晚到期。”
第三天。
他是今晚,我是第二天,明晚到期。
“所以今晚……”
“今晚十二点。”老头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吓人。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平静,像死水,“过了子时,我就该走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八。
“还有两个小时。”他说。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嗡嗡的,像有苍蝇在飞,一圈一圈的,停不下来。
老头又吸了口烟。烟雾往上飘,缠在灯管上,一圈一圈散开,和他的话一样,慢慢散没了。
“谁贴的?”我终于问出口。声音有点抖,我使劲压着。
老头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谁贴的?”我又问了一遍。
他摇摇头。
“不能说?”
他还是摇头,这回摇得很慢,像脖子生锈了。
“说了会死?”我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低到我得往前凑才能听见。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说了,现在就得死。”他说,“不说,还能活两个小时。”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那你还来干什么?”我问。
老头笑了。笑得特别惨,惨得我后背发凉。那笑容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展开,像纸被撕开。
“我就是想看看,”他说,“下一个轮到的,长什么样。你是明晚,我是今晚。我想看看明晚这时候,会变成啥样的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桌子站稳。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像风中的稻草人,我伸手想扶,他摆摆手。那手摆得很慢,像在水里划。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孩子,”他说,眼睛往走廊方向瞟了一下,“离那个姓周的远点。”
“哪个姓周的?”
他没回答。他看着门口,突然不说话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走廊,只有灯在闪。一闪一闪的,闪得人眼晕。那闪法跟平时不一样,像有东西从灯管前经过,挡一下,亮一下,再挡一下。
等我再回头,老周头脸色变了。
那张蜡黄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吓白了之后又发灰的白,像死人。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两个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眼眶周围那一圈皮肤都绷紧了。
他盯着门口,嘴张着,下巴往下耷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一滴,两滴。他没擦,就那么张着嘴。
“他来了……”他喃喃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像老鼠叫,“他来了……”
“谁?”
老周头没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桌子角上,疼得弯下腰,但还是盯着门口。他弯着腰,头还扭着,那个姿势看着很别扭。
我再看门口——还是什么都没有。
等我再回头,老周头已经转身,跌跌撞撞往外跑。他跑起来像要摔倒,每一步都像要倒,但每一步都撑住了。跑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我忘不了。不是恐惧,是绝望。那种绝望像一口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一眼就掉进去了。
然后他跑了。
我追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尽头那扇铁门关着,楼梯间的门也关着。只有灯,隔两盏灭一盏,嗡嗡嗡地响。那嗡嗡声忽高忽低,像有人在哭。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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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值班室,我坐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姓周的。哪个姓周的?
院长姓周。行政科那个女的也姓周?不知道。医院里有多少姓周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爷爷打电话。手机没信号,一格都没有。
我盯着监视器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踢踢踏踏,是啪嗒啪嗒——像光着脚踩在地上那种。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猛地站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值班室门口。
一只手伸进来,搭在门框上。
瘦得皮包骨,青筋暴起,手背上扎过针的印子还在,有些地方还贴着胶布,胶布边卷着。
然后是那颗脑袋——老周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空了。
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嘴张着,下巴往下耷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一滴,两滴。他不眨眼,就那么瞪着。
他张嘴,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气声,像用最后一口气往外挤:
“院……”
只发出这一个字。
然后他的头,慢慢低下去。手从门框上滑落,整个人往前一栽——
我冲过去扶他。他倒在我怀里,轻得不像个人,像一把柴火棍,全是骨头,硌得生疼。他身上的病号服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我把他放地上,摸他脖子。还有脉搏,很弱,一跳一跳的,跳几下停一下,再跳几下,像要断了。
“老周头!老周头!”
他睁开眼看我。瞳孔已经散了,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但还在看我。嘴唇动了动,又发出那个声音:
“院……”
眼睛慢慢闭上。
我蹲在那儿,抱着他,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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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来了好多人。医生、护士、保安,还有警察。
我被叫去问话。我说他来串门,聊了几句,突然就不行了。警察问聊什么,我说就瞎聊,他说他是肺癌晚期,我说哦。警察看了看我,没再问。有个年轻的警察多看了我几眼,但也没说什么。
老周头被抬走了。担架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还睁着眼,嘴角往上扯着,像笑。那笑容跟刚才惨笑不一样,是真的在笑,笑得很满足似的。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名字已经在那边记上了,三天之后,还是得走。”
他走了。
等人都走了,我回到值班室,坐下来。
墙上挂钟指着凌晨一点二十。
我低头看左手无名指。还是白的,还是皱的,还是没感觉。但皱的那块又大了——现在已经快蔓延到第二个指节了。我用手摸了摸,软塌塌的,像摸在纸上。我把手指弯起来,关节处发出很轻的咔咔声,像纸被折。
老周头今晚走了。
他比我早一天。
他是今晚,我是明晚。
我看了眼挂钟。凌晨一点二十。
距离我自己的子时,还有二十一个小时。
《阅微草堂笔记》里说:“人之将死,其魂先散。”老周头死前那眼神,就是魂已经散了一半的样子。我呢?我的魂还在吗?那根手指已经是纸了,再过二十一个小时,整个人都会变成纸。
我攥紧拳头。右手攥着左手,右手很热,左手冰凉。
明晚。凉亭。
只有这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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